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9章 岁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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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七一早,柜上的账翻到一半,宋家碓的人到了。

来的是个半大小子,站在门槛外不肯进来,棉袄袖口磨得发亮。话是背熟的:"掌柜的说,腊月的碓位满了。堂里那笔料,赶不出来。"

苏婉正在核绸缎庄的尾款——三百六十文,拖了半个月,今日原该催第二回。柜上这一摊:南边绸缎庄定的一对花瓶,坯在城北还没进窑;牡丹碗明年独供的定钱收了三十两,压在匣底没敢动;海票锁在最里头的柜子里,钥匙贴身带着。催款的条子头天就写好了,压在砚台底下,等下午伙计顺路带去。她把笔搁下,笔帽套了一半又拔开:"你家的碓,去年腊月也这么满?"

"今年添了新主顾。"小子说完就跑,门槛都差点绊着。

她坐在柜台后头没动。宋家碓供堂里的料,是契书上写死的路数,上回秤上短三斤都要立据画押的买卖,如今整笔不给了。

她合上账本,去了瓷行街。

街上比昨日更挤。年关近了,办年货的、讨账的、躲债的,各走各的路。碓坊一条街在市集背后,平日冷清,今日倒热闹——不是买卖热闹,是人热闹:三家碓坊门口都站着闲人,见了生面孔就多看两眼。

罗家碓在街尾。碓坊棚子底下四座水碓转着三座,闲着一座,木杵起起落落,砸得浆池哗哗地响,隔半条街都听得见。管事的迎出来,话说得比宋家碓客气些,意思一个样:腊月的碓位叫人包了,包到年关,闲着的那一座也是有人家的。

彭家碓干脆没让她进门。隔着栅栏,里头的人探出半个身子:"料有数,只供老主顾。掌柜的要买料,开春请早。"

三家碓坊,一口同音。碓坊这东西,看着是手艺行当,底下拴的全是人脉:水碓安在谁的溪上,谷壳子从谁的田里来,腊月里先磨谁的料——桩桩件件,都在会所那张黄纸底下压着。

行帮会所门口贴了一张黄纸,墨迹未干,围了七八个人看。苏婉凑近了念:

岁核定于腊月初六,各碓户、各窑号按例与会;来年官科釉果每担加价三成,先此布闻。

旁边一个窑户啐了一口:"去年抬两成,今年抬三成,明年是不是要把老子的窑抬走?"另一个拉他袖子:"小点声。初六你还得去开会呢。"那人把后半截骂咽了回去,跺跺脚走了。

人群边上还站着个孟记的伙计,拿炭条把黄纸上的价目往随身的小折子上抄。抄完了,冲众人拱拱手,走了。有人在他背后啐了一口,他没回头。

苏婉站在黄纸前,把这笔账从头过了一遍。

堂里的契书写死了两条:用料概由帮内碓户供给,价由行帮岁核。明面的账,一斤都不能少他们的;可秤上给足、碓上不给,实物一断,两百件就是一句空话。票限腊月十四,潮头不等人,误一日,票废。票一废,孟记的保金、陈掌柜的长约、堂里雇下的七张嘴,全压在塌下来的这一头。

她把三家的门牌在心里排了一遍:宋家碓在东,罗家碓在街尾,彭家碓居中。三家同时断供,前后差不过一个时辰——这不是巧,是有人打了招呼。

她抬眼再看那张黄纸。布闻写得客气,"按例与会"四个字而已——可初六那天,谁不到场,谁理亏。

谁包的碓位?

陆牙人的牙行开在桥头第三家,专做瓷货中人。铺面窄,柜台上一方老算盘,珠子磨得溜圆,墙角挂着历年的成交簿,麻绳穿脊。苏婉进门不绕弯子:"腊月的碓位,包给了谁。我买这个信儿。"

"两个铜子的茶钱,换你一句话。"陆牙人五十来岁,眼皮耷拉着,手上不停,"我这道柜三十年只认一个规矩——信儿不白送,也不掺假。掺一回假,桥头这碗饭就吃到头了。"

他起身从里间抱出底档,厚厚一摞,纸色新旧不一,麻绳捆了三道。解开绳往灯底下推过来:"自己看。看归看,不许抄。"

苏婉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三层停住了:一张保帖,包占宋、罗、彭三家腊月碓位,包期自冬月廿五至年关。落款的花押她认得——圆起圆收,是个"孟"字盘成一团。

她把帖子放回原处,替他把底档摞齐,绳子照原样系上。"信儿是真的?"

"我在这桥头上坐了三十年。"陆牙人拨了一下算盘珠,"假信儿不敢过我这道柜。"他顿了顿,又拨一颗珠子,慢悠悠补了一句,"再白送你半句——孟记今年收料收得邪性,见着好釉石就收,价给得比行市高。老夫做了三十年中人,头一回见这么个收法。"

午后她进了孟记。

孟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棉袍换了件新的,领口的皮毛衬得那张脸越发团团的。两只碗在他手边,左手的转着,右手那只扣在柜面上没动——主意定了的人,只用一只手消停。

"苏少东,稀客。"他笑眯眯的,朝里喊了一声,"看茶。"

上来的不是雨前,是柜上待散客的粗茶,茶汤浑黄。苏婉看了一眼,没碰。头一回谈保金那天,柜上开的是雨前——茶是同一把壶里的,人不是同一天的心思。

"碓位的事,掌柜的比我清楚。"她说,"我只问一句价。"

"料从老夫柜上走,每担加一成一。"孟掌柜说,"送货上门,误了日子,老夫赔。"

"一成一。"苏婉笑了,"孟掌柜,您这料是掺了金粉么?"

"老夫保的是户,不是赔本的朋友。"他把双手往柜面上一按,笑纹堆起来,眼睛里没有笑,"岁核一开,价就不是老夫定的了。眼下这一成一,是情分价。过了初六,你想加还加不着呢。"

"三家碓坊的碓位,包一个月,也要几百两银子吧。"苏婉慢悠悠地说,"掌柜的这情分价里,是把包碓位的本钱也摊进来了。"

"做买卖的,哪有往外赔本钱的道理。"他不接她的刺,端起自己那盏茶呷了一口,"再说了,独供的三个月,老夫想着往前挪一挪——契上写的开春,挪到正月里,少东意下如何?"

"独供提前,"苏婉不动声色,"掌柜的是怕明年变数多?"

他笑而不答,转起了左手的碗。

"契上怎么写,就怎么办。"苏婉说,"孟掌柜教过我——先说断,后不乱。"

他笑眯眯地看她,看了两息:"容你想。想好了,柜上的门朝南开着。"

苏婉不接这句。她拨了两下算盘,手掌又压回框上:"容我对一天账。明天这个时辰,我给掌柜的回话。"

"应该的。"孟掌柜笑眯眯地把人送到门口。临了添一句:"腊月水紧,船家、纤夫、脚夫,一半端的是行帮的饭碗。少东是明白人。明白人办事,不跟银子赌气。"

出了孟记,风从街口灌过来,吹得檐角的幌子啪啪地响。

苏婉走了半条街,把这句话掰开揉碎想了一遍。船是她雇的,货走的是市舶司的验货亭,票上没有他能伸的手——可船要纤夫拉,货要脚夫扛,码头上的工钱行帮说涨就能涨。他不必动那张票,动一动码头的行情就够了。再往前想一层:独供要提前,料路要捏住,两条一起使劲,挤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
截渠道三个字,他一字未提,一字都说尽了。

夜里她在柜上算到二更。

第一条路,应下。十担料一个月,多吃二三两银子的差价,钱是小账;账后头的事是大账——往后年年岁核,年年有一只手捏着她的料路,今天这只手笑眯眯,明天换一只还是笑眯眯。独供再一提前,堂里的命脉就攥进人家手心里了。这条路的尽头是当铺,不是海。

第二条路,硬顶。双溪的釉果含铁重,发色偏沉,掺配的法子城北早试出来了,老料配新料,青釉反而更稳。何老三如今就在双溪管账,旧年的交情还在,人是个知恩的。旱路骡队一天一夜打个来回,赶得上大窑下一波装窑。差价算下来,比一成一还省四成。

第三条路,没有。

硬顶和应下之外,剩下的都是险棋。去府衙告状?岁核本就是官面默许多年的规矩。去寻陈掌柜从外埠买料?远水救不了近火,还会把陈掌柜架到火上烤。她把这两条也想了想,一条一条划掉了。

她提笔写了两封信。

给双溪碓坊的那封,凭何老三的名字开口:购釉果十担,浆块干粉都收,价照双溪行市上浮半成,腊月初二以前送到景安东门外车马店,凭堂号腰牌交割。

给昌水码头陈大炮的那封只有几行:盯紧腊月头一班出海船的舱位与纤夫脚夫的工价,有生面孔打听釉色未干堂的货,即刻带话进城。

写完她吹了吹墨。三年前她替爹跑腿送过信,那时信封里装的是账目;如今这一封,装的是一条活路。

廿八一早,程烈的骡子领头,再雇两头驴、两个驴夫,驮着干粮和银子出了北门。两个驴夫,一个是北门外赶了二十年脚的老把式,话少;一个是他内侄,十七岁,头一回跑长途,出门前把干粮袋子摸了三遍。领路的还是程烈那匹骡子——牲口认生,换了别人牵,它一路都要使性子。骡子出门时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冻土上刨了两下,老把式一抖缰,它才肯迈步。

骡铃一路响下坡去。苏婉站在门口听到听不见了才回屋。

信发了,心没落地。明面的账照旧:宋家碓那一笔,一文不少,按契付清。秤上越干净,暗地里越好走路——这个道理,孟掌柜懂,她也懂。

睡前她又把契书抄件翻出来,重读了那两条:用料概由帮内碓户供给;价由行帮岁核。字是黑的,纸是白的。当初签字画押的时候,这两条就长在契上。那时候只当它是梯子上的一根刺,如今才知道,刺是早就冲着今天来的。

三更刚过,门环响了两下,很轻。

陆牙人站在门外,肩上一层霜,呵出的气在胡子梢上结了白碴。"白天那个信儿卖了。夜里再送一个,不要钱。"他拢着手说,"半月前,有个白净手的爷,在孟记后堂吃过两回茶。头一回带着礼盒来的,第二回空着手。陪坐的,是个书办模样的人物,袖筒里揣着册子,进门先把柜上的伙计扫了一遍。"

"哪家的书办?"苏婉问。

"要知道是哪家,这个信儿就不止不要钱了。"陆牙人缩缩脖子,往她让开的门口凑了半步,"还有一句,白送的——碓位,是那两回茶以后包下的。前后脚的事。掌柜的自己掂量。"

他跨出门槛,又回头补了个零碎:"那位爷吃茶,从不走孟记的正门。后门。巷子里的。"

门关上了。苏婉回到柜台后坐下,翻开流水簿,蘸墨,想了想,在末一行落了四个字:

茶,两回。

笔搁下,灯芯爆了个花。


POV: 苏婉 | 场景:宋家碓断供—瓷行街三家碓坊—会所黄纸岁核布闻—陆牙人底档现孟记花押—孟记摊牌(加一成一+独供提前试探)—夜定双溪骡队廿八发—三更二次递话"茶两回" | 钩子:C型(包占碓位的背后是衙署书办的两回茶——抬价的刀不在行帮手里,在衙署的门房里磨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