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日,霜化得晚,青石板上湿漉漉的。天不亮沈瓷就动身进城,程烈留守窑房——两人错开走的规矩,从设饵那天就定了。
城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,卖浆水的吆喝头一声还没喊出去。守门的老卒缩着两手拢在袖子里,看了她一眼,摆摆手放行。她出门没带货,只带了银子。
她到瓷行街时,铺子才下了一半门板。
牙行在南头,门口立着一杆称货的大秤,秤砣比她的拳头还大。柜台上一把油亮的算盘。屋里已经坐着两个客人在谈一笔碗货的价,见她进来,话头停了停,又续上。管事的牙人五十来岁,袖着手,见她进门,眼皮抬了抬,又落下去。
"打听个章程。"沈瓷说,"立窑号,要走哪些手续。"
"立窑号?"牙人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拢了拢,"姑娘,立窑号要三样。宅基的红契,东家的名帖,再有——行帮写契人的画押。"
"前两样我能办。"沈瓷说,"第三样呢?画押是怎么回事?"
"写契人是帮里的人,专给各家窑号的契书作保。"牙人说,"他那道押落下去,你的窑号才算个数。没有这道押——衙门房科不给备案。"
"不备案呢?"
"不备案,窑号就不是窑号。"牙人拨了一颗算盘珠,啪的一声,"是黑窑。烧出来的货,官面上不认。"
沈瓷站着没动。
"备案要使多少钱?"她问。
"钱是好办的事。"牙人把算盘珠拢回去,"姑娘,钱能办的事都不叫事。押难求。"
"那入帮呢?"她问。
"入帮?有保人,有荐引进,还得看年景。帮里三年两头,停一回收人。"牙人抓了把瓜子磕着,把壳吐在手心里,"姑娘,听我一句,回去吧。这行当,外姓人挤不进去。"
"写契人在哪?"沈瓷又问,"我去找他。"
牙人抬起眼皮,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笑了。
"姑娘,写契人只保帮内人。"
"他是谁,住在哪?"
"帮里的贵人,名讳行踪,轮不到我们打听。"
她再问帮所在哪。牙人不答了,转头招呼别的客人。她出了牙行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日头爬上街对面的屋脊,那杆大秤的影子斜斜投在她脚前。
牙人的话,她一步一步拆开来看:红契、名帖,都是能使钱办的事;写契人的押,是拿钱买不来的东西。难办的从来不是钱。
她出门的时候,那两个谈碗货的客人也散了,先后擦肩出去,谁也不看谁。
晌午,她到了昌水码头。
陈大炮在石阶东头卸货,赤着膊,背上的汗气腾腾的。两只胳膊上的筋一条条鼓着,喊号子的声音把水鸟惊起一片。见了她,肩上的麻袋一撂,嗓门隔着半条石阶滚过来:"沈姑娘!稀客!"
她把他拉到码头边的小酒肆,要了一角酒、一碟盐豆。陈大炮不客气,倒上就喝,喝之前拿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把。
酒肆临着河,窗纸上的破洞漏进风来。邻桌两个船工埋头吃面,谁也不看谁。
"替朋友打听个事。"沈瓷说,"行帮的规矩——无契的窑号,动得了它哪些地方?"
陈大炮嚼着盐豆,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"头一条,雇工。你没契,帮里的人就不能受你的雇。你雇一个,帮里来人寻一个,往后谁敢领你的工钱?"
"第二条,料。"他压低了些声音,"官科的釉果釉灰,攥在碓户手里。碓户十个里有十个是帮里的人。人家不开门,你有钱都没处使。"
"第三条,货出城。"他把酒盅往桌上一磕,"卡口验契。上个月西头一家的货船,装着二十篓茶盏,到了卡口,契上没写契人的押,扣了三天。茶盏是出了窑的东西,还能捂坏?捂坏了,找谁说理去?"
"卡口怎么个验法?"她问。
"水陆两路都设。旱路查车,水路查船。"陈大炮说,"契、货单、船牌,三样对得上才放行。对不上,人和货一起撂在卡口,等帮里来人认领。"
沈瓷把三条记在心里,提壶给他续满。
"你朋友是哪个窑上的?"陈大炮问。
"远处的。"沈瓷说。
陈大炮看看她,没追问,仰脖子把酒喝干了。临了她又问一句:"最近码头上,有没有生面孔问东问西?"
"有。"陈大炮说,"钱把桩手下的人,上礼拜来过两趟,打听城北哪家窑在备大活。我没接话。"他把空盅往桌上一顿,"姑娘,码头上嘴杂。你自己的事,自己少说。"
沈瓷付了酒钱,把碟子里剩的盐豆推给他。陈大炮也不客气,抓了一把揣进兜里。
傍晚她回城北,霜气又起来了。
离窑房还有一段坡路,她就放慢了脚步——自家门口的石墩上蹲着一个人。
她停在坡口看了看。那人面朝着窑房的门,不动。
黑脸,草鞋,眉骨斜到腮一道旧疤。腰上别一根铜嘴烟杆,杆身磨得发亮。烟锅是冷的——他不是来抽烟的,是来等的。
田九。
隔着一道院墙,窑房里静悄悄的,程烈不在外间。
他不知道蹲了多久,肩头落了一层暮色。见她过来,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磕掉并不存在的灰。
"钱把桩说,"他开口,嗓子又低又平,"景安没有无契的窑。想立字号,先入帮。入了帮,按帮规来。"
三句话,说完就闭嘴。
沈瓷在石墩两步外站定,默数他那句话——不算起头的『钱把桩说』四个字,正话二十二个字。话是掐好了尺寸来的。
"帮规怎么写?"她问。
田九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不凶,也不让,就那么放着。他不答。
"钱把桩让你来传话,"沈瓷又说,"他自己怎么不来?"
田九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把烟杆别回腰里,转身走了。草鞋踩在冻土上,没什么声音。
他跨出院门槛之前,目光往敞开的窑房里扫了一下——扫在靠墙码着的几摞空坯匣上,停了一息,收回去。
沈瓷站在原地,看着他下了坡,拐过那棵枯柳。官道上再没有别人。
她走到石墩跟前。石面上落着薄薄一层暮色,还有两道烟杆磕出来的旧印——不是今天磕的,是常坐的人磕出来的。
这个石墩,他坐得不生。
她想起城南那两回扑空——那年是他在城南寻他们,两回都扑了空。他不找你的时候,人就坐在你家门口。
程烈从窑房出来,跟她对了一句:饵没动。钵边撒的粉还是她撒下的样子,门闩也好好的。
"不急。"沈瓷说,"鱼闻见味了,才肯来。"
程烈蹲在她对面,把白天的事说了:晌午有个收柴的进过院子,问柴卖不卖,被他用眼色送走了。
夜里,她在灯下盘账。
灯芯拨亮了些。账本是她自己订的,头几页记的还是红店时期的零活,一页比一页厚。
账本翻开新一页。百只单的第二批,五十只坯,十一月初六进窑,初九点火。她揭开盘料的缸,用木瓢探了探底——缸里的釉果,淘洗过筛之后,配出来的釉浆刷满五十只盏,只够七成。
她又舀了两瓢干粉,摊在手心掂了掂。五十只盏,里外各刷一遍釉,粗粗一算,差的这三成折成零买的价,要多花小二两银子。银子是小事,量凑不齐才是大事。
差的三成,零买可以去釉果坞的摊子上,价贵三分,量碎。她这样的用量,正经走法是从碓户进货,一担一担地担。碓户的门,今日算是知道了——不对无契的人开。
釉灰也一样。灰是槎柴烧出来的,她自己烧过几炉,成色不稳;正经配釉的熟灰,得从碓户手里过。这一道也断了。
再往下算,是日子。
行帮每月初一在帮所收契书,一月一回。今日廿一。等到下月初一,只剩十天。陈掌柜收货的日子掐在前头,这十天填进去,交货就成了空话。就算初一能递,递之前还得先有写契人的押。她翻回前页,指头点着陈掌柜那张单子上的日子——月份往前数,余下的日子掰着指头就能用完。
她拿笔杆在纸边点了三个点:一个点初一,一个点交货的日子,一个点中间那段空白。空白比哪一段都长。
押、契、料、船,一环扣一环,扣的都是同一只手。
她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入帮呢?帮规她也打听到了。女人不能碰窑火——这条落下来,她进不得自家的窑房,窑膛里的事全得交给别人。画坯不能署名——她的红圈,她的牡丹,落款都得改姓帮。至于烧什么、烧几成,帮里说了算。
三条她挨个想过。头一条把她挡在自家窑房外头;第二条把她十年的笔意充了公;第三条最狠——今日让帮里定她烧什么,明日就能定她卖给谁。
烧什么都听别人的,还叫什么自己的字号。
还有雇工的事。往后单子要是再涨,她一个人画不过来,得请人手。无契者不得雇工——这一条把往后的路也堵去了半截。
账越盘越紧。她把笔搁下,往椅背上靠了靠,闭着眼,让这几个月的路在脚底下重新走了一遭:山坳的小窑,瓮桥的借窑,城北的大窑——一步比一步宽,宽到今日,卡在一张契纸上。
还有一层,她越想越冷。堂号是前日黄昏定的,今日一早进的城,见的人不过牙行一个、陈大炮一个,酒肆里邻桌坐着两个生面孔——当时没在意。天刚擦黑,田九就蹲在了她家门口。她的腿再快,快不过别人的耳朵。城里有人替钱世昌支着耳朵,哪一环漏出去的,说不清。
程烈从窑房那边过来,蹲在门槛上,听她把账念完。
"这条路绕不过去?"他问。
"绕不过去,就走别的路。"沈瓷说。
"别的路在哪?"
"不知道。"沈瓷说,"明日去瓷行街,问苏婉。她柜上的路子,比我见的宽。"
"苏婉肯帮你?"程烈问。
"她帮我,从来不是白帮。"沈瓷说,"白帮的事,反倒要留神。"
程烈想了想,点点头,起身回窑房守夜去了。窑房那边传来添柴的轻响——明日第二批要烘窑,他得把火路再通一遍。
沈瓷把账本合上,吹了灯。
黑暗里,院外的风刮过柴堆,呜了一声,又停了。她睁着眼,把白天三个人的话各自归位:牙人的话,陈大炮的三条,田九的三句。都说得齐整。
牙人说的是章程,陈大炮说的是行情,田九说的是钱世昌的话。三个人的话拼在一处,就是一面墙——每一块砖都合规矩,砌起来就把人关在里头。
可田九临走时那一眼,不在话里。
那一眼落在窑房的坯匣上。空坯匣码了半人高,值不了几个钱。他看它做什么。
除非他看的不是匣。
除非他知道,这间屋里存着什么东西。
POV: 沈瓷 | 场景:瓷行街牙行问章程/昌水码头托陈大炮/城北窑房·田九传话·夜盘账 | 钩子:B型(月内无契则釉料断供交货期死,田九看过坯匣——他知道这屋里存着什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