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票下来的第二天,堂址的事压到了程烈头上。
三个月,两百件,期限挂在头顶。堂址一天不定,画坯的案台就一天没处摆,匾就一天没处挂。
瓷行街一间铺面,年押一百二十两,还要殷实的铺保。他在街口听牙人报完价,没还嘴,转身走了。
城北有的是空屋。他沿大窑外的坡道往上走,走出半里,看见一带塌了半截的院墙。墙头探出半架枯藤。院里三间正屋,木架还正,瓦也齐整。再往后是一座窑房,连着一座小窑,膛口用砖封着,烟囱断了半截。
院当中有口井。他放下桶,打上来半桶水,水是活的,带着井底的凉气。井栏的绳痕磨得深,能卧进去一根手指。
坡下住着个姓崔的牙人。
崔牙人一听他问那宅子,手先摆起来:"那处接不得。"
"怎么讲。"
"闹。"崔牙人把嗓音压低,"夜里后院有动静。呜呜地响。十几年了,过路的人都听见,没人敢接手。"
程烈不接这话。他问来历。
崔牙人才说:早年间住的是一户姓罗的,男人是把桩的好手,守着自家这座小窑烧了大半辈子。后来有一回满窑,膛里结了釉瘤,堵了火路,开膛的时候火顶着火苗蹿出来,燎伤了两个徒弟,其中一个脸毁了。打那以后,罗家人一年比一年蔫,宅子和窑一起典死在了牙行里。
"响动呢?"程烈问。
"谁知道。"崔牙人说,"有人说罗家的窑神走了,宅子里留着东西。"
隔日程烈又去了一趟。
他不先看屋。他绕到后院,围着窑房转了一圈,伸手在山墙上拍了两下,侧耳听。
墙声闷。里头没有空腔。
他又推了推正屋的门框,框子不摇;踩了踩廊下的地板,底下不空。灶间的灶还整,里屋的炕沿塌了一个角,梁上悬着一串干透的长豆角,没人摘。末了站在院子当中听风——风从破了洞的窗纸灌进窑房,在里头转一圈,顺着烟囱的断口钻出来。
呜——
就是这个响。
他还没完。窑房膛口的塞砖都在原处,他拿随身的小锤撬下一块,凑近观火孔往里看。膛壁上挂着几坨黑疙瘩,烧流了又凝住的东西——釉瘤。跟崔牙人说的对得上。这座小窑伤过人,可膛还是那副膛,修一修,抽力未必不如从前。
"能住人。"他对崔牙人说。
崔牙人领他把三间正屋走了一遍。堂屋的条案还在,积着指头厚的灰;东屋两扇门板叫人卸下来烧了柴,灶上一口铁锅,锈穿了底。窑房他也拿脚步量了——一座镇窑的小半座,膛形周正。"这膛,"他说,"修好了能满三十担。"
崔牙人在旁边跟着点头,点得殷勤,眼睛在程烈脸上和窑膛口之间来回转。
崔牙人急着脱手,价钱压到瓷行街一间铺面的零头。当日回了牙行,写契,按手印,银货两讫。典期五年。牙钱收得爽快,笑出满脸褶子,送到门口还嘱咐了一句:夜里要是听见响动,千万别起来看。
接下来几天,程烈住在宅子里修屋子。
白天干活,夜里就睡在正屋。头一夜风大,呜呜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。他起来举灯照了一圈,找到烟囱断口旁边的一道裂缝,抓了两把湿泥糊上。声音没了,宅子一下子静得很。
第二天他去坡下担了两担石灰,和了泥,把正屋漏风的墙缝抹了一遍。院门的门闩朽透了,换了新的。正屋两扇窗只剩框,糊上新纸。院墙塌的那半截一时垒不起来,他先捡碎砖在缺口底下码了半人高,码得齐齐的。后院的荒草长过膝,他蹲在门槛上磨镰,磨出刃口,一口气割到墙根。
第三天清后院。窑房里的杂物堆到半人高:塌了的坯架,碎匣钵,烂草席,一窝一窝的雀粪。他一担一担往外挑,挑了整整一天。挑到后半晌,锄头底下当啷一声,刨出一只废火照,烧流了的,粘在半块匣钵底上,抠都抠不下来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搁在窗台上。
烂草席底下还压着几只豁口的碗,碗底朝天扣着,是收着不让碎的意思。他把这几只碗单独搁到窗台那头,跟那只废火照作伴。
杂物清空,窑房的内墙露了出来。
墙上全是刻痕。
一道一道的短划,深的深,浅的浅,从齐腰排到齐肩,一片连着一片。有的划痕旁边配着字。他退后两步,粗粗数了一遍——四十几排,一排少则三五道,多则十几道。
有几处配着字。
"乙亥四月。"
"紧火三日。"
"烟重。"
有几排的划痕旁边点着小点,一个点是一把柴——窑上记夜的老办法,他自己也这么记。有一处刻着年月,笔画很浅,收笔发飘,是手上没了劲的人刻的。
程烈站在墙跟前,看了很久。
他是把桩。这种墙他认得——不是银钱账,是火账。守窑的人夜里添柴,一手灰一手火,腾不出纸笔,就拿刻刀往墙上记。哪一把火烧了几日,紧了几回火,烟囱抽得顺不顺,开膛之后,成色离心里那杆秤差多少。一道划痕,是一夜。
这面墙上的夜,密得数不过来。
他挑出其中一排,从头看。头一天的划痕深,第二天的浅,第三天的只剩一道白印。添柴的人熬到第三夜,胳膊已经抬不稳了。第四天没有划痕——那一窑,要么成了,要么塌了。
这种账,只有守过夜的人读得懂。
最深的一道在齐肩的位置。旁边三个字,收刀的地方崩掉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墙皮。
"差一线"。
再往上,挨着房梁,还有一个记号。一个"丁"字,底下多一横。
程烈盯着它看了一阵。
这个记号他见过。釉色册上有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笔痕,就是这个样子。沈瓷指给他看过,说是她爹留下的。
他没碰那个记号。退开一步,把它跟满墙的火账一起收进眼睛里。
墙角立着一口大缸。
缸身的老釉裂成一片一片,裂纹里积着黑垢。缸底垫着两块青砖,离地防潮。缸口封着蜡,封得很厚,一层压着一层,蜡边上还留着抹平的手指印。
程烈拿镰刀背沿着缸口敲了一圈,找准蜡最薄的地方,一下一下撬开。
揭掉外头的蜡壳,里头还蒙着两层油纸。揭开,半缸釉果。
颜色不对。生釉果是青白色的,带着石头那种亮。这缸料发暗,暗里沉着一点红。浆面上结了一层暗壳,壳底下的浆还软。他用刀尖挑起一点,凑到眼前看,又低下头闻。
铜腥味。很淡,但在。
是配过的料。生料不出这个色。封蜡的手法也熟,起层匀净,是常年摆弄料的一双手。配了什么,配到第几道,他不知道。配这缸料的人,后来没有回来。
他把油纸照原样盖好,拿撬下来的蜡渣按了按边。有件事跟着浮上来:他爹的笔记里,画过一口缸。哪一页,缸沿上题了什么字,他想不起来了。笔记如今在沈瓷手里。
他把这件事记下,跟那口缸一起封回墙角。
第四天,程烈进城,把第一批剩下的尾货给陈掌柜送去,头四匣缠枝纹茶盏。
验完货,画了回单。他从苏氏的后门出来,没走回头路,绕到了御窑厂门口那条街。
檐角挂着隔夜的霜。御窑厂的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,墙头探出窑烟。门房底下摆着登记的案子,檐下站着两三个等登记的伙计,袖着手跺脚。前头两个挑坯的正为一处批注争嘴,一个说批注写错了斤两,一个说秤没毛病。案子后头的人不抬眼:"回去叫你们掌柜来。"
两个人走了,轮到程烈。他把货单递上去,报了字号。
"釉色未干堂。"
案子后头坐着冯师傅。
老头抬眼看他一下,又低下去看单子。笔尖顿住。他抬起头,朝街的两头各扫了一眼,很快。
"今年厂里催样,催得早。"他开口了。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,"往年腊月才催样。今年刚落头霜就催样。"
"哦。"程烈说。
"铜岭的料船,定了日子么?"这话是程烈问的。开禁年,城里的民窑都竖着耳朵等这条船。
"快定了。"冯师傅说,"一入冬就走。"
话说到这里,一队穿号衣的巡丁从街口过去了。冯师傅低下头,在货单上落印,等着。脚步声远了,他才接着开口,嗓子压下来,又添了两句。
"东边的小门,换班还是辰时初。老规矩,认脸。"
认脸。认的是熟脸。他这张脸,在那道门口还不算数。
程烈的指头在袖管里蜷了一下。
"还有。"冯师傅的声音更低了,"今年查得紧。城里在问一只牡丹碗的来历。"
货单递进程烈手里。老头递纸的手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响,旧骨头蹭旧骨头的动静。
说完他就起身进了门房。帘子落下来,人没回头。
程烈在街边站了一阵。
辰时初。一入冬。牡丹碗。
前两句,是他替沈瓷问出来的路。最后一句,是别人正在替他们走的路。
辰时初换班,守卫认脸不认文书——这话先前就有人问过一回,问话的人,如今在城北画坯。今年时辰没变,变了的是后头那三个字。船期是入冬的事,小门是往后的事,牡丹碗是眼下的事。眼下的事最要紧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,拢了拢衣领,顺着来路往城北走。
当夜回到旧宅,沈瓷在正屋里等他。
她是傍晚过来的,白天在城北画第三批的坯,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青花料,发髻上也蹭了一道,来不及掸。她来时拎着一只食盒,锅里温着粥。程烈喝了半碗粥,才开口说话。窗纸是新糊的,浆糊的米汤味没散。灯点在案台上。
程烈把白日的事拣要紧的说:铜岭的料船一入冬就走;东侧小门换班的时辰没变,还是辰时初;城里有人在打听一只牡丹碗的来历。
说到牡丹碗三个字,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灯苗晃了一下,又立住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程烈补了一句:"碗走的苏氏的账,钱也过苏氏的手。要查,先查到瓷行街,查不到你头上。"
再往后的话他没说。说了也没用,路是认定的。
沈瓷没接这句。她问:"宅子里,还看见什么了?"
"一口缸。"程烈说,"蜡封的。半缸配过的釉果,有铜腥味。生料不出那个色。"
"配过的。"沈瓷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"他说,"我爹笔记里画过一口缸。哪一页,缸沿上题了什么字,想不起来了。"
"明日我把笔记翻一遍。"她说,"缸封好,别动。"
程烈应了一声,从怀里取出桑皮纸。下午他拿炭条把满墙的火账一处一处拓了下来,连梁下那个丁形的记号一起,连墙上崩掉的那块皮也拓出了形状。纸在案台上铺开,四角拿茶碗镇住,炭痕深深浅浅,一列一列,铺了小半张案台。
沈瓷俯身去看。她看得慢,一行一行,指尖虚虚地跟着挪,不落纸。
挪到齐肩那一列,她的手停住了。
"差一线"。拓片上这一道最黑,炭都堆死了。
她的指尖落上去,顺着笔画,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"紧火三日。烟重。差一线。"她说,"这宅子的主人,也没等到他那一线。"
POV: 程烈 | 场景:典宅听墙—修宅现火账墙与蜡封暗缸—暗访冯师傅—夜话拓片 | 钩子:A型(满墙火账止于"差一线";"今年查得紧",牡丹碗被人问及来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