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8章 海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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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门帘响了。

苏婉正在柜后翻账本。十月的流水翻到一半:缠枝莲盏四十只的进项,牡丹碗那一笔双倍的价——进账那天她核了三遍,抵得上柜上小半个月的流水;南边绸缎庄定的一对花瓶,定钱收了三成,货还没齐。她指腹在舌头上蘸了蘸,捻过一页,页脚的数目在她眼睛里过一遍就归了位。

沈瓷进来,肩上一层霜气,鞋帮上沾着城北的黄泥。她来得早,街对面的铺子多半才开门。

苏婉给她倒了盏热茶,没有先问。她做了这些年买卖,知道话要让人自己往外拿。

沈瓷捧着茶,把这两日的事说了。牙行。房科。碓户。卡口。她说得省,一句是一句,跟报窑上的数一样。末了添了一句:"入帮的帮规也打听到了。女人不能碰窑火,画坯不能署名。"

"写契人呢?"苏婉问。

"只保帮内人。"

一句话,路就死了。

苏婉把茶盏往她手边又推了推。柜上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。

苏婉没有叹气。她伸手拨了两下算盘——手比脑子先动,这是她的老毛病。

先算入帮这一头。产量是保住了,可帮里要核价。红圈盏如今在外商手里能走到什么价,她心里有数:陈掌柜收货的价,出了海还要翻着倍地走。让帮里一核,核出来的就是个行货价——行货的价,核不出稀罕物的利。丢的不是眼下这点差价,是往后年年往上走的路。

不入帮呢?釉果只够七成,五十只的坯烧不满。烧不满就误期,误期按契赔——赔到底掉。

她把算盘珠拨归了位。

两条路,一条通到别人手里,一条通到沟里。

还有第三条——继续挂在苏氏名下出货。她在心里掂了掂,摇头。货照旧走城门卡口,照旧要验契;行帮要掐的是窑,不是招牌。换个名字,掐的还是同一只手。

"我问你一件事。"她抬起头,"你头一批红圈盏,是怎么出的城?"

沈瓷愣了一下:"陈掌柜自己运的。他的船,他的货。"

苏婉起身进了里间。

账房最里头的柜子底下压着一只樟木夹板匣,存的是历年外贸的底档。匣子上着锁,钥匙在她贴身的荷包里。开匣、取册、翻页,她做得熟——这口匣子里存的东西,一页比一页值钱。她抽出最旧的一册——陈掌柜头一单的底档,十只红圈盏那单。契书底下压着一页抄样。当初陈掌柜出货,她留了个心眼,把他的文书借来描了一份。

她把抄样摊在柜台上,推到沈瓷面前。

"认得这个么?市舶司的公凭。跑海的船,一船一纸,行里叫它海票。"

纸上是一行行小字,官印褪成了浅红色。抄样的纸边磨圆了,看得出描过不止一遍——头一回描完,她还对着原文书逐字校过。

"海票随货不随人。"苏婉说,"船出了港,一路过关验的是什么?票,和货。货单上写着哪个字号出的,货就是谁家的。衙门认官引,不认行帮的画押。"

做外贸的行当,一张公凭就是一条命。牙上的生意她做了这些年,货主亏本的见过,船老大跑掉的也见过——票出问题的,头一回听说。衙门的票,比行帮的话硬。

沈瓷盯着那页抄样看。

"行帮管得住景安的城门,"苏婉说,"管不住海。"

沈瓷抬起头:"你想怎么做?"

"立户。用你那字号做出货的名目。"苏婉说,"你堂号定了?"

"釉色未干堂。"

"谁起的?"

"我。"

"好名字。"苏婉点了点头,"没到头的东西,人人都会惦记。"她把抄样收起来,"法子是这样——跟陈掌柜立三年的长约,头批货凭海票在市舶司备案,以出海瓷庄的名义立户。往后出货走票,不走帮押。"

"长约怎么个立法?"沈瓷问。

"头批两百件,往后按季出货——陈掌柜押在后头的那笔百只旧单,并进头批里交。"苏婉说,"长约落在市舶司的档上,一年一小核,三年一大核。行帮每月初一收契书、初二开核的章程,管不着市舶司的日子。"

"衙门凭什么认一个没听过的字号?"沈瓷问。

"凭货,和保。"苏婉说,"海票立户,验的是出货的货单、铺保的家底。行帮的画押,在那张单子上根本没有那一栏。"

她顿了顿。

"有一条。立户要有殷实的铺保。老铺。"

沈瓷看着她:"孟记?"

"孟掌柜。"

这话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苏婉知道沈瓷听得出来。

午后,两个人到了孟记。

孟记三开间的门脸,伙计踩着梯子往架上摆新到的单色釉瓶。孟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矮胖的身子罩着棉袍,两只碗在他两只手里各转各的,碗沿偶尔碰一下,脆脆的一声。这是他的老习惯,柜上的人都晓得:碗转得匀,是心里有心思;碗停下来,事情就定了。

"苏少东。"他笑眯眯的,"稀客。这位是——"

"釉色未干堂的东家。"苏婉说。

孟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。碗没停。他的目光落到沈瓷脸上,停了一息。

"姑娘的碗,老夫在陈掌柜的皮箱里见过。"他说,"好碗。"

"孟掌柜的眼力,景安谁不知道。"苏婉接了过去。

苏婉不开口求人。她走到柜台前,先把一本折子放在台面上。

"孟掌柜,两件事。我先开价,您再决定听不听后半截。"

"先说断,后不乱。"孟掌柜笑眯眯地接了一句。

"您说。"

"头一件。牡丹碗,明年独供孟记柜面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景安的柜面上,只有您一家有。"

牡丹碗如今什么行市,不必细说。他捏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,左手的碗转慢了半拍。

"第二件。红圈盏的外贸利,我让两成。"苏婉把折子推过去,"东洋那边的售价,回程的货利,一页一页都在上头。您是行家,一看便知这两成是多少斤两。"

折子的头一页是她亲手写的:出货价、海利、回程带货的利,一笔一笔,算到了个位那一文。

那两成利,划的是苏氏的肉。她报出口的时候,笔尖都没抖一下。划给谁?划给眼前这个站在柜前听人讲银子的丫头——三年前在红店里,她头一回见这丫头画坯,也是这么站着,眼睛不眨。值不值得押,她要看的就是这个。

孟掌柜拿起折子,没有翻。他把折子拿在手里掂了掂,右手的碗还在转。

"条件是好条件。"他说,"我只问一句。你们跟行帮撕破了脸,我这保人,往后还怎么做买卖?"

苏婉笑了。越到要紧处,她笑得越好看。

这是她爹从前骂过她的毛病——笑起来没个正形。后来她才知道,这毛病能当刀使。

"孟掌柜,您保的不是我们两家,是景安头一份出海的青花红圈。"她说,"头一份。往后海上提起红圈,头一个数到孟记的保。这笔账,划算不划算?"

孟掌柜手里的碗,停了。

铺子里静下来。街上卖糖人的锣声远远敲过去。

他把左手的碗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碗沿,放下。

"船在海里翻了,我这保金跟着沉。"他说。

"船翻了,货损走陈掌柜的契,不走您的保。"苏婉说,"您保的是户,不是那一船。"

"行帮要是往卡口递话,扣我的货呢?"

"出海的货不走城门卡口,走市舶司的验货亭。"苏婉说,"两套章程,两本册子。他递他的话,够不着那本册子。"

孟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
"苏少东这笔账,"他把折子从手下抽出来,翻了两页,合上,"衙门一本,行帮一本,拆得这么清——不像只会拨算盘的人算出来的。"

"保金按老规矩,货值一成。"他说,"从头批利里扣。"

他扭头朝柜台里喊:"看茶。把雨前那罐开了。"

伙计应声去了。孟掌柜把右手的碗重新转起来,转了两圈。

茶上来了,雨前的香气混着店里的瓷土味。孟掌柜给两个人一人推了一盏,自己那盏搁在手边,没喝。

"苏少东,你知道我为什么应你?"

"我不猜。"

"我卖了四十年瓷,"孟掌柜说,"还没见过从海上回来的红圈。我想看看,头一份,回来是个什么价。"

苏婉欠了欠身:"那您得保佑我们的船不沉。"

"我只保票,"孟掌柜笑眯眯地说,"不保船。"

出了孟记,街上起了风。沈瓷走在她旁边半步,忽然开口:"你让的那两成,是苏氏的利。"

"是。"苏婉说。

"为什么?"

"因为独供的三个月,也是苏氏的利。"苏婉笑了笑,"这笔账两头都有我。你不用替我心疼。"

次日一早,批文下来了。

市舶司的差役登门,牙行的人引路,黄绫封套,关防齐全,批文当面交到苏婉手上。差役讨喜钱,苏婉多给了二十文。喜钱给得起——这张纸值的东西,二十文连零头都算不上。苏婉当面拆验:海票批了,立户名目写着"出海瓷庄·釉色未干堂"。末尾压着一行限款——

头批两百件,三个月内交齐上船。逾期票废。

她遣伙计去城北送信。打孟记回来那天起,她在柜上坐立不安,账翻了两遍,一笔没错,还是翻了两遍。做买卖做到今天,头一回盼一张纸盼得这么紧。傍晚沈瓷赶来,额头上冒着汗,霜气变成了热气。

苏婉把文书卷成一筒,在掌心敲了敲,递过去。

"三个月,两百件,交齐上船。"她说,"票上限的是腊月半——陈掌柜的船,腊月半趁潮出港。"

沈瓷双手接了,捧着看了一会儿。封套上市舶司的关防红得扎眼,她认不全上面的字,认得那方印。

"两百件。"她说。顿了顿,"我烧。"

"船可不等人。"苏婉说。

"这笔账,"沈瓷问,"你算了多久?"

"比你画一只碗快。"苏婉说。

沈瓷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书筒,隔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"腊月半。记下了。"

说罢,她把文书筒揣进怀里,贴着父亲那本釉色册放在一处,转身出了门帘。

苏婉站在柜后,听着院门的声响远了,才回到柜台后坐下。

她翻开账本,想把今天这一笔记上。笔提起来,才发觉这单有什么地方不一样。

海票押的是船期,保金押在孟记账上。让出去的两成利,记的是苏氏的簿。她自己呢——从头到尾,没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
船期、保金、让利,三样东西拴在一根绳上,绳头攥在一个画坯的丫头手里。她把绳子递出去了。

往常她办事,后路总要留三分:货压了能退,价崩了能撤。这一单,一条都没有。"你放心,后路我留好了"——这句话她从前挂在嘴边,今天说不出口了。说不出口,心里倒踏实。

她捏着笔,在新一页顶头写下"釉色未干堂"五个字,顿了顿,又在后头添一行小字:腊月半前,两百件。

写完,她把账本合上了。


POV: 苏婉 | 场景:苏氏瓷行·算损益/翻出海票底档/孟记谈判/批文到手 | 钩子:C型(海票破局——凭官引不凭帮押;限期三个月,头批两百件腊月半前交齐上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