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十八,晌午。坡道上的霜化了一半,泥水顺着车辙往低处淌。
程烈蹲在院里换晾坯架的横杆。旧杆叫前几天一场冻雨压裂了,新枣木刨得直,他正拿凿子剔榫头。坡下一阵拨浪鼓声摇上来,到院墙缺口外,停了。
卖杂货的货郎。担子两头箩筐,一头盐糖粗线,一头针头脂粉。那人不进来,隔着半截矮墙朝院里张望:"程把桩是吧?"
"买什么?"
"不买什么。捎句话。"
程烈把凿子插进木缝,走过去。
"城里一位老先生托的。"货郎说,"他交代,他的话一个字是一个字,叫我背熟。背岔一个字,扣两个钱。"
"说。"
"御坯房样坯登记,缺一笔工。要补一名外雇的画坯师。问沈瓷,敢不敢应。"
"条件。"
"门上认脸,不认文书。进去一回,顶三日的缺。日子,另候信。"
程烈站着没动。货郎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"完了?"
"还有半句——别的,都有他。"
问是哪位老先生,货郎说不清,只朝御窑厂的方向偏了偏下巴:门口管登记的那位。脚钱是现付的,另捎了一包灶糖,说是给娃儿的。这院里没有娃儿,货郎自己把灶糖搁在筐沿上,声音落下来半截:"我一个卖杂货的,今儿没上过这道坡。"
程烈摸出两文钱,称了一包粗盐。
买卖是真买卖。真买卖做足了,捎的话才是真的。
货郎下坡去了。拨浪鼓声摇出去很远才断。
沈瓷在正屋里调五色料水。头浓、正浓、二浓,往下再淡,四只粗碗排成一列,碗口蒙着湿布。程烈进屋,把货郎的话从头学了一遍。学得不快,说到"敢不敢应",他停了停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湿布底下料水渗碗沿的细响。
"样坯登记,是个什么章程?"他问。
"御坯房隔一段日子,要留一批样坯。"沈瓷说,"画什么纹,配什么料,出自谁的手,一宗一宗登在册子上,各房比对着用。这是厂里的老例。冯师傅守的,就是门口登记那一摊。"
"缺额呢。"
"画样坯的人手,短了三日。"她掀开一角湿布,看了看头浓那碗的颜色,又蒙上,"他既然开了口,缺是真的,路也是通的。"
"他把'敢不敢'问你,不问我。"程烈说。
"问谁都一样。"沈瓷说,"主意是我们两个人的,可进那道门的只能是一个人。"
"外头正查那只牡丹碗。"程烈说,"这时候把你往厂里送?"
"正因为查得紧。"沈瓷说,"查碗的眼睛,这会儿都在瓷行街和码头上扫。没人想得到,有人自己走进厂门里去。冯师傅挑这个时候开口,是算过这一层的。"
程烈没接话。他想起秋里自己去送货单,在那道门底下站过——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,墙头探出窑烟。她要从那儿进去。
这事当晚没议。十九这天照常过:他把后院的柴码齐,把院墙缺口底下的碎砖又垒高两层;沈瓷画坯,晌午把画完的坯端去棚下晾。两个人谁也没提货郎。
下晌他进了趟城,绕到御窑厂东墙外的巷口,寻着那个茶棚,拣了个座坐下。一碗粗茶三个铜子,续水不要钱。掌棚的是个寡言老头,添水不看人脸,只看碗底。棚里三张条桌,他坐了西头靠墙的位子,背对墙,巷口、半截院墙、东侧小门前那一溜石阶,全在眼里。来时他一步一步数过:小门到巷口,两百三十步;茶棚到小门,八十步不到。一下午,小门那边进出七个人,挑料的、抬匣的、送饭的,还有三个穿号衣的。守门的是两个人,一个站门边,一个蹲墙根抽烟,隔一炷香换一回。没人朝他这边多看一眼。他又绕到棚后头看了一眼:后院一扇木门,拴骡子的桩是旧桩,地上的干草铺得厚。老头收碗的时候拿抹布抹桌子,抹得很匀,是个干净人。他把铜子在桌角码成两摞,喝干最后一口茶起身。出门时老头问了句:“明日还来?”他说:“来。”老头低下头,接着擦桌子。
夜里,灯挑亮了两根芯。
两人对坐在案台两边,中间一张桑皮纸。写的是沈瓷,程烈认得的不多,数目和方位难不住他。
"东侧小门。"沈瓷落笔先写了这三个字,"辰时初换班。换班那阵子,守卫的眼睛在彼此身上,不在门外。"
"认脸。"程烈说,"认脸就有死穴。生脸进不去——可只要头一回进去了,往后那张脸就在人家眼里挂了号。"
"所以要挑我这样的。"沈瓷说,"进去一回,顶三日缺,往后不必再见。"
丁号架的位置,两个人都知道:釉料库最里头一排,丙层,左三。
"你进去,只做一件事。"程烈说。
"看料牌。"沈瓷说,"那味釉石的匣子上,牌上写的什么字,封条盖的什么印。能带则带。带不了,就记——我记一样东西,跟拓一样东西差不离。"
"牌要是也换过呢。"这话问的是另一层:库里的样釉,三年前被换过一批。换料的手,未必动不了牌。
"牌换不换,字总要跟册对得上。"沈瓷说,"对不上,本身就是话。"
程烈点头。这个理他懂——火照不对,窑位再好也白搭。
"出来呢。"他又问。
"怎么进去,怎么出来。"沈瓷说,"我是补缺的外雇工,半日的工做完,从登记的案子跟前走出去。冯师傅看着我进,就得看着我出。"
"有人问来历呢。"
"双溪来的,投亲不遇,做工糊口。"她说,"话头就这一句,多一个字都不添。"
"工钱呢。"
"冯师傅发,从登记项下走,数目他定。那个钱我们不碰。"
"这几日呢。"
"照旧。"沈瓷说,"画坯的画坯,码柴的码柴。有人问起,我们连城里都没进过。"
盘到这儿,账面上齐了。程烈到底把那句老话说了出口:"厂里的规矩,女人不进——"
"那是窑房。"沈瓷说,"窑房女人不进,这条老规矩没人破,我也不去破它。我进的是御坯房,画坯的地方,红店里执笔画坯的女人多了。釉料库是存料的房子,不见火。这两道门槛,我迈得。"
程烈沉默了半晌。再开口,说的是另一件:"我陪你去。"
"你的脸在门口挂过号。"沈瓷说,"秋里你亲自递的货单,报的堂号。你再露面,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到你身上。"
他的下颌动了动。
"那我送你到门口。"他说,"日头出来前你不出来,我就去敲县衙门前那面鼓。"
"敲鼓我们都死。"
"那就当我说了大话。"
灯花爆了一下。两个人都没笑。
程烈把灯芯往下捻了捻,火苗矮下去,屋里暗了一半。
"进去半天。"他说,"多半个时辰都不行。"
"我知道。"
沈瓷把桑皮纸上的字迹吹干,折起来,压进砚匣底下。进哪个门,几时辰人到哪儿——要办的事,都在这张纸上了。
二十这天,日头短。两个人关起院门备东西。
沈瓷备三样。
头一样,画坯的家伙什。她挑的全是使旧的:两支描笔,笔杆上让手指硌出了浅窝;一支鸡头分水笔,笔肚上的布片换过两回。新家伙扎眼,使旧的才顶事。她拿笔在一片废坯上各走一道,笔尖齐的留下,开叉的换下来,拆开笔肚重缝一道线,又收回去。滚笔进布筒之前,她在指甲缝里揉了些青料,指腹、指甲、指缝,一处一处按过去——手上没料渍的画坯师,一眼就是假的。
第二样,蜜水。她舀出一勺蜜,兑温水,顺着一个方向搅。搅几圈,提起勺子看一眼,放下再搅。程烈问她这是做什么,她说,画坯先润坯:坯子看着干透了,吃水其实急,青花料直接落上去就咬死,线条发毛;先用排刷蘸蜜水,薄薄扫一遍坯面,晾到半干再落笔,料水走得匀,分水的浓淡才化得开。“蜜多了呢?”他问。“挂不住坯,烧出来一身麻点。”她又搅一阵,直到蜜水挂在勺背上薄薄一层,将坠不坠,才算稠稀对了,装进小陶罐,油纸扎口。料另算:研细沉淀了,再兑水调成五色,从来不拿干料去蘸生水——行里是这个规矩。她说一句,做一步,手上不停。这套活她做过千遍,眼睛不用看碗。
第三样,一小卷空白桑皮纸,卷芯里裹了半截炭条。登记样坯要附纸样,画好的纹样拓一份,随册存底。裁纸的时候,程烈看见她裁得比寻常纸样长出一截,卷得也紧;卷好了掂一掂,拆开,往卷芯里又添了小半截炭条,再卷上。他没问。
三样备齐,她拿一块旧包袱皮包了,打了结,又拆开重打一遍——到了地方,解起来要快。结打在侧面,一抽就开;她打了三遍,才打到又紧又快。
程烈那边,前晌从坡下脚户家牵回一头骡子,两只驮篓,篓底垫了干草。骡子拴在后院,嚼草的声音沙沙的。他喂了它一把黑豆,又把空篓架上鞍,牵着绕后院走了两圈。骡蹄踩在冻土上,一声是一声。
晌午他熬了一锅米汤,米少水多,熬出稠稠一锅浆。粗布衣裳先搓洗,井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拧到不见皂沫。井台的薄冰叫他拿瓢柄敲开,两只手插在水里,头一件还使得上劲,拧到第三件,指头僵得弯不过来,夹在腋下缓一缓,接着拧。拧到半干,投进浆锅里浸透,捞起来一件一件抻平,搭上檐下的竹竿。又裁了一条灰蓝粗布,给她包头用。
天没擦黑,浆就冻住了。衣裳冻得梆硬,风一过,袖子磕在廊柱上,笃笃地响。他取下一件,捏着领角一弹,布片子啪啪地挺。领口、袖口、前襟,一处一处拿手掌压平;压不开的死褶,隔着手帕拿热碗底熨过去,再压。叠成方正的一摞,抱进屋搁在灶边温着。灶膛里只煨一点小火,火大了,浆要烘脆——明日上身之前,不能再叫霜打一遍。
浆过的布挺括,压得住褶,立得起领子。穿在她身上,像厂里人的衣裳。
天擦黑,货郎的拨浪鼓声又上了坡。
这回他连担子都没放,站在缺口外,等程烈走近,才开口:
"回信带到了。老先生只教我四个字。"
他伸出一只巴掌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"过了。冬。至。"
说完转身就走,拨浪鼓都没摇。
程烈在缺口外站了一会儿。坡道上黑透了,只有霜面泛着一点灰白。他转身回屋,把四个字原样交给沈瓷。
她正把鸡头笔往布筒里收,手停了停。
"今日就是冬至。"她说。
程烈想了想,才把这个弯转过来。过了冬至,就是明日。
"这么紧。"
"冬至一过,厂里换季点验。"沈瓷把布筒口扎紧,"前后得乱两日。乱,才有空当。"
"点验点的是什么?"
"账对货,牌对匣。"她说,"对不上的先封房查人,查完才放。各房的头脑这两天都在赶册子,谁有闲工夫盯一个外雇的画坯师。"
檐下那摞浆硬的衣裳又给风磕在廊柱上,笃的一声。
她把布筒放进驮篓,压到最底下。
POV: 程烈 | 场景:货郎两度传话—十九夜灯下议定路线—备具浆衣—"过了冬至"四字口信 | 钩子:A型(动手的日子藏在四个字里;话说死在小门外,日头出来前见分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