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旧车市场的夏天,蝉叫声能把人逼疯。
江跃坐在他那辆破皮卡的车斗沿上,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,瓶盖已经拧得变了形。太阳斜斜地挂在他身后铁皮摊位顶棚的骨架上,把每一块锈迹斑斑的波纹板都烤得滋滋冒热气。空气里飘着机油味、轮胎橡胶味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只有旧车市场才有的味道——像是几百辆车的陈年皮革和冷却液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。
他眯着眼睛,打量着对面那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叫老王——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——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冲江跃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他脚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大众帕萨特,车标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但车身洗得锃亮,像是刚打过蜡。
"小兄弟,我这车真没毛病,"老王说着,把瓜子皮吐到地上,"家里急用钱,不然我也不舍得卖。你看这成色,去年才做的保养,4S店有记录。"
江跃没接话,只是歪了歪嘴。他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白,配上这个表情,让他看起来像个刚打完架还没消气的人。他把冰红茶瓶子往车斗里一扔,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得了吧,"江跃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"哥,咱俩别绕弯子。这车你报五万,我出三万二,成不成交你一句话。"
老王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。
就这一点点破绽,江跃已经全看在眼里。
他说"五万"的时候,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微握了一下拳。这个动作太细微了,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,但江跃注意得到。那是肉痛——对方报价的时候在心疼,说明五万不是心理价位,而是试探价。
"三万二?"老王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不快,"小兄弟,你这刀也砍得太狠了吧?我这是原版车况,没出过事故,发动机——"
"发动机没问题,"江跃打断他,走到车旁边,用鞋尖踢了踢左前轮,"但变速箱修过。"
老王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你说是原版的吧?"江跃弯下腰,指着车底一块不太起眼的区域,"那为什么变速箱螺丝有拆卸痕迹?原厂装配的螺丝上会有厂家标记,你这颗没有。而且——"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"你刚才说'车况很好'的时候,眼睛往左上瞟了零点三秒。人在编造记忆的时候,眼球会往左上方动,这事儿我懂。"
老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。
"我再给你一次机会,"江跃说,嘴角还是歪的,但眼神已经变了,"这车你到底多少收的?"
沉默。
蝉叫得更响了。
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但江跃没听清。他的注意力全在老王的脸上——对方额角开始冒汗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裤兜,像是在找烟。
"……两万四收的,"老王终于说,声音低了好几度,"修变速箱花了一千二。"
"两万四,"江跃点点头,"那我给你两万六。修车的钱我替你出了,但这是一辆修过的车,不是原版。"
老王咬着牙看了他三秒钟,然后叹了口气:"……行吧。"
成交。
江跃掏出手机,当场转账。老王接过钱,点都没点,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。
"哥,"江跃在他身后喊,"下次想骗人,先把指甲缝里的机油洗掉。修过车的人,指甲缝里都有机油,你这太干净了。"
老王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背影很快消失在市场的铁皮棚之间。
江跃看着那辆帕萨特,嘴角终于松了下来,露出一个真正的笑。两万六收,整备一下漆面,挂出去能卖四万八,净赚两万二——比预期的少赚四千,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:没人能在他面前骗人。
这是他在这个市场上混了六年攒下的底气。南城旧车市场鱼龙混杂,骗子比正经卖车的还多,但"小江"的名号在这片棚区是响的——不是因为他的拳头有多硬,而是因为他有一双让人发毛的眼睛。你看他说话的语气,随随便便,甚至带着点南城人特有的懒散,但当他盯着你看的时候,你会觉得自己像个被剥了壳的鸡蛋,什么都藏不住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天赋还是练出来的。可能是天赋吧——从小他就特别会看人。谁心虚,谁在说瞎话,谁心里打着什么算盘,他不用想,看一眼就知道。十七岁那年,他靠这个本事在南城扎了根;二十六岁的今天,他靠这个本事在这块铁皮棚区里活得还不错。
当然,也只限于"还不错"。
他拍了拍帕萨特的车门,转身准备去倒杯水喝,这时——
"小江?"
一个声音从市场入口那边传来。
江跃抬起头。
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那儿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迈腾,车身一尘不染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"寄卖,"男人说,声音有点哑,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东西,"急出手,三天内能卖掉就行。"
江跃的第一反应是:这车有问题。
太急了。太便宜了。
男人报的价低得离谱——一辆三年车龄的迈腾,市场价至少十二万,他开口就要七万。而且他的措辞很奇怪:"三天内能卖掉就行",不像是在卖车,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山芋。
但江跃没有立刻拒绝。他走过去,站在男人面前,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三秒钟。
这一看,他发现了另一件事。
这个人不是在骗人。
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骗法。
江跃见过太多骗子了——装可怜的、扮豪爽的、演苦情戏的——每个人都在脸上戴着一个面具,而他能看穿那些面具。但这个男人的面具后面不是"骗",是"怕"。
他的瞳孔放大了,呼吸频率是正常人的两倍,左手一直在不停地摩挲裤缝。他的肩膀微微前倾,这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。他的目光没有躲闪,但那不是因为坦荡,而是因为恐惧已经压过了一切——他已经顾不上伪装了。
"你怕什么?"江跃直接问。
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"我没怕,"他说,声音比之前更哑了,"就是急用钱。"
"急用钱的人我见多了,"江跃说,"但你这个急法,不是缺钱的急,是被什么东西追着的急。"
男人没说话。
江跃等了三秒钟,然后退后一步,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兜里。他的皮夹克是洗得发白的棕色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拉链擦得锃亮——那是他奶奶的审美,老人家说"衣服旧没关系,拉链要亮堂堂的"。
"这车的手续全吗?"他问。
"全。"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"行驶证、登记证书、购置税发票,都在这儿。"
江跃接过信封,没打开,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。然后他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,重新看向男人的脸。
"我收了,"他说,"但有个条件:我不跟你签合同,也不给你打全款。车我先放着,三天后你来拿钱,七万,一分不少。"
男人愣了一下。
"你不怕我把车骗回去?"他问。
"你骗不回去,"江跃歪了歪嘴,"这市场的规矩你不懂。车进了我的棚,就是我的。你要是想找回来,得带够人手。"
男人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:"……行。"
他把钥匙往江跃手里一塞,转身就要走。
"等等,"江跃叫住他,"你叫什么?电话给我,三天后我联系你。"
男人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奇怪的话。
"你就当……捡了个便宜吧。"
然后他就走了。
脚步很快,几乎是跑着的,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,但江跃还是看清了一件事——他的右手在发抖。
江跃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,盯着那辆黑色迈腾看了很久。
车是真车,手续是真的,价格是真低。
但这个人不是来卖车的,是来丢东西的。
"跃哥!"
一个粗嗓门从身后炸响,吓得江跃差点把钥匙扔了。
他回过头,看见彪哥正大步走过来。彪哥一米八五的个子,虎背熊腰,胳膊上纹着关公,笑起来露着两颗金牙。他是江跃的发小,从小学就是同学,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被请家长,后来江跃混旧车市场,彪哥开了家汽修店,俩人虽然不常腻在一起,但有事随叫随到。
"这车不错啊,"彪哥围着迈腾转了一圈,手在引擎盖上拍了拍,"谁送的?"
"不是送的,"江跃说,"寄卖。"
"那价格呢?"
"七万。"
彪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:"七万?!跃哥你这运气,白捡的怕什么!"
江跃没说话,只是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。
"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,"他说,"这人不是来卖车的,是来躲什么的。"
"管他呢,"彪哥大大咧咧地挥手,"车是真的就行,你管他躲什么。"
江跃笑了,笑里带着点无奈。彪哥就是这样,脑子一根筋,但江跃有时候挺羡慕他的——想不了那么多,反而活得轻松。
"行了,你先回去看店吧,"他说,"我这儿忙。"
"晚上老刘那儿?"
"晚上再说。"
彪哥走后,江跃一个人站在迈腾旁边,绕着车走了三圈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铁皮棚的影子拉得很长,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远处有人在喊收摊,一辆辆旧车开始发动引擎,排气管喷出的废气混在热浪里,把空气搅得更加浑浊。
江跃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厢里很干净,干净得过分。
没有挂件,没有充电线,杯架上没有水渍,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只有一张过期的加油站发票。像是被刻意清空过,把所有能暴露主人身份的东西都抹掉了。
他打开后备箱,里面只有一个备用轮胎和一套工具箱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但他没停下来——直觉告诉他,这个人藏东西的方式不会这么简单。
他用手指敲了敲后备箱的底板,声音不对。
空心的。
江跃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,沿着底板的边缘撬了几下。底板松动了,他小心翼翼地掀开——
下面有一个夹层。
不大,刚好能塞下一个牛皮纸袋。
江跃把纸袋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张名片。
文件上全是法律术语,他看不懂——什么"股权转让""资产代持""代持协议"——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关键词。还有一份文件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,章上的字是"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"。
他翻到那张名片。
正面印着:琅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,业务总监,周正。
背面,手写着一行手机号。
江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琅港投资。
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南城也好,北城也好,琅城大大小小的公司他多少都有耳闻,但这个"琅港投资",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
他把名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,然后掏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
"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"
江跃挂了电话,站在渐暗的天光里,手里捏着那张硬挺的名片,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——像是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边,你知道水里有东西,但你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大。
他把牛皮纸袋折好,塞进皮夹克的内袋。名片也塞了进去,贴着他的胸口,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。
然后他跳下后备箱,把底板复原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自己摊位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
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,像是铁皮在相互撕咬。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,远处最后一辆旧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,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。
江跃蹲在地上,把最后几个扳手扔进工具箱,锁好,然后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他没有注意到——
街对面,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,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。
车里坐着一个人,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,镜片的反光在暮色里一闪而过。
那个人看着他锁好卷帘门,看着他钻进破皮卡,看着皮卡歪歪扭扭地开出市场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,那个人放下望远镜,拿起手机,发了一条短信。
短信只有两个字:
"收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