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0章 请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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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是冬月三十早上到的。

衙役把红纸封套递到门口,讨了二十文喜钱,转身就走,官靴踩着坡上的薄霜咯吱响。喜钱二十文是苏婉定的规矩——衙门的差役得罪不起,也不必多给。封套四角压得平整,火漆完好——衙门的帖子,连路上怎么拿都有讲究。栓子捧着帖子一路小跑进堂屋的时候,苏婉正在对年前的账。账翻在腊月支出那一页,一笔一笔,都是等着钱的日子。

封套上一行泥金小字:出海瓷庄·釉色未干堂东台启。里头一张洒金笺,字是馆阁体,一笔一画规规矩矩——

即日午后,二堂西厢,传东家问海票章程。知府方。

苏婉接过笺纸看了两遍,先开口:"我去。"

"东家是我。"沈瓷说。

"官面上的事,话多有回旋。你一张嘴,一句顶一句,让不让都不带弯的——"

"正因为一句顶一句。"沈瓷把笺纸放回封套,"立户的名目写的是谁,谁去。名号挂出去那天起,就有人要看东家的脸。躲过这一回,躲不过下五回。"

苏婉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:"那我替你备话。他要什么,无非三样——政绩、名声、往后使唤得动你们。你记住一条:他不说价,你也别报价。谁先报价,谁吃亏。"

程烈从窑房那边过来,听了个尾巴,只说一句:"我送到街口。"

晌午沈瓷换了衣裳。青布棉袄浆洗得发白,头发绾成髻,插一支素银簪,通身上下没有一点红。她从库里挑了一只合格的红圈盏,棉套裹了三层揣在怀里——不出手,不送礼,只备着看。

等着套车的工夫,苏婉跟她把话头过了一遍。炭盆上坐着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苏婉板着脸扮知府,问一句,她答一句,答得不对的,重答。

"海票一年能出几票?"

"票随船走。陈掌柜的船一季一趟,一趟一票。"

"堂里养着几口人?"

"七口。五个女工,一个杂役,一个把桩。"

"都是本地人?"

"坡下招的散工,坯房巷出来的也有,做工糊口。"

苏婉停下来,看了她两息:"最后这句,是他真会问的。你答得太顺了——顺得像背过。到那儿把语速放慢半拍。"

沈瓷点头。这句是现成的话头,说到第三遍的时候,连她自己都觉出顺来了。顺,就是破绽。

"再问一句呢?"苏婉又板起脸,"你们堂里,往后想不想承做官家的活计?"

沈瓷想了想:"想不想是一回事,接不接得下是另一回事。堂里眼下只接得起海上的单。"

苏婉点头,把这句记下了:"这句好。不给,也不堵死。"

"他要是留你吃茶呢?"苏婉又问。

"就说堂里烧着窑,离不得人。"

"好。"苏婉点头,"再补半句——等开春海票回货,给大人捎一份南洋的香药。"

"这不成了行贿?"

"这叫人情。"苏婉说,"官面上的人,最讲这个。"

她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是冷的,不像去做客,倒像去讲价。她自己看了看,觉得正好。

年关的街上比平日挤。写春联的摊子摆在当路,墨香混着糖瓜的甜味;卖门神的铺子门口挂了一串一串的彩印,风一吹哗啦啦地翻。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,狮子嘴里也含着一团红布,不知是哪年的老例。门洞里进出的人比平日多,个个缩着手,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
门房收了门包——一钱银子——翻开挂号簿:"东家贵姓?"

笔递到她手里。笔尖悬了一息。

她在"东家"两个字后头落下一个"沈"字,笔画收得干净。这是出海瓷庄立户以来,她的姓氏头一回落在官家的簿子上。

门房瞟了一眼那个字,什么也没说,合上簿子,引路。

外间还候着两个人,粮行的和当铺的,年关衙门事多,都缩着手烤炭盆。粮行的掌柜压着嗓子跟当铺的说,岁核初六开会,今年连粮行的秤也要重新核;当铺的说年关死当多,柜上都快摞不下。两个人说到一半,见她进来,都住了口。等了两刻,门房引她穿过仪门。二堂西侧的厢房里烧着一只大炭盆,火苗安安静静的,一点烟都不冒。

方伯谦坐在案后,没穿公服,一件酱色缎面褂子。人清瘦,眉目干净,看着不像四十五岁的人。案上公文码着一摞;见她进来,他先把最上头一份挪正了,才抬手让座。

茶端上来。他端起盖碗,撇了撇浮叶,没喝,搁在手边。

"头批两百件,腊月十四潮头上船,初七验货。"他开口就是数,"市舶司的章程,本府读了三遍。姑娘不必从头讲,拣本府该知道而不知道的说。"

屋里静了一息。炭盆里的火苗直直地往上走。

沈瓷拣着说了。出货走验货亭不走城门卡口;货单上写哪个字号,货就是哪个字号;票随船走,一年一小核,三年一大核;回程带货,南洋的香料苏木,利归海商的契,不入牙行的账。她说得省,一句是一句,跟报窑上的数一样,说到女工来路那一句时,她把语速放慢了半拍。

方伯谦听完,手指在案沿点了两下。

"初七验货,府衙加派两名差役协验,当日验讫,不留隔夜。验货亭那边本府打过招呼了,初七那天,谁也不许刁难出海的货。"他说,"这不是本府施恩。景安开埠以来,头一票出海的红圈出在谁的任上,考语册子上是要写的。明年开春,市舶司的验货亭要扩一间,添四个差役的名额——工料银府库支半,本府已经报了。"他顿了顿,"另一半从海利的抽分里摊。姑娘的头批利,就是这间亭子的开门账。往后每一季账目报府里存案——不是查你,是保你。账在官册上的人,行帮的手就短三分。"

"大人爽快。"沈瓷说。

"爽快是本府的规矩。"方伯谦把一份公文往手边推了推,"跟明白人说话,费的话少,办的事多。"

"堂里的窑,"他换了话头,"是租的,还是自己的?"

"典的旧宅旧窑,连窑带屋。"

"好。"方伯谦点了下头,"有根的才立得住。景安年年倒的字号,多半是没有根的。"

"京里有位大人,前日来信问起过景安的海票。"方伯谦端起盖碗,这回喝了一口,"本府回了八个字:确有其事,来年按季。"

京里。哪位大人,他不提。沈瓷也不问。问了就是不懂规矩。她只在心里把那八个字过了一遍:京里的贵人隔着两千里看景安,看见的就是这八个字。

"料价的事,"她试着递了半句,"岁核在即,碓户那边——"

"岁核的事,本府略有耳闻。"方伯谦把盖碗搁下,碗底磕出一声轻响,"市舶司的章程,行帮的规矩,是两本册子。各记各的账,谁也吞不掉谁。本府只有一句话送姑娘:守好了册子的,册子也护得住他。"

这句话怎么听都有两层。护是真护,敲也是真敲——他先把"册子"两个字送到你手里,往后你要靠他的时候,就得记着是谁给的。

话说到这里,再往下就是白搭了。沈瓷欠身告辞,他已经站起来了,却又开了口:

"还有一件。"声音还是那么平,"明年贡额的名录报上去了,户部还没批,御窑厂的份额减了两成。府里在寻补额的路子——京里贵人若是指名要一件景安的瓷,姑娘接是不接?"

炭盆里的火星哔剥响了一声。

贡额。这两个字底下埋过什么,景安城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。她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压下去,声音没有变:

"堂里的货只走海票。"沈瓷说,"不入贡路。"

方伯谦看了她两息,撇了撇茶盖,笑了。笑得很淡,转瞬就收。

"好。这句话,本府替姑娘记下了。"他没有再劝,把盖碗转了半圈,"有些门,姑娘不开,自然有姑娘的道理。"他亲手把案上那份公文翻过来扣下,"天冷,不留姑娘吃茶了。"

沈瓷随着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槛,他在身后又添了一句,平平的,跟谈天气一样:

"御窑厂近来向你堂里打听画师。姑娘回去,把人看好。"

她的脚步顿了半步,随即照常走了出去。门房的眼睛长在脑门上,什么都要看;不能让它们看出东西来。

她回头。方伯谦已经坐回案后,低头看公文去了,仿佛方才那半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。门房的脚步声在前头引路,穿过仪门,穿过照壁。日头照在雪化了的石板上,晃眼。她怀里那只红圈盏贴着肋骨,一路没热也没凉。

出了府衙,路过卖糖瓜的摊子,她停下买了二斤,荷叶包了。祭灶的日子快到了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人间总得甜一甜他的嘴。程烈看着那个荷包包,没问。

骡子走得慢,蹄铁敲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。她把今天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协验、考语、扩亭、贡额、画师——五件事,四件是糖衣,一件是针。针藏在最后一句里。

程烈牵着骡子候在街口的槐树底下。骡子的睫毛上挂着霜粒,见她出来,打了半个响鼻。

"怎么说?"

"初七协验,考语记功。"她翻身上了骡背,"他图的是功劳簿上那一笔。给他。"

"给?"程烈眉头拧了一下。

"他要的那一笔写在纸上,我们要的那条道铺在地上。"沈瓷拢了拢缰绳,"这笔账划算。"

"御窑厂那句话呢。"

沈瓷勒住骡子,想了想:"他在告诉我们,他知道。知道多少,不知道。"

"那你还应他协验?"

"应。"沈瓷把缰绳松了半把,"他把手伸过来,总比伸向别处强。先接着。什么时候烫了,什么时候撒手。"

回到城北,苏婉听完,半晌没言语。末了她把那张洒金笺抽出来,倒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印,压进匣子里落了锁。

"官面这根线,接上了。"她说,"接上线,就由不得你想不想放风筝了。"她顿了顿,又说,"还有一样你没说——他问你窑是不是自己的。这一问,是看你有没有根基。官面扶人,只扶立得住的。"

"还有贡额那句。"她接着说,"御窑厂份额减两成,这是京里的风向。风向变了,船上的人才好决定往哪边站。"

沈瓷没接话。风向变不变,她不管;她只记得那减掉的两成底下,埋过她爹的名字。这句话烂在肚子里,对谁都不能说。

灶上的水开了,栓子在院里喊吃饭。沈瓷应了一声,先把怀里那只红圈盏取出来,一层一层解开棉套,搁回架子上。盏沿在窗光底下泛着一线青。

她盯着那只盏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它往架子里侧推了推。

夜里她把日子单取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初七那一格,她用指甲掐了一道印,指腹在那道印上来回摩了两遍。窗外落霜的声音细细的。栓子在院里锁门,闩木落进槽里,笃的一声。她把日子单折好压回枕头底下。这一觉睡得沉不沉,天亮才知道。


POV: 沈瓷 | 场景:接府衙红帖—定谁去备话—话头演练—过府挂号落"沈"字—二堂西厢对坐—协验协约扩亭名额—"京里大人"—两本册子点岁核—贡额补额试探被顶回—"打听画师"—归家锁帖 | 钩子:A型("御窑厂在打听你堂里的画师"不解释;官家簿子上头一回落下"沈"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