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3章 对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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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五,离验货还有两天。

天没亮透,柜上的门板卸了一半,寒气先挤进来。苏婉把炭盆拨旺,头一件事是翻流水:牡丹碗的定钱尾子还有两笔没收齐,绸缎庄的年礼单压在算盘底下,红纸都洇了一角。

流水前头还压着一桩正事。她把腊月的料钱封好——三吊钱,红绳捆着,交栓子送宋家碓去。明面账一斤不能少,这是她自己立的规矩:双溪的路走双溪的桥,宋家碓的账走宋家碓的秤。岁核之年,明面上干净比什么都值钱。栓子揣着钱出门,她又追了一句:回来绕大路,别贪近道。

然后才把双溪的料账摊开,从冬月廿八那一行核起。

骡队是初二晌午进的城。

那天她记得清楚。二十四头骡,驮篓捆得溜圆,进南门时正赶上赶年集,骡铃挤在人声里响了一路。城门口换了班守卒,验过货单放行——堂号的货单,回程也备着一张,程烈办事,两头都想到了。骡队拐进巷口时,半条街的娃娃跟出来看稀罕,栓子在前头吆喝着清道。

她在旧宅院里亲自点收。釉果三十六担,一担一担过秤,秤杆抬得高高的;釉灰六篓,篓口扎得死紧,她当场拆开一篓,抓一把在掌心捻——干透,散得开,不黏手,好灰。院里提前垫了防潮的木板,篓底离地三指。程烈蹲在墙根给牲口添料,黑豆里拌了盐,骡子吃得尾巴直甩。卸完货,骡队当夜宿在城外的骡马店,次日天不亮就空篓回程——山里人赶路,赶的是牲口的时辰。她多付了三十文草料钱,骡夫头儿推了两回,末了收下,说回去分给跟车的弟兄。

料钱照何老三信里定下的数目付讫,一文不差。骡夫头儿临走又交回二百文,说何管事吩咐的,多算的,带回去。

这个人,连零头都替她想在前头。

钱货两清,骡夫头儿却没急着走。他搓着手,搓了半天,才说何管事还托带一句话。话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背熟的:

"当年沈画师归库的那批火样,册子是他亲手造的。十二片,一片一片他点的数。后来库里换架子、换册子,旧册去了哪儿,他不晓得。他就托带一句——请东家把十二这个数,记牢。"

当时学话的是她,听的有她和程烈两个。沈瓷听完只点了一下头,转身去看釉灰的篓底受潮没有。程烈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问了句:"旧册呢?"骡夫头儿摇头:"何管事说,他调走之后的事,他不晓得。他只管他经手的那一段。"

她顺口问了句何管事如今的差事。骡夫头儿说,在镇上一家小瓷窑管账,东家待他还算厚道;就是腰弯得比前几年更低了,见人先笑,笑完才说话。她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三年前御窑厂的一个丙层管事,如今给小瓷窑数铜板——这里头的账,不用细算也算得明白。

今早她又把这句话原样学了一遍,两人对了数——十二。对完谁都没接茬。这个数目眼下没处使,可她做买卖有个规矩:没处使的数目先记在账上,账从来不白记。

晌午回到柜上,她本想歪一会儿,手却先把三年前的旧流水簿抽了出来。

双溪的路是何老三的情分,何老三这个名字把她领回了旧账里。

旧簿边角卷毛,纸色黄脆。她一页一页往前翻。那年冬月的账面平平常常:初五进青花盏四十,出二十二;十一那天,夹着一笔怪账——

代发北去信一封,脚力钱三十文。

北去一封信,脚力顶多十五文。这封信凭什么付双倍?落款栏空着,只在角落押了个花押:一个"山"字,笔画瘦,末笔往上挑。誊账的是她自己,可押不是她的手笔。

再往后翻四页,冬月十九,又有一笔:

样瓷八件,经柜南下,水脚记孟记船帮。

八件样瓷,无名目,无客号,发货的先生没照过面,是柜上老伙计经的手。那年冬天她刚学看总账,为这两笔怪账问过一回。老人拨着算盘,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六个字:故人的东西,照办。

如今老人不在柜上了。"故人"两个字她掂了三年,今儿掂出分量来了。

她不死心,又把前后几页翻了一遍。那八件样瓷的水脚银子,是从柜上支的现银,没走任何一家的客账——自己掏钱发货的人,图的不是利。不图利的人托你办事,托的就不是买卖,是别的东西。她把旧簿合上,压回柜底最里层,跟日子单放在一头,手在上头按了一下。

下晌她去了城北。案上摆开的是另一路活计——沈瓷在配试烧的料。

双溪新釉果淘洗过两遍,浆是白的;油纸包解开,是夹层老料的最后一捧,暗褐色,铜腥味直冲鼻子;旁边一只粗陶乳钵,铜岭矿研出的粉红棕色,细得能在指腹上打滑。三种料怎么个掺法,沈瓷不说,只拿小竹勺一勺一匀,戥子称过,稠稀掐得一模一样。试片二十块,另带素胎小盏三只,背面用针尖划了号:前仓的单杠,后仓的双杠,中段光板。

"老料见了底。"苏婉说,"下一炉拿什么掺?"

"双溪的路通了,就有下一炉。"沈瓷头也不抬,"路比料金贵。"

"这一炉要是再黑呢?"

"黑也是话。黑在哪个仓位,话就说到哪一句。"

"试烧排在哪天?"

"初十满窑,十一夜里点火,十三早上出窑。"沈瓷把戥子归了位,"验货初七,装船十四,两头都是死日子。中间这条缝,就够塞这一炉。"

苏婉点了点头,在心里把日子排了一遍:缝是真缝,人是真紧。程烈守火那两夜,白天还得照看栈房和骡子,铁打的人也架不住这么使。这话像买卖人说的——赔本的买卖,也得告诉你赔在哪一行。她把这个愁记下了,没说出口,把这句话收进了账。

临走她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排试片——单杠双杠光板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不懂釉,可她懂账:这一炉烧的是往后的路,不是眼前这一窑的货。

申时,程烈从城南回来,进门先把踩街的账报了一遍。他说话照旧省字,一句是一句:

"孟记三间门脸。东邻香烛铺,西邻裱画铺。对街绸缎庄,门脸比孟记窄一半,柜台贴着窗。街南北两头各一家茶馆,西口那家灶面朝街,东头那家的座在后院。巷子三条——南头那条走到河沿是死的;中间那条七拐八绕,能下到码头;北头那条通粪场,没人走。"

"你占哪个角?"

"西口茶馆,靠窗,坐死。"他说,"窗口斜对孟记大门。茶馆里人多,我坐得住,别人瞧不出我坐给谁看。"

"茶馆掌柜什么脾气?"

"西口的好茶不好话,一壶贱茶坐一天,他不撵人。"程烈说,"当铺门口一对石狮子,狮子后头的墙角是死角,我绕着走。"

"绸缎庄呢?"这句是她替自己问的。

"柜台贴窗,窗纸旧了,透亮。"他看了她一眼,"你坐里头,街上瞧你是个买缎子的;你瞧外头,一整条街没遮拦。"

"那我坐绸缎庄,柜台贴窗,正对着他的正门。"苏婉说,"丑话搁前头——一炷香,见不着你出来,我就进去找人。进去的话是现成的:买缎子,问价,一路问到你跟前。"

"用不着。"沈瓷把针尖在发上别了一下,"青天白日,他的门脸底下,他把买卖做不成别的样子。碗转着,我就多坐;碗停了,我起身就走。你们俩,谁也别进场。"

屋里静了一瞬。苏婉看了看程烈,程烈看着沈瓷。

"那就折中。"苏婉说,"我不进场,我把缎子买好,坐在窗前不走。你要是一个时辰不出来——"

"一个时辰,足够画一只盏。"沈瓷说。
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栓子看家,女工们明日放半日——年关前的人情,也是图个清净,人少了院子干净。散工的小杏临走还回头问了一句,明儿要不要帮着烧洗水的热水,沈瓷说不必,明日晌午饭推迟半个时辰。

临出门前,苏婉又进了一趟里屋。木匣在炕柜底下,布角掖得紧紧的,黄铜小锁上蒙着薄灰。她蹲下去看了看,没伸手。不出门的东西,多看一眼不算多余。

回到柜上时天已擦黑。她把明日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缎子两匹买好了,定钱付了;凳子定死了,窗纸透亮;茶馆的角有人坐死,堂里有人看家。四样都齐了,缺的只有一样——明日晌午,孟记那只碗里盛的到底是什么。

酉时初,她到了对街的绸缎庄。

买缎子的由头是现成的——柜上要给几家老主顾备年礼。年关前的铺子正缺买卖,掌柜的热情得很。她挑了两匹靛青的,摸了三遍手感,讲了半个时辰的价,从一两二讲到九钱六,末了把二钱银子压在柜角,定下明日靠窗那张凳子。坐下去,孟记的大门就摆在正对面。

掌柜的包着缎子搭话,问她是不是对街孟记的亲戚——年关这几天,对街进出的人物多,铺面上都传遍了。她说不是,做点南北货的小买卖。掌柜的哦了一声,不再多问,转头骂小伙计裁纸裁歪了,一边包一边念叨年景:今年炭贵,明年缎子还得涨。她嗯嗯地应着,眼睛却借这工夫朝街上望了一眼——

孟记的后门帘子掀了一下。

先进去的那个袖着手,青袍,书办模样。后头跟着的穿绸衫,白净脸,手上没茧。门帘落下来,把两条影子齐齐截在里头。

柜上的小伙计过来找零。她接了铜子,顺口问:"后头常有客?"

"哪来的客。"小伙计压着嗓子,"那位爷这个月第三回来了。回回不走前门,回回后堂吃茶,一坐就是一晌午,我们掌柜的亲自陪着。我们背后都叫他'后门的爷'。"

第三回。

陆牙人夜里递过的,是这个月月初的两回茶。如今是第三回,落在初六前一天,落在验货前一天。

她把找回的铜钱一枚一枚数进口袋,数得很慢。数钱的工夫,脑子里把明日那张凳子又挪了挪——凳子不动,动的是她自己的眼睛:明日盯的不光是孟记的正门,还有这扇后门。

明日的戏台还没搭起来,对面今晚已经开了锣。

她提起缎子出门。暮色往街口沉,收摊的板车擦着她的衣角过去,车轴吱呀吱呀。走过孟记大门时,后堂方向隐约透出来一声笑,弥勒佛似的,团团圆圆。

她听得真,走得更快了。

巷口卖夜宵的挑子刚点灯,馄饨汤的热气糊了她半边袖子。她没停。今夜柜上还有一本账要合——腊月的流水、双溪的尾数、宋家碓的回执。账合上了,明日才有资格只带一双眼睛出门。


POV: 苏婉 | 场景:双溪交割回报(廿四骡三十六担六篓)—何老三口信"十二片"—旧流水勾出山字花押与八件样瓷—城北看配料—踩街账报齐+一炷香之约折中—木匣一眼—绸缎庄定座—打烊时分吴姓人三进孟记后堂 | 钩子:B型(明日的戏台对面今晚已开锣——第三回后堂吃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