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6章 丁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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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棚的粗茶照旧三个铜子一碗。程烈坐在西头靠墙的位子,背对着墙,面前的茶没动几口。沈瓷背着包袱从棚前经过,脚步没停。

“晌午的饭,吃热乎的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拐进巷子。天刚放亮,街上只有挑水的和赶头的板车,车辙里的霜化成了泥水。城门洞里的穿堂风进了巷子就软下来,卖炊饼的刚支起炉,白气一团一团往天上冒。她花两文买了两个揣进怀里——晌午的饭吃热乎的,早上这一顿,先垫个底。

东侧小门前的石阶上落着薄霜。她在墙角阴影里站定,等。

门里换了班。下夜班的两个先出来,缩着脖子往巷口去;接班的提着一只炭盆进去,两个人的头凑在一处低语,眼睛都在彼此身上。跟着又出来一个做活的汉子,四十来岁,守门的冲他点了下头,连话都没问。

换班有一套章程:口令对一遍,炭盆交一手,蹲墙根的把烟锅子在石阶上磕两下。她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在眼里——进门的规矩,也是往后出门的规矩。

该她了。她拾级而上。

守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又落到包袱上。“干什么的。”

“补缺的画坯师。冯师傅登过记。”

守门人朝里偏了偏下巴。她跨进门去。

登记的案子搭在门房里侧,案子腿短了一截,底下垫着半块旧窑砖。门房外的墙根下码着一摞空匣钵,积着薄灰——也是备着垫换用的。冯师傅坐在案后落笔,听见脚步,笔没停。她站定,报了名字,他一笔一笔落进册子。册上两栏,一栏姓名,一栏引荐。他在引荐那栏落了笔,两个字,她隔着案子看不清——也不必看清。写完,他从案子底下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,眼皮没抬。

木牌一面烙着“东”字,一面烙着字号,绳孔是新钻的。

“牌子随身带,出门交回。”他的声音压得低,“辰时进,酉时前出。晌午有饭,后头檐下吃。工钱三日一结,从登记项下走,数目我定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翻开册子新的一页,“冬至一过,厂里换季点验,这两天各房都在赶册子,生人多。今日的纸样,散工前交我。明日的,晌午你亲自送丙层——管库要点数画押,一步省不得。”

“是。”

大间里一股泥腥气,混着蜜水的甜。一排排坯架从这头码到那头,架上素坯白生生地晾着,高窗漏下的天光落在坯面上,浮尘看得清清楚楚。做活的连她七八个人,女的多半——执笔画坯的活计,红店里多是女人,这儿也不例外。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工抬眼看了看她,又低下头去。

东三席空着,案上一摞素坯压着单子:缠枝莲六件,缺叶补叶,断线续线。单子边上注着一行小字——样坯存底,各房比对。前头做活的人半途走了,笔洗里的水都馊了。她解开包袱,笔筒立起来,蜜水罐子摆到右手边,先用抹布把案面擦了一遍,这才动手。

她拈起头一件素坯,指腹贴着外沿走了一圈。坯晾到七分干,口沿微微回软,正是落笔的火候。这个手感骗不了人——十年红店,她的手指比眼睛先知道深浅。

邻席的女工瞟她的手。虎口一层老茧,指甲缝里浸着青黑——经年的青花料咬进肉里的颜色,装不出来,也洗不掉。

“双溪来的?”

“双溪。投亲不遇,做工糊口。”

“投的哪门亲?”

“早没了。”

女工没再追问,下巴朝案上的坯抬了抬:“这笔分水,你走头浓还是二浓?”

“叶脉走二浓,叶面拿头浓罩一遍,边口留一线白。”她说,“样坯图的是规矩,不是花哨。”

“调胶呢。”

“冬稠夏稀。眼下这天气,胶头三成——多一分,分水拖不开。”

女工点点头,转回去忙自己的了。

一上午她手上没停。排刷蘸着蜜水,薄薄扫过坯面,晾到半干,落笔。料水走进坯里,沙沙地洇开,浓处沉着,淡处透亮。补的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比对,这就是样坯的分量。满屋子只有泥味、水味、蜜水味,没有半点烟火气——这是坯房,画坯晾坯的地方,一年到头不见火;烧火的窑房在厂区另一头,隔着两道墙。女人不进窑房,这条老规矩没人破;坯房里执笔的女人,红店出来的,历来都有。

大间有两个出口:正门连着登记的门房,后门通晾场;晾场再过去,才是各房的库区。她把这些门一扇一扇在心里摆好方位,跟摆窑位似的。

晌午的饭是糙米饭配腌萝卜,她蹲在檐下吃完,碗底见了光。老女工端着碗蹲到她边上,问她双溪的釉果好不好使。

“双溪土含铁重,釉色偏沉。”她说。这话原是爹写在册子页脚的小字,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,就是她自己的见识了。

下晌来了个管事的,挨席看活。到她这里停了停,拿起补好的样坯对着光转了半圈,搁回去,一句话没说,走向下一席。隔了一阵,邻席女工手上一抖,一笔分水洇过了界,低声骂了自己一句。沈瓷递过半块吸水的粗布:“趁湿按一按,干了就吃进坯里去了。”女工照做,果然救回半朵花。

散工前,六件样坯补完码上架。她把纸样卷好送到案子上,冯师傅一宗一宗点数,落押,末了抬头看了看天色,才收笔。

“明日辰时,还是这门。”他说。

她出了小门,顺着墙根往柜上去。路过巷口,茶棚西头那个背影没动。两个人谁也没朝谁看一眼。

柜上的后屋给她留了铺位。苏婉只交代一句:“铺子照开,你照走后门。”

廿二日一亮牌子就放了行。守门的看看牌,又看看她的脸,两样对上了,摆手让她进。老女工朝她点了下头,案上换了一摞新坯。活计熟了,手上更快,晌午前就把新一批样坯补完大半,纸样卷得齐齐整整。

晌午,冯师傅把卷好的纸样连同一张对单亲手交到她手里:“凭这个进库,出来交记簿的。”又添了半句:“点完数就走,别在库里多站。”

她应了。这话听着是规矩,规矩底下压着的意思,她没往下想。

她抱着纸卷过甬道。甬道两侧院墙高,头顶一线天,风在墙头打哨。地当间凹下去一线,是独轮车碾出来的辙,她贴着墙根走。一边走一边数:头一道门过去是卡墙,第二道门过去,脚下的石板换成了方砖,第三道门进去,就是库区。

库区门口坐着个记簿子的,接过木牌和单子核了一遍,朝三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库房三进。头进搁着大小桶罐,二进码着料箱,箱口都贴着封条,浆糊的边角发脆。三进最深,丙层在这里,存的是杂色零料,一进门就是一股陈料味,混着蜡味。架上的坛子有的封泥,有的上锁,签牌上的名目五花八门:青矾、芽灰、槎叶……杂料层就是个百宝囊。

管库五十多岁,干瘦,小臂上套着蓝布套。他接过纸卷抖开,对着单子一宗一宗地点。

“十一宗,不差。”他说,“这几日来领料的,一天七八拨,都是赶册子赶的。你们画坯的纸样,倒算齐全。”他把单子折上,“押回头补。冬至后要清点造册,这些日子一笔一笔都得对总册。搁下就去吧,别误了下晌的工。”

他夹起算盘进了里间。

外间静下来。她又等了十来个数,才背着手起身,做出一副等得无聊的样子,沿架子慢慢地走,走到最里一排。丙层,左三——跟那晚灯下盘的路线对上了。

丁号架。

最里一排的光线暗,签牌上的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——这大概也是它能安安静静待在这儿的原因。架上三层,只摆了几块暗色的釉石,每块都裹着一层蜡壳,蜡面蒙着薄灰。架子边框上挂一块枣木料牌,绳眼磨得发亮。

正面两行小字,刀刻填墨。上行四个字:石出铜岭。下行一行小些的,记的是入库的年月,墨色沉进木纹里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缝,从袖袋抽出桑皮纸覆上去。炭条是新削的,棱口利,斜着走一遍,字口里的墨就一层一层浮到纸上。沙沙的声音让蜡壳和木架吸去大半。气放轻,手放匀,一张拓完,纸卷进袖袋。里间的算盘声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她的炭条没停。

她把料牌轻轻翻过来。

背面钉着两根签子。

底下那根旧,字迹发褐,有几个字只剩笔道。上头那根新,木色还白着,墨也黑——签上写的是今年冬月的日期。签脚下封着一粒火漆,漆面完整,一个押纹压得极深,一圈套着一圈。

今年新挂的签。

她把第二张纸覆上去,连签带漆整个拓下来。炭条走到一半,甬道那头响起脚步——底子厚,踩得急,来得比想的早。

管库回来了。

她把纸卷进袖子,料牌翻回正面挂好,退进料架之间。门边墙角正好码着几摞空匣钵,她抱起顶上一只,另一只搭进臂弯,迎着脚步声往外走。

管库夹着册子跨进门,两个人在门口错身。他的目光越过匣钵口扫了一圈。

“哪个?”

“冯师傅叫搬的,登记房垫案子。”她把声音压在匣钵后头。

“搬你的。”他侧身让开,径自进了里间。

出了三进是天井。日头正顶着,院角的空匣垛晒出一道白边,院里没人。她抱着匣钵刚走到院心,斜刺里过来一个人——矮个子,袄子外头晃着一块黄铜腰牌,开口是卷着舌头的京城口音:

“站住。面生啊。”那双眼先钉在她脸上,又落到匣钵上,“哪个房的?”

“东三席,补画的。”

“头一回见。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“引荐的谁?”

隔院传出一声咳嗽。两声,不紧不慢,压着音量。跟着是冯师傅的声音,隔着院墙飘过来:“我引荐的。补缺的画师,顶三日缺,登过记的。”

顿了顿,他又冲这天井添了一句:“匣钵是给登记房搬的,杵着做什么!”

矮个子朝院墙那头望了一眼,又回过头,把她从头到脚盯了两息。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——虎口的茧,指甲缝里的青黑,一双做活的手。目光挪开了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厂里生人多,牌子随身带好。查出来没牌子的,是要锁人的。”

她应了一声,抱着匣钵出了天井,搁在登记房外的墙根下。拐过卡墙,她才把憋着的那口气从鼻腔里慢慢放出来,脚步没有乱。冯师傅从门房出来,瞥了一眼匣钵,抬脚把它拨到阴凉处。

“下晌的活紧。”他说,“进去吧。”

后半日的活她做得又快又稳。有人问她明日还来不来,她说来的,三日顶满。收工时高窗外暮色渐沉,各房下工的门响远远近近连成一片。她把笔筒、蜜水罐一样一样归位,最后在袖子的遮掩下,把两张拓片抽出来,就着前襟抚平。

背面那张,火漆押拓得完整。一圈套一圈的纹路当中,有一道弯钩状的笔画,收笔挑得很陡。

这道弯钩,她见过。

父亲那本釉色册,蓝布封面,边角的纸须一年长过一年,页页都带着灶间里熏出来的淡淡烟味。某一页的页脚上有爹的小字,纸角上押着一枚小小的记号,印泥按的,颜色沉得发暗,里头正是这么一道弯钩,也是这样收笔挑得很陡。那年她十几岁,只当是爹随手画的花押,翻到那一页,看一眼,就翻过去了。

如今再想,想不起是哪一页了。

她把拓片折成指宽的小条,塞进裹脚布,贴着踝骨内侧压进去,外面再缠一层。站起来走了两步,不硌。

这个押,怎么会和父亲扯上关系?


POV: 沈瓷 | 场景:茶棚一别—辰时初认脸入门登记—御坯房补画样坯—晌午丙层拓料牌遇管库折返—天井刘三拦问冯师傅隔院顶名目—傍晚袖中辨出押纹弯钩 | 钩子:C型(火漆押里一道弯钩与父亲釉色册页角押记同形——只留一问,不解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