第003章 牛皮纸袋与加密服务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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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跃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
他躺在旧车市场后面那间小平房的床上,铁皮屋顶被晨雨敲得叮当作响。这是他的临时住处——说是住处,其实更像是个仓库,里面堆着轮胎、机油桶、几套拆下来的汽车座椅,还有一张从废品站捡来的弹簧床。床很窄,翻个身就能掉下去,但江跃睡了六年,早就习惯了。

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锈迹,看了大概三十秒,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
牛皮纸袋。

那个从迈腾后备箱夹层里摸出来的牛皮纸袋,现在还塞在他的皮夹克内袋里,硬邦邦的,贴着他的肋骨,像一块还没取出来的弹片。他昨天本来想看的,但收摊太晚,又喝了半瓶二锅头,倒头就睡了。现在酒醒了,那块"弹片"的存在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。

江跃下床,从床底下的铁盒里翻出一把小型手电筒,然后搬了张凳子坐到窗前。窗玻璃上全是雨水流过的痕迹,把外面的旧车市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抽象画。他撕开牛皮纸袋的封口——没有胶水,是卷边封的,像是有人急着塞进去,连封口都懒得弄严实。

里面是一沓文件,大概二十来页,A4纸,打印的。

江跃拿起第一页,用手电筒照着看。纸上全是字,密密麻麻,他看了三行就放弃了——不是不想看,是看不懂。什么"股权转让协议""资产代持安排""名义持有人与实际权益人分离之法律效力"——这些词他认识每一个字,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。

他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都是类似的玩意儿。但第四页不一样——那是一份表格,上面列着几个公司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,然后是"出资比例""代持份额""实际控制人"几栏。江跃盯着"实际控制人"那一栏,发现所有公司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董晏清。

他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
他继续翻,翻到最后几页,发现了一份盖章的文件复印件。章是红色的,圆章,上面的字是"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"。章下面有一个签名,龙飞凤舞的,看不清是什么字,但旁边打印的名字很清楚:周正。

周正。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——对了,那张名片。名片上印着的正是"业务总监周正"。

江跃把所有文件摊在床上,用手电筒一页一页地拍照。拍完之后,他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,袋子塞回内袋,然后站起来,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三圈。

铁皮屋顶的雨声变大了。

他掏出手机,拨了名片上那个号码。

"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"

和昨天一样。

江跃想了想,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起来,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:"谁啊,大清早的。"

"六爷,我,小江。"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老人家在披衣服。"说。"

"您今儿在哪?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看。"

"老地方。"

电话挂了。江跃穿上皮夹克,把牛皮纸袋往内袋里一塞,拉开门,走进雨里。

六爷的"老地方"是南城旧货市场边缘的一个茶摊。

说是茶摊,其实就是两把藤椅、一张折叠桌、一个煤球炉子上坐着的大号铝壶。六爷每天五点准时到,烧一壶水,泡一壶铁观音,坐到中午。不管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。茶摊不收钱——六爷说,收钱的叫生意,不收钱的叫交情。来喝茶的人,有旧车市场的老商户,有隔壁麻将馆的退休工人,有路过歇脚的外地人。六爷什么都聊,但也什么都不深聊。江跃认识他六年,只知道他姓周,当过兵,在南城混过江湖,左手的小指是断的——怎么断的,六爷从没说过。

江跃到的时候,六爷正在倒茶。铝壶嘴冒着热气,茶水注入白瓷杯,发出细微的汩汩声。六爷没抬头,只是说:"坐。"

江跃坐下,从怀里掏出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。

六爷扫了一眼那袋子,没动,继续倒他的茶。倒完两杯,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江跃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吹了吹浮末,喝了一口。

"什么东西?"六爷问。

"不知道,"江跃说,"从一个车后备箱里翻出来的。"

"什么车?"

"一辆黑色迈腾。有人寄卖,七万,急出手。"

六爷的手停了一下。那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,大概只有零点三秒,但江跃看见了。六爷放下茶杯,从桌上的铁盒里摸出一副老花镜,戴上,然后拿起牛皮纸袋,解开卷边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
他开始看。看得很慢,逐行逐字地看,有时候还会把纸凑到鼻子底下,像是在闻上面的味道。江跃坐在对面,看着六爷的脸。那张脸他看了六年,沟壑纵横,像是被南城的老雨水冲刷了几十年的墙皮。他见过六爷笑,见过六爷怒,见过六爷喝多之后拍着桌子骂娘——但他从没见过六爷现在的表情。

那是某种介于"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"和"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"之间的表情。

六爷看了大概十分钟。雨还在下,铝壶里的水烧开了,发出呜呜的声响,但六爷没去理会。他终于看完了,把文件塞回袋子,摘下老花镜,往桌上一放。

"车呢?"六爷问。

"在我棚里。"

"人呢?"

"走了。戴鸭舌帽,没留名,没留电话。"

六爷沉默了很久。铝壶的水蒸气在他头顶升腾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白雾里,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消散的幽灵。

"收好,"六爷终于说,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个八度,"别声张。"

"六爷,"江跃往前倾了倾身子,"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"

六爷没回答。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一口喝干,然后站起来,从藤椅旁边的地上捡起一把黑伞——那把伞的伞骨断了三根,但他一直舍不得扔。

"后生仔,"六爷说,背对着江跃,"有些事儿,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"

然后他撑着那把破伞,走进雨里。江跃注意到,六爷的左手——那只缺了小指的手——在微微发抖。

江跃坐在藤椅上,看着六爷的背影消失在旧货市场的铁皮棚之间。雨点击打在他的皮夹克肩膀上,发出密集的哒哒声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刚才更沉了。

他拿起六爷留下的那只白瓷杯,杯底还有一口没喝完的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颜色深得像中药。他举到嘴边,没喝,又放下了。

"知道了不如不知道?"他喃喃自语,嘴角歪了歪,"六爷,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"

他站起来,把牛皮纸袋塞进内袋,端起凳子上的茶一口喝干——凉茶涩口,但他不在乎。然后他走进雨里,朝自己的摊位走去。

林朗站在建设路88号的楼下,抬头往上看。

这栋楼比他想象的还要旧。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,像是一个得了皮肤病的老人。楼道口停着几辆电动车,车座上积着昨夜的雨水。左边是一家沙县小吃,门口摆着蒸笼,热气混着雨雾往上飘。右边是一家五金店,老板坐在柜台后面,盯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,电视里正在放早间新闻。

林朗推了推眼镜,确认了一下手机上的地址:建设路88号,七楼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
楼道里没有灯,或者说有灯但坏了。 墙上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腻子。林朗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,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,像是这栋楼在咳嗽。他数着台阶——每层十八级,到七楼总共一百二十六级。他数到一百二十六的时候,面前出现了一扇绿色的铁门,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着"琅城数据服务有限公司"。

他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"进。"

门没锁。林朗推门进去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约六十平米的办公区域里。房间里摆着四张工位,但只有两张桌子上放着电脑,另外两张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夹。窗户朝着北面,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距离近到能看清对面厕所的瓷砖颜色。房间里有一股霉味,混合着泡面和旧打印机的味道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正盯着电脑屏幕。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POLO衫,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紧的,像是一个塞得过满的沙袋。听到门响,他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林朗一眼。

"林朗?"

"是。"

"身份证。"

林朗递过身份证。男人接过去,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抽屉里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U盘,和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。

"你的工作很简单,"男人说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,"把这个U盘里的数据,按日期整理成表格。Excel会吧?"

"会。"林朗说。

"今天先整理第一季度的。弄完叫我。"

男人把U盘和电脑往桌上一推,然后转回去继续看他的屏幕。林朗注意到,男人的屏幕上不是Excel,也不是网页,而是一个股票行情的界面,满屏的绿色数字在跳动。

林朗找到自己的工位——靠门的那张桌子,椅子缺了一个轮子,坐上去会往一边倾斜。他插上U盘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电脑是五年前的型号,风扇嗡嗡作响,像是一个得了哮喘的老人。

U盘里有2137个文件夹。命名规则统一:YYYYMMDD_编号。林朗随便点开一个——20190715_001。

然后他打开了Excel,新建了一个表格,开始按照男人的要求整理数据。

第一张表格,他填了日期、转出账户、转入账户、金额、备注。第一张图片上的金额是47万。第二张是83万。第三张是126万。

他点开第二个文件夹。20190716_002。又是三张图片,金额分别是55万、91万、203万。

第三个文件夹。20190717_003。38万、72万、164万。

林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——不是紧张,是某种更职业的东西。就像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。

他打开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十个、第二十个文件夹。全是银行转账截图。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。他随机抽样了五十个文件夹,快速浏览,然后在Excel里做了一个简单的统计。

第一季度(一月到三月),U盘里共有892个文件夹,涉及转账记录约2700笔。他随机抽取了100笔做估算,平均单笔金额约47.3万。如果按照这个平均值计算,第一季度的总流水约为——

林朗在计算器里输入数字,然后看着结果,推了推眼镜。

约1.28亿。

一家注册资本一百万、员工四个人的"数据服务公司",三个月的银行流水1.28亿?

林朗靠在椅背上,椅子因为他靠得太猛而往后滑了半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靠窗的男人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
"怎么了?"

"没事,"林朗说,声音平稳,"椅子有点滑。"

男人看了他两秒钟,然后转回去继续看他的股票。

林朗把椅子拉回来,坐正,继续整理数据。但他的眼睛不再只盯着表格了——他开始留意每一个文件夹的名字,每一张截图上的账户名,每一笔转账的时间规律。

他发现了一个模式:每周三下午三点,都有一笔固定金额转出,收款方是不同名字的公司。他把这些记录单独标了出来,放在一个隐藏的sheet里。

然后他继续整理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一行一行地录入数据。

窗外,雨终于停了。但天空还是灰的,厚厚的云层压在楼顶上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老抹布。

江跃回到自己的摊位,发现彪哥已经在等他了。

彪哥站在那辆黑色迈腾旁边,手里捏着半根油条,油渍沾在纹着关公的胳膊上。"跃哥,这车我检查过了,"他说,嘴里塞着油条,声音含混不清,"发动机没问题,变速箱也没问题,就是轮胎磨损有点严重。"

"嗯。"江跃应了一声,从摊位的铁柜里翻出一个塑料袋,把牛皮纸袋裹了三层,然后塞进柜子最深处,上面压了两个废旧电瓶。

"跃哥,你干啥呢?"彪哥凑过来,伸长脖子往柜子里看。

"没什么。"江跃关上柜门,锁好,"这车先别动,就放这儿。"

"不动?七万收的,放着长毛啊?"

"让你别动就别动。"江跃说,语气不重,但彪哥立刻闭嘴了。他跟江跃从小一起长大,知道江跃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生气,是认真。江跃认真的时候,比生气还可怕。

彪哥挠了挠头,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:"那我去店里了,有事喊我。"

"嗯。"

彪哥走了。江跃站在摊位前,看着雨中的旧车市场。铁皮棚之间的缝隙里,雨水汇成小溪,在泥土地上冲出一条条沟壑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雨幕切割得断断续续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百度,输入"股权转让协议是什么意思"。

百度百科告诉他:股权转让协议是指公司股东依法将自己的股份让渡给他人,使他人成为公司股东的民事法律协议。

江跃皱着眉头看了三遍,大概明白了——就是一个人把自己在公司里的股份卖给另一个人。那"资产代持"呢?

他继续搜。百度百科:资产代持是指实际出资人(隐名股东)与他人约定,以该他人名义代实际出资人履行股东权利义务的一种股权处置方式。

江跃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在"隐名股东"四个字上划了一下。

隐名。就是藏在别人背后的人。

他关掉百度,打开相册,翻看刚才拍的照片。那份表格上,所有公司的"实际控制人"都是董晏清。但那些公司的"名义持有人"——也就是工商登记上显示的股东——都是不同的名字,没有一个叫董晏清。

所以董晏清就是那个"隐名股东"。他通过这些"代持协议",实际控制着一批公司,但自己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登记文件上。

江跃不是法律专家,但他懂一件事:如果一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控制什么,那说明他控制的东西见不得光。
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到摊位门口,看着雨。雨水在他脚边汇聚成一个小水洼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看着水洼里的倒影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——一只刚刚爬进了一个巨大迷宫的蚂蚁,而迷宫的主人还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
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江跃接起来:"喂?"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:"车……你不要卖了。"

江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是那个送车的人。

"你谁啊?"江跃问。

"车白送你,"那人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恐惧,又像是解脱,"那袋东西……你想怎么处理都行,别找我就行。"

"等等——"

电话断了。江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——只持续了七秒。

他站在雨里,手里攥着手机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不是被雨淋的,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。他想起六爷的话:"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"

但现在,他已经知道了。而且那个送车的人刚才说的话,让他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对方不是在做交易,是在逃命。而他,江跃,二十六岁的二手车贩子,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个人扔下的烫手山芋的接盘侠。

"得了吧,"江跃对着空气说,脸上掠过一丝笑意,"想甩锅?没那么容易。"

他走回摊位,从铁柜里翻出那件最厚的皮夹克——虽然是大夏天,但他觉得需要一点额外的保护。然后他把牛皮纸袋从电瓶下面拿出来,塞进夹克的内袋,贴着胸口。

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。

但他没把它扔掉。

林朗在隐藏的sheet里已经记录了十七条"周三下午三点"的转账记录。

收款方分别是:琅城贸易有限公司、琅港物流有限公司、琅兴科技有限公司、琅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……名字各不相同,注册地址却都在北城同一栋写字楼——琅江路88号。

他打开企业信息查询平台,逐个查询这些公司。结果让他后颈发凉:

琅城贸易——注册资本500万,法人:张建国。成立时间:2018年。 琅港物流——注册资本800万,法人:李建国。成立时间:2019年。 琅兴科技——注册资本300万,法人:王建国。成立时间:2019年。 琅达建筑——注册资本1000万,法人:赵建国。成立时间:2018年。

四个不同的公司,四个不同的法人,但法人的名字都有一个共同点:建国。

这太巧合了。巧合到不像是巧合。

林朗继续查,发现这些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里,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出现过: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。不是股东,是"变更事项经办方"。也就是说,这些公司的股权变更,都是由琅港投资代为办理的。

他的手停在鼠标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
然后他打开了最后一个文件夹——20190731_089。里面不是银行截图,而是一份扫描件。标题是:《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》。日期是2019年7月15日。内容是一条股权转让决议:同意将公司持有的琅城数据服务有限公司100%股权转让给自然人王建国。

林朗盯着"王建国"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王建国。他今天的老板。那个穿着发黄POLO衫、看股票行情的男人。

而这份决议的签名栏里,有两个签名。一个是"董晏清",另一个——林朗把图片放大到最大——另一个签名的笔迹,和U盘里某份银行转账单上的经办人签名,几乎一模一样。

林朗靠在椅背上,椅子又往后滑了半尺。这次他没有拉回来。

他看着对面的墙壁——那面墙上有几块水渍,形状不规则,但在林朗眼里,它们正在连接成一张网。一张由公司、法人、签名、转账构成的网。而他,林朗,被裁的程序员,现在正坐在这张网的正中央,帮蜘蛛整理丝线。

"弄完了吗?"

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林朗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——这是他多年来在职场练就的本事,不管心里多慌,脸上永远是那副"我在认真工作"的表情。

"还没,"他说,声音平稳,"数据量比预期的大。"

男人走到他身后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屏幕上正是那个Excel表格,第一季度数据整理——林朗已经把隐藏的sheet最小化了,主界面看起来毫无异常。

"嗯,"男人说,"今天弄不完明天继续。对了,从明天开始,U盘里的数据你不用看了。有另一个项目给你。"

"另一个项目?"林朗问,同时他的右手在桌下悄悄摸到了手机。

"嗯,"男人说,转过身去,背对着林朗,"你数据整理得挺细的,比上一个细。上一个干了三天就跑了。"

林朗的手指在手机上滑动,找到了录音功能。他没有看屏幕,凭肌肉记忆点下了开始按钮。

"跑了吗?"林朗问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闲聊语气,"为什么跑?"

男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声从背后传来,林朗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那笑声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"可能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,"男人说,"这年头,年轻人不都这样吗,干两天就跑。"

"是啊,"林朗说,右手在桌下握紧了手机,"这年头,什么都不稳定。"

男人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,继续看他的股票。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,满屏的绿色,像是一片正在枯萎的草原。

林朗转回自己的屏幕,看着Excel表格里那些数字。1.28亿。892个文件夹。十七条周三转账。四个"建国"。一个"董晏清"。一个和他老板签名笔迹一致的经办人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:

"从数据上看,这不是数据服务公司。"

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在后面又加了三个字:

"快跑?"

但他没有跑。他把便签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然后继续整理数据。一行一行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窗外,雨终于停了。但天空还是灰的,厚厚的云层压在楼顶上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老抹布。

林朗没有注意到,在他身后的墙上,那块最大的水渍正在慢慢扩大,像是一只正在张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