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1章 问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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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一,大窑出窑。

廿九夜里止的火,封膛闷了一天一夜,初一这天蒙蒙亮拆窑门。止火前下半夜的火是他自己守的,那晚他只睡了两个时辰——小脚撑不住,靠着窑墙睡着了,他没叫。封门的砖按码放的倒顺序拆,先上后下,急不得;砖缝里的泥灰冻脆了,撬起来咔咔地响。头一块砖撬开一条缝,热气就从门洞里涌出来,扑得人脸疼,站在三步外都觉着烤。程烈和小脚进窑房,一层一层开匣。出窑的活计照老规矩只在窑房里做,女人止步;开检挪到院子里——栓子拦着女工们在线外三步接匣,匣钵递出来一只,开一只,合格的搁左手木架,次品的搁右手条筐。

匣钵烫,要晾。头几层开得慢,一只匣钵从塔上卸下来,先搁窑门口的砖台上回一回温,才敢起盖。起盖之前谁也不知道里头是红是黑,这一段最熬人。第三只匣起盖,里头的大盘白生生地躺着,釉面映着天光,小脚咧了咧嘴;程烈踢了他一脚,意思是别乐得太早。后头的匣一只接一只起,白的青的,一路码上架。

晌午搬完,下午开检。六十件青花大盘碗,合格五十六。

开检的案板上垫着粗布。何嫂报数,栓子落笔,吕家姊妹逐只验口沿,小杏蹲在筐边挑底足。何嫂的嗓门亮,报数报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:"……五十四,五十五,五十六!"末一遍数完,她把围裙上的手在腿上拍了拍,比自家男人领工钱那天还高兴。五十六只码上架,横看竖看都是齐的。沈瓷从架上取下一只,对着光转了一圈,又搁回去——这一炉青料发色稳,盘心一朵莲花,浓处沉,淡处透。她把这只挪到最上层:初七验货,头一件摆出去的,就该是它。

四件废的一字排开:两只口沿裂,裂口笔直,是出窑时冷风激的;一件串烟,烟灰钻进了釉里,洗不掉;一件底足的釉惊出细纹,指甲一刮就挂手。佟大姐拿起串烟那只对着光看了看,又轻轻放下。散了工她跟沈瓷讨了这只碗,说要搁自家灶台上盛盐——烧坏了的东西,日子还长,总能派上用场。

"裂的两只是我码的那柱。"小脚蹲在门槛上,声音闷闷的。

"跟你没关系。"程烈说,"冷风的事,赖不着手。"

小脚没吭声,扭头去听最后一膛回火的动静。听了半晌:"这一膛火稳。后仓软了半口气。"

"从哪儿听出来的。"

小子指指自己的耳朵:"这儿。"

程烈没接话,把这句记下了。这副耳朵,比他当年强。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还在替人扛柴——一样的年纪,不一样的命。

下午女工缠草绳,栓子记账。五十六这个数落在单子上,前头的合计改成了:一百七十三。缠绳也有讲究——草绳浸过水,勒紧了干后收缩,盒角才咬得住。小杏手快,一个人抵两个。苏婉赶着骡车亲自来点了一遍数,把配好盒的头一批拉走。车走的时候她隔着车板喊了一句:"初七辰时,验货亭见。款、数、声,三样都要对!"

车走远了,栓子小声问程烈,听声是怎么回事。程烈说,瓷声清的是好胎,闷的有暗伤。栓子哦了一声,捂着耳朵弹了半天手指,像要先练上。院里的女工都笑了——这几日头一回,院子里有笑声。

午后,货郎来了。

换糖担子的老货郎,担子在巷口歇下,摇了两声拨浪鼓。糖人插在草靶子上,风一吹直晃。程烈出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坡背后没人的洼地。老货郎把担子撂下,话是背熟的,一句一顿:

"冯师傅叫带五句话。"

"说。"

"一,清点过了,丁号架数目不差,一块不少。二,料牌上的旧痕,报上去了。三,厂里在清近两月进出库区的生面孔,造名册。四,登记房的册子,调走了两页。五——"老货郎咽了口唾沫,"他自己被问了一回话。他答的是:登记认脸认活计,不认来历。末了还搭了半句——这半个月,叫掌案的在窑上待着,少进城。"

程烈让老货郎把第四、第五再背一遍。一字不差,连停顿的地方都对得上。他摸出一角银子塞过去,老货郎推了一回,收了,挑起糖担子走了。出巷口前还被巡街的盘了两句——年关城门口查得紧,连糖担子都要看货单。老货郎撇撇嘴,又赶紧四下看了看,拨浪鼓摇出巷口才停。

五句话,他在洼地里站了半晌。他把烟叶掏出来又塞了回去——白天不抽。

数目不差,是天大的好消息。可报痕、造册、调页、问话,四件事连起来,就不是查丢没丢的事了——是查有没有人动过念头。料牌上那道起子打滑的印子替他们把话挑明了:惦记它的人来过,来的还不止一路。

廿一那天在天井里拦问她的那个矮个子——京城口音,黄铜腰牌——那一张脸,如今必定也在哪一本册子上躺着。两本册子一对,线头就拧起来了。

名册上有谁?廿一到廿三进出东侧小门的生面孔,登记房一笔一笔记着。东三席,外雇补缺画师一名,引荐栏里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是谁的手笔,他见过。

老人答那句"认脸认活计",是把责任揽到了章程上——章程是他值守的,问话问不出错处,人在明面上就摘出去了。摘得干净不干净,要看往下还问几回。问一回是例行,问两回就是有人咬住了。而且这回问话的由头挑得好——不是厂里出面,是借旁的名目问。冯师傅答章程,滴水不漏;可章程护得住他,护不住册子上被调走的那两页。

这条线再往下走是什么,他在心里排了一遍:名册造齐,报督陶衙署;衙署行文府衙;府衙里坐着的那位刚跟他们喝过茶。一道一道的手递下去,最后落到哪儿,谁也说不准。

他把这条线在鞋底上碾了碾。碾不断的——线是人家放的;要剪,得先找到拿线头的那只手。

日头偏西,堂门前来了两个人。

程烈正在院里码柴,隔着半堵影壁看见的。前头那个穿绸衫,白净脸,手上没茧——吴姓的那个。后头跟着个穿青袍的,袖着手,书办模样。

两个人立在堂面前,仰头看匾。都没戴帽子。绸衫的那位袖着手,站的位置正对着堂面的门脸,像来买东西的,又什么都不买。

栓子迎出去。吴姓的声音不高,笑呵呵的:"你们掌案的呢?"

"掌案的后堂画坯,不见客。"栓子照教好的话说。

"新雇的人手,几时来的?"

"冬月廿五。"

"掌案的贵姓?多大年纪?"

"小的只知道伺候窑火,别的不晓得。"

"东家往哪里去了?"

"双溪,收石料去了。"

"窑上这炉烧的什么?"

"客瓷。"

"窑上几口人?"

"连小的七个。"书办的笔下没停。

"堂面是新盖的?"

"旧宅改的。"

"地基倒厚实。"吴姓绕着门脸走了半圈,抬头看了看墙头,"瓦也新换过。"

吴姓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,在指头上掂了掂:"小哥辛苦。往后有人来问话,你这么答;有人来递话,你收着。这一块,算茶钱。"

栓子的手背在身后没动:"我们堂里不收这个。"

吴姓也不恼,银子收回袖筒,笑意反倒深了些:"好小子。替我问一声——匾上这几个字,是谁的手笔?"

"小的不知道。"

"无妨。"吴姓抬头又望了一眼匾,"好字。"末了丢下一句"匾是好匾",抬脚走了。

书办在一旁摊开一本册子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。写得慢,一笔一笔。程烈抱着两根柴站在柴垛边,眼睛落在那本册子上——挺厚,边角起了毛边,是翻过许多回的样子。写完了,书办吹了吹墨,合上一半,又往前翻了几页,手指在某一页上按了按,对了对,才彻底合上。

对的是什么,程烈看不见。可那个按页的动作他看得懂:在核日子。核谁的日子,不用猜——廿一到廿三,登记房的册页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
吴姓抬头又望了一眼匾,侧过头对书办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风正巧朝这边灌,程烈只捕到半截——

"……就是这块匾。"

两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,出了巷口,往瓷行街方向去了。书办把册子往袖筒里一夹,脚步跟来时一个节奏。

程烈把手里的柴码上去。一根,两根。码得很齐。

夜里,他把白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。名册、调页、堂门问名、塞银子被顶回来,一样没落。他说得很慢,捡不出一句不要紧的,索性全说了。说到书办翻旧页核日子那一段,屋里静了一下。苏婉今晚不在,柜上腊月对账脱不开身;她临走交代的话还在:警讯一来,先核日子,再核人。只有一句程烈咽了回去:老货郎临走多带了半句——冯师傅年下怕是要告病。告病是躲。老人家自己也知道,登记房那把椅子坐不久了。这话说出来,除了叫人多熬一夜,没有用处。

沈瓷听完,在灯底下坐着没动。

"名册上有她。"程烈说,"廿一到廿三,三天,一笔不缺。"

"嗯。"

"双溪的话头,挡得住孟记,挡得住红店。"他说,"挡不住对日子的人。他们册子上记的是日子,咱们嘴里说的是去处。两头一对,就知道话是编的。"

"那就让它对不上。"沈瓷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"廿一到廿三,我在哪儿,总要有个人证物证。这道题我来解,你别管。"灯芯结了个小花,她任它结着。

程烈看着她。灯苗在她眼睛里跳。他想说这道题没有好解法——真话在御坯房的席子上坐着,假话在双溪的山道上走着,中间隔着一道城墙。除非能把那三天变成另外三天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先把它按住了:伪证这种事,做一回,就有一回的把柄落在人手里。话到嘴边,成了另一句:

"睡吧。后半夜大窑出渣。"

沈瓷吹了自己那盏灯。里屋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
程烈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。棚里的骡子倒了一下蹄,笃的一声,又静了。

他把外间的灯也吹了,自己屋里留了一盏。

顶门的木杠原先横在门后。他取下来掂了掂,没有横回去,挪到门边立着——后半夜出渣要走这道门,杠横死了,误事。出渣要开的这扇门在北墙,离窑口最近;渣清出去,明早还要垫窑底。杠是枣木的,用了多年,两头磨出了包浆——他爹在的时候,这根杠就在。

立好了,他又看了一眼。杠头包的旧布散了线头,他伸脚把它踢紧。

院角的火照架子空着,铁钩挂在钩子上,风一过,轻轻地晃。

巷子深处,三更的梆子过去了。一声,是一声。他躺下,把听见的巷子动静在心里过了一遍:狗叫两声,更夫过了,风停了。都平常。

后半夜他起来了两回。一回看出渣的火,一回听巷子。巷子里只有风。


POV: 程烈 | 场景:大窑出窑56/60—佟大姐讨串烟碗—小脚听声—货郎背五条警讯—洼地盘算名册与引荐栏—黄昏吴姓书办堂门问名塞银被拒—"就是这块匾"—夜报半截—顶门杠立而不横 | 钩子:B型(报痕造册调页问话四步连环,名册上有她;门杠留着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