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一早,天阴着,风从西北来,刮得窗纸一鼓一鼓。
她起得比鸡叫还早。灶上坐了粥,头一件事不是收拾出门的东西,是点灯翻册子。
蓝布封面的釉色册从炕柜最底下取出来,边角的纸须又长了一年。她翻得不快——昨日苏婉把旧流水簿上那个"山"字花押学给她听之后,她夜里躺了半宿,想的全是册子里的某一页。三年前在御坯房拓下来的火漆押,一圈套一圈,收笔一道弯钩;爹的册子页脚,也有过这么一个押。当年想不起是哪一页。
今早找到了。冬月那几页的末尾,页脚一个小小的押记,印泥按的,颜色沉暗,弯钩收笔挑得极陡。押记旁边有一行小字,纸面遭过水,晕开了半行,只剩后头的字认得出:
……价到三十两,便烧一炉。
三十两。什么价到三十两,前头的字泡烂了。可后半句是明白的——爹在等一个价。价没到,炉不烧。行情打哪儿来?柜上。柜上是苏家的柜。
这一炉烧没烧、烧在了哪儿,册子上一个字没有。她把册子原样包好,塞回炕柜最底下,心里添了一桩事:回头把这个"三十两"也记到日子单上去——爹的账,如今归她接着算。
木匣挨着册子,三层软布包着的那只盏扣在匣里,暗红晕朝下。今日人多眼杂,匣子连屋都不出。她把柜门掩严,手在柜面上按了一下。
粥好了,一人一碗。程烈吃得快,放下碗交代了两句:茶馆的位子天亮就去占;她的退路走正门,人多;万一前头聚了生人,别硬闯,绕裱画铺那条巷子。沈瓷一一应了。苏婉来得晚些,进门先把手拢在灶口烤了烤,才说绸缎庄的凳子定死了,二钱银子压在柜角。
晌午的约,晌午去。上午她照常画坯——独供头一件的坯昨夜就备下了,红圈盏,素胎晾到七分干。栓子看家,院门闩好。女工们放了半日假,院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在席棚上的碎响。何嫂回家前把院里的水缸添满了,佟大姐拿草帘把南墙根的坯垛苫了一角。人歇活不歇,这个家的日子是这么过的。
出门前她换了件浆洗过的青布棉袄,画具匣背上:笔三支,蜜水小罐一只,其余不带。街上正是年集最闹的时辰,糖瓜担子、门神摊子、卖炭的骆驼队挤在一处,人声烘得脸热。城门口的守卒比往常多了一拨,挨着驮队看货单——年关查得紧,连糖担子都要翻。她背着画具匣走过,没人多看一眼。过桥头时,德昌号正卸门板,伙计往柜上搬新到的粗碗,一摞一摞码在门口招揽年生意。她的脚步没停——那家的圈足高一线,款也对不上,这笔赌本她早就不算了。到了瓷行街口,拐进孟记那条街,闹声就落在身后半截。
孟记的大门开着半扇。柜上冷清,伙计一个不见,门楣底下挂出一块木牌,墨字新写:盘点。
"来了。"孟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"坐。"
粗茶一碗,推到她面前。还是待散客的粗茶,茶梗浮着。他今天只摆了一只碗,左手掌心压着,碗在柜面上慢慢地转;右手按着一个折起的纸帖,不厚,一角翘着。
"东西看过了?"他先开口。
篾箱就在柜台侧边敞着。十五只盏,稻草码得匀实。她拈起一只,对着门口的天光转了半圈:圈足旋痕一圈是一圈,跟堂里如今出的活计同一副模子的手法;釉水沉,口沿齐。她又拈了第二只——这只盏沿有道窑缝,细得头发丝一样。她把它单独搁在稻草沿上。
"眼睛毒。"孟掌柜说,"这只老夫也挑出来了,不入那十五只的账,赔头算老夫的,照补一只齐的。"
"稻草换过几茬?"
"四回。柜底垫着炭。"他说,"潮气这个东西,欺软怕硬。"
"掌柜的囤它三年,图什么?"
"模子钱早赚回来了。"他慢悠悠地说,"囤着的不是瓷,是个念想。做买卖的人,总得给念想留个柜底。"
她没接这个话。工本价、苏东家结账,两句把买卖钉死。孟掌柜听了,把右手那只纸帖往前推了半寸,又停住:"先干活。老夫卖了四十年瓷,还没看着掌案的当面画过活。"
案桌在柜台里侧,素坯和蜜水罐她自带的。排刷蘸蜜水,薄薄扫过坯面,晾到半干;料不蘸生水,笔尖饱含分水料,落下去,沙沙地洇。折枝牡丹,叶面罩头浓,叶脉走二浓,边口留一线白。屋里静得很,只有茶汤面上的热气一丝一丝地散。灶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,他自己起身换了热水,给她续了一道。
那只碗转得慢下来。
转慢了,还在转。她的笔没停——碗不停,话就没到,她不多给一个字。
笔走到第三片叶,碗停了。
"慢着。"孟掌柜把碗搁下,两只手拢进袖筒,"这一手淡水分瓣。叶面头浓,叶脉二浓,边口留一线白——三年前,苏家柜上走过的样瓷里,老夫见过一模一样的。"
她的笔悬在半空,悬了一息,落下,把最后一片叶收完,才抬眼:"掌柜的好眼力。"
"老夫十六岁站柜,看得懂的就两样,瓷声,笔意。"他盯着案上那只坯看了很久,"画画样的先生从不露面。样瓷八件,经苏家的柜南下,走的是老夫船帮的水脚。他不落名,只托柜上打听一样东西——南洋红器的行情。问了三回。头两回是老夫亲自答的:红器在南洋论件不论斤,一件顶十件青花的价。"
"第三回呢?"
"第三回问完,没有第四回。"他说,"人也再没照过面。"
屋里静下来。她想起册子上那半行泡烂的小字——价到三十两,便烧一炉。问价的人等到了价没有,炉烧了没有,只有那一炉烟知道。
孟掌柜提壶给她续了水。粗茶续到第二道,倒比头一道出味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茶是要喝的,这一口喝了,才算全了这个局里的礼。
"腊月初一,"孟掌柜把右手的纸帖整个推过来,手却仍按着一角,"有位爷托人递话给老夫。他要买一句话——你们掌案画师的来历。一句话,五十两。"
帖子就在她手边。她没有动。
"老夫没应,也没回绝。"他说,"这门买卖做不做、该谁挣这五十两,你们回去自己商量。老夫只提醒一句:老夫的保金押在海票上,船翻了,银子跟着沉。所以老夫只做船上的买卖——人的来历值多少,不在老夫的账上。"
"堂里的生意顺不顺,他也问了?"她说。
"问了。"孟掌柜看她一眼,眼角的纹叠起来,"老夫答的是:顺。顺了的买卖,经得起人看。这话老夫如今原样还给你们。"
"初七验货,"她说,"十四上船。船浮不浮得住,明儿晌午就有准信。"
"好。"他把手从纸帖上拿开,往后一靠,"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十五只明早送到,工本价。另外——开春,给老夫的正面柜画一件。不拘碗盏,价钱随行市,老夫不还嘴。就一件,摆在明面上。老夫这柜子上摆了一辈子死物,还没摆过活的笔意。"
"可以。"她说,"款照堂里的规矩落。"
"该落谁的名落谁的名。"孟掌柜团团的脸上堆起笑来,又赶紧补一句,"老夫不看款,老夫看笔。"
他又提了一桩:"独供三个月的约,开春到期。续不续、让利两成动不动,你们柜上先议个章程。老夫把话放在这儿——续不续都好说,别叫外人插进来。"
"开春再议。"
"好。"他把手拢回袖筒,"买卖就该这么谈。谈完了的,是朋友;谈不完的,才是冤家。"
这话不知是冲她说,还是冲那五十两说的。她欠了欠身,没接。
她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袖口拂过瓷面的声音——他把那只停了的碗重新转起来了,转得很欢。
出了门,日头正顶。街上年集的人声又涌上来,炒豆的香气从西口茶馆那边飘过来,窗后有半个影子,没动。她顺着来路往回走,一步没多停,拐进自家巷口才把肩上画具匣换了个边。栓子在院门口接她,头一句学的是:晌午后巷口来了个收破烂的,转了两圈走了,没吆喝。她说晓得了,让栓子把这句原样学给晚上的苏婉听。进院先看了一眼西墙根——晒着的匣钵收进了棚,码得齐整。
夜里,三个人围着一张案子,灯挪在中间。
纸帖展开:书办的手书,字迹圆熟端正,末尾一方指甲大的私印。说的是奉谕查访、望协助云云,通篇官腔,连个名姓都没落。程烈看了第一遍,没说话;第二遍看完,把纸帖转了个方向,指着末尾:
底下另有一行小字。笔锋瘦硬,收笔带钩,跟书办的圆笔是两路。七个字:
问其父,勿问其女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谁也没伸手剪。
"他们不要你。"程烈说。他的声音放得很平,平得反而沉,"他们在找你爹留下的东西。"
沈瓷没接这句。她把这三年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样一样地过:秘色瓷残片还在匣里;冯师傅交的那枚火照碎片,叫人从暗格里撬走了;丁号架的料牌上,今年新添了签子,火漆封得一圈套一圈;拓片的木头里留着一道起子打滑的痕。
偷走的、封住的,还有匣里那些没被翻出来的——他们一直在收。收了三年。
"没收全。"她开口,声音比想的稳,"差的那几片在哪儿,他们也还没找着。"
"这话别再说第二遍了。"苏婉把纸帖拿过去,对着灯照了照水印,折成四折塞进贴身荷包,"这东西眼下烫手,往后值钱。搁我柜底的暗格——没人晓得苏家跟这事沾边。"
散之前,沈瓷回里屋解了一回裹脚布。两张拓片还在踝骨内侧压着,纸边干爽。她重新缠好,缠到最后一道,比往常勒紧了半分。东西不动窝——动的是外头那些人的心。
"书办为什么不自己上门?"程烈说,"借孟记的手递。牙行出面,衙署不露脸——事成了是他的功,事砸了,查不到头上。底下那行小字敢落在纸上,也是同一个心思:借牙行的嘴递狠话。"
"所以他出五十两,不出一百。"苏婉说,"牙行的嘴,五十两刚好堵住,一百两就该替他办事了。"
"明日验货。"程烈说,"我押车。车走两趟,头一趟装单数的箱,第二趟双数——箱子对半拆开,一趟丢了另一趟还在。"
苏婉起身走时,外头的雪粒子密起来,打着灯笼纸沙沙地响。她掀帘出去前回头交代了一句:"十五只一到,我先开箱验草——孟记的稻草干了四回,也防不住第五回。"
门合上了。灶膛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。骡棚里牲口倒了一下蹄。程烈起身去添了一把草,回来把门边的顶门杠横上了——今夜不出去渣,杠可以横死。
沈瓷吹了自己那盏灯。黑地里,日子单在案上摊着,初七那一格空着,等明天落笔。
POV: 沈瓷 | 场景:晨读册页得半行小字—木匣不出门—年集赴约(巡街查货单)—孟记盘点歇客—挑出窑缝盏—当面画独供头一件—碗停—五十两帖子推出—三年前三回问价证言—镇柜之约—"顺了的买卖经得起人看"—夜验帖现"问其父勿问其女"—帖藏苏家暗格 | 钩子:C型(五十两买来历的帖子背后另有瘦硬笔迹——猎的不是她,是她父亲留下的东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