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2章 缺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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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三一早,半座窑出窑。这一窑冬月廿八装的膛,当夜点的火,初一后半夜止火封膛,闷到今天才开。

天没亮透就动身,骡蹄敲着冻硬的车辙,一路咯咯地响到城南。坡下早市刚收摊,豆腐担子擦着骡子过去,留下一股豆浆的热气。城南这条街比城北热闹,开窑的门户多,家家门口的匣钵垛码得比人高;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——年关前赶最后一炉的,不止他们一家。

这座院子比城北的小,出窑的匣钵没处搁,直接在院里排开两列。程烈和小脚在窑房里搬,刘半窑守在他自己的把桩位上不挪窝,两只手笼在袖筒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门。沈瓷和栓子在院里接,开一只匣,报一声数。

头几只出来还好。报到第十只往后,报数的声音就稀了。刘半窑的脸跟着一声一声地沉下去——他守了三十年的膛,今日存心跟他过不去。头一只起盖是只囫囵的好盏,釉水肥润,他的脸松了一瞬;第二只,第三只,越往后,沉得越厉害。

四十件盏,合格十二只。其余的账目清楚:釉面惊纹的九只;火刺吃进边口的七只;粘匣废掉的六只;还有六只花口塌了角。栓子拿炭条在木板上记,记完合计了一遍——九加七加六加六,二十八;四十减二十八,剩十二。他念叨着算了两遍,才敢往总数上落笔。缘由也摆得开——前仓火路偏了,靠门那两柱吃火不足;另有一柱匣柱码的时候歪了半寸,没倒,火从歪缝里走,把那一柱的坯燎出了生熟两张脸。

惊纹那九只里,有三只的纹细得对着光才找得见——可验货官的眼睛,专门找的就是这种纹。沈瓷把这三只挨个托在手心里,举到天光底下转了一圈,指腹顺着釉面轻轻走过去,一处发丝细的白纹都不放过。

歪的那一柱是小脚码的。他自己先认了,站在窑门口等骂。程烈只问了一句:垫饼放平了没有?放了。那就是柱基的砖不平,不赖手。

小脚蹲在窑门口,等最后一膛的声息散尽才开口:"这膛火软了半口气。前夜二更我就听出来了,喊过一回人。"

刘半窑的黑脸上挂不住:"喊我做什么!我这膛烧了三十年!"他把烟杆往腰里一别,扭头指沈瓷,"要怪就怪你们的坯!赶工赶出来的坯,盏壁一边薄一边厚,火再匀也烧不齐!"

这话有一半在理。沈瓷蹲下去,拈起一只塌角的花口盏,指甲沿着盏壁走了一圈:厚薄确实差着一线。晾坯的时辰不够,是她排产排得太急,这一条赖不到别人头上。

"坯占三分错。"她站起来,把那只塌角的搁进废品筐里,"膛占七分。租契写明了次品不赖窑——租钱照付,两贯,一文不少。"她解开钱袋,两贯钱当面点清,一贯一贯码在刘半窑面前的条凳上。

刘半窑噎住了。他大约备了一肚子吵架的话,没料到对面认账认得这么干脆。半晌,他把烟杆又在窑门砖上磕了磕:"……下一窑,我亲自看火。"说完扭身高声喊小脚搬筐,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,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的。小脚朝沈瓷这边偷偷望了一眼,眼神里有点抱歉。沈瓷朝他点了下头——前夜喊人的事,她记着他的情。刘半窑在那头喊:"愣着做什么,搬筐!"小脚一缩脖子跑了。

回城的骡背上垫着稻草,十二只合格盏分两层码稳,绳子勒了三道。进城时城门口换了一班守卒,验过货单放行。到堂里,苏婉的日子单已经在案上摊开了。她先问的不是数,是人:"都平安?"

"平安。"沈瓷说。

一百八十五。

离两百,缺十五。初七验货,剩四日。苏婉的炭条在案沿上敲了敲,没说话。

账目摊开来算:库里原有的一百一十七;大窑新出的五十六;今天这十二。盏一百零八,盘碗七十七,合计一百八十五——数目不会错,错的是窑。

苏婉把初七那天的规程先摆出来:"辰时开验。陈掌柜的管事到场,一对款,二对数,三抽查听声。款不对,一件就够打回整批。"

三个人围着案台把路数摆了一遍。

赶一窑新的?大窑空膛倒是现成的。初三装,初四点火,最快初七晌午出窑——验货就在初七当天,出了岔子连补救的工夫都没有。何况半座窑刚刚证明了一件事:赶急的活计,窑不认。再说匣钵也断了顿——宋家碓断的是料,匣钵铺的腊月货早叫各家窑号订空了。

找陈掌柜缓一日?潮头不等人。票限腊月十四,船期往前一格都挪不动,缓一日就是误一水。

收现货?同款红圈盏,市面上两家有存底。桥头德昌号那批,圈足高出一根线,款也对不上,十件里挑得出三件次品,赌不得。何况德昌号的掌柜昨儿刚放了话,年关不赊账,银货两讫——真到验货那天出了岔子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"第三家。"苏婉说,"孟记。当初打样时候的柜底,款是正的。"

晌午她去了孟记,下晌回来。棉袍上带着一路寒气,她先在灶口烤了烤手,才开口。条款是孟掌柜的原话,她学得一字不差。她学话有个习惯,连人家喝茶的间隙都学。程烈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;听到末一句,眉头反而松开了。

"十五只,照工本价结。他不要银子。"

"要什么?"程烈问。

"一条。"苏婉坐下,"腊月初六晌午,请掌案画师到孟记柜上喝盏茶。独供头一件的坯,他要掌案的当面画给他看。原话是——'老夫卖了一辈子瓷,还没跟自己的掌案吃过一盏茶。'"

"他还留了一句。"苏婉说,"'十五只是老夫柜底的存货,存了三年了。掌案的来了,顺便看看当年的手艺,退步没有。'"

屋里静下来。灶膛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。

"他去请的时候,什么做派?"沈瓷问。

"跟头一回谈保金那天差不多。"苏婉说,"左手的碗转着,右手那只扣在柜面上,从头到尾没动过。笑眯眯地给我看茶,还是待散客的粗茶。"她顿了顿,"临了我出门,他又添了半句——初六那天,柜上就他一个人,不见外人。"

不见外人。这四个字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"他还问了句闲话。"苏婉又说,"问堂里近来生意顺不顺。我说顺。他就笑,说顺就好,顺了的买卖才经得起人看。"

经得起人看。这五个字,跟"不见外人"搁在一处,就不是闲话了。

"柜底那十五只,是哪一年的款?"沈瓷问。

"同一副模子出来的。"苏婉说,"他留了三年。"

沈瓷走到架子前,把今天带回来的十二只盏一只一只重新缠绳。草绳绕紧,打结,剪断。缠到第五只,她开口:"孟记那条街。"

"吴姓的人常出的那条街。"苏婉说,"而且初六是验货前一天。这一步踏出去,你那张脸就从堂里走到街上了。他要见的未必只是掌案的——保人的眼毒,牡丹碗的笔意,他隔着皮箱都认得出来。"

"不去呢?"程烈问。

"十五只补不上,验货过不了,票废。"苏婉答得极快,快得说明这笔账她早就算过了,"或者拿德昌号的货去赌验货官的眼,赌输了还是票废。两条路通到一个地方。"

程烈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。火星子窜上来,又灭了。

"去呢?"

"去,就是把自己送到那条街上走一遭。"苏婉看着沈瓷,"厂里的名册上有你,孟记的后堂请衙署的书办吃过两回茶。这两条线要是已经拧成一股,初六那盏茶就是现成的套。套也要人手做——他一个人坐在柜上做不成局,除非他背后还有人。"

"哪种可能大些?"

"五五。"苏婉说,"我做二十年买卖,五五的账最难算。难算的账,就得备两手。"她竖起一根手指,"所以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初六那天,我在孟记对街的绸缎庄柜上坐着。你进去一炷香,我没等到人出来,我就进去找人。"

院门口栓子跑进来,压着嗓子:"东家,晌午后有人来巷口问过一回人手。问新来的女工是哪里人,睡在哪儿。我照教的话答了,双溪招来的,住城里车马店。那人没再多问,往坡下去了。"栓子说完搓了搓手,又补一句,"问睡哪儿的时候,我没敢答真的。"

沈瓷缠绳的手停了停,又继续绕紧,打结,剪断。缠好的盏一只只码进垫了稻草的木箱,箱盖上用炭条写着数——字是栓子的功劳,他描着沈瓷的字练了一个月。

程烈起身去添柴,添完了没坐下,背对着火站着:"真要去,我先去探路。头一天我把那条街每一张门脸认一遍——茶馆两个,当铺一个,巷子三条,哪条能抽身,哪条是死胡同,我踩好了给你。茶馆我坐死一个靠窗的角,那条街上有什么动静,我先知道。"

"踩可以。"沈瓷说,"人不能露。"

"我知道。"他停了一下,又说,"冯师傅交代过,半月别进城。初六这一趟,正在这半个月里头。"

"所以挑白天,挑人最多的时辰。"沈瓷说,"人多,规矩就大;青天白日,孟记的门脸底下,没人敢把买卖做成别的样子。进门先看他手上的碗。碗转着,是还在盘算;两只碗都停了,主意就定死了。到了那一步,茶我就不喝了,起身就走。"

苏婉点头:"这个法子灵。他那两只碗骗得过伙计,骗不过行家。"

苏婉把日子单往两人中间推了推:"还有一层。初六要是应了,往后牡丹碗独供的三个月,他就拿捏住你的脸了——今天请你喝茶,明天就能请你吃酒。这张脸出了堂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"

"那就只此一回。"沈瓷说。

"你信他?"

"我不信他。"沈瓷把最后一只盏缠好,搁上架,"我信的是账。他押在海票上的保金比这十五只盏值钱得多。船翻了,他的银子跟着沉。初六那盏茶,他是来验货的——验我们这条船还浮不浮得住。浮着,他才肯继续押;沉了,他头一个撤保。所以那盏茶,也是给他自己壮胆的。"

苏婉看了她很久,末了拨了一下算盘珠:"这话像买卖人说出来的。"

十二只盏缠完,天擦黑了。她进里屋取灯油,炕柜底下露出木匣的一角旧布——开张后人多眼杂,匣子早从墙根草堆底下挪进了里屋。她蹲下去,把布角掖了掖。三层软布里那只盏扣着放,暗红晕朝下——谁也没给看过,往后也不会。匣子上配的是黄铜小锁,钥匙穿在贴身的绳上,跟海票的钥匙分两头挂着。

回到外间,日子单还在案上摊着。她起身时膝盖压得发麻,扶着炕沿缓了缓。她拿起炭条,在初六那一格边上,点了两个点。

苏婉看着那两个点:"去?"

沈瓷把炭条搁回笔筒:"初六再说。"

炭条磕在筒沿上,一声轻响。窗外栓子在锁院门,闩木落槽,笃的一声。

初六那一格过去,隔着一道杠,就是初七。灯花跳了一下,谁也没有伸手去剪。


POV: 沈瓷 | 场景:半座窑出窑12/40—刘半窑争执按契认账—对数缺十五路数摆尽—孟记条款带回(初六茶·不见外人·经得起人看)—五五之账—巷口又问人手—木匣掖布角—日子单点两点 | 钩子:C型(缺口十五只换来孟掌柜的条款——不要银子,要"掌案的"那张脸;初六悬而未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