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天蒙蒙亮,院里水缸的水面上结了指甲盖厚的一层冰。程烈在院墙外劈柴,斧子落下去,一下,一下。
沈瓷没点灯。
她把案台底下那钵釉料端了出来——掺了草木灰的那钵。封口的油纸上还缠着她亲手缠的麻线。她解开麻线,揭开一角,凑到窗光底下看。灰白的粉末沉在钵底,平平的一层,没有人碰过。
她把油纸照原样封回去,麻线缠好,打了个活结。封完她心里反而定了一些——饵要是头一晚就被人翻了,她反倒要睡不安稳。然后把钵摆回案台左首,平日调釉的位置,钵耳朝着窗,钵底的釉渍印对着案台那道裂缝。跟从前一模一样。
摆完,她又从料罐里捏了一撮釉果粉,指尖捻着,沿着钵底一圈,撒了一层薄薄的白。案台上原先是净的。谁挪这只钵,粉上就得落印子。手大的,手小的,沾不沾料渍——粉会告诉她。
做完这些,她进了灶间。
灶间的柴堆靠西墙。她把上头两捆柴挪下来,墙根露出半截埋在地里的旧瓮,瓮口扣着一只豁边的粗碗。她揭开查了一遍——瓮壁是干的,没有潮气。
她回身从案台底下拖出一只小陶罐。罐里是她前日研好的釉料干粉,自己配的方子,罐口浇了一层蜡。她把陶罐放进瓮里,扣上破碗,柴捆一根一根码回去,又抓了两把碎稻草撒在柴堆跟前。
明处那钵,是饵。真料在柴堆底下。
她拍掉手上的灰,站在灶间门口,把前后两回并到一处想:上一回掺铁屑,这一回掺草木灰,两回都没撬门,都没砸锁——动手的人有门路,有手艺,还知道她的排期。这样的人,图的不是毁一钵釉。毁一钵釉是小事,叫她烧不成、交不出货,才是目的。
饵放下去了,就看那只手什么时候伸过来。
日头上来的时候,程烈抱柴进来生火。他一眼看见案台左首的钵,又看她。
"饵?"
"嗯。"沈瓷说,"看哪只手伸过来。"
"谁会来?"
"不知道。"沈瓷说,"掺料的手是内行的手。内行动手,挑的是我离窑房最远的日子。"
"那就叫他挑不着。"程烈说。
从这天起,两人错开走。一个守屋,一个出门。晌午前程烈出了一趟门,回来时肩上扛着一根新枣木,胳膊底下夹着凿子。他卸了旧门闩,新闩安上去,闩眼凿得深,两头各钉了一枚铁钉。他推上门,绕到外头试着拨了两回,没拨开,又蹲下来把门槛底下那条缝拿碎砖塞实了,这才进屋。
旧门闩被他拎到灶膛口,掂了掂,塞进了火里。
晌午两个人对着灶火吃饭。程烈说起装窑的事:第二批进窑那日,匣钵还缺四只,他去窑户那里匀;头一回点火前要烘窑一天,去潮气。沈瓷听着,把日子在心里排了排。
吃完了她收碗。程烈把院里院外转了一圈,回来说了一句:墙头的草,东边塌了个口,白天看得见人,夜里得堵。
下午他就搬了半垛废匣钵,把那个豁口垒上了。垒完他站在墙根下听了一阵——院外官道上过车,车轮碾霜的声音,他都数得出远近。
午后,陈掌柜来验第二批的坯。
等客的空当,沈瓷把棚下的坯又查了一遍。五十只茶盏坯在长木板上晾着,白胎,枝蔓纹样画完了,还没施釉。枝蔓是窑火的走向,花心收笔回锋——五十只,笔笔是她自己落的。难伺候的是那圈红。上一窑十只里出五只,这一窑她把铜花的分量提了半分,成不成,要看火。火上的事归程烈,她只在窑外看火照的颜色说话。
院门响了。陈掌柜进来,腕上那串沉香珠随着背手走路一晃一晃,伙计提着空皮箱跟在后头——箱子是来收货的,今日只验坯。他从第一只坯看到第五十只,看得慢。他拿起其中一只,托在掌心,对着天光转了半圈,指腹在圈足上蹭了蹭,又放回去。
"第二批,五十只?"他问。
"五十只。"沈瓷说,"晾足三天就能进窑。"
"这批红圈,"陈掌柜问,"能出几成?"
"看火。上一窑十只出五只,这一窑铜花提了半分。"
"提了半分,是多是少?"
"多了发紫,少了发粉。"沈瓷说,"差这一线,得窑里见。"
"好。"陈掌柜点了点头,"那我等窑里见。"
"第一批的账,我跟苏少东结清了。"陈掌柜说,"这批出窑,还是老规矩,我全收。"
他说完却不走。他背着手,又在那排坯前头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"沈姑娘,我这几日在瓷行街听闲话,听出一桩有意思的事。"他说,"人人都在打听那只牡丹碗是谁画的,出了多高的价。没有一个人问,那是苏氏的货。连城南几家红店的掌柜,都在打听那只碗的笔意出自谁手。"
沈瓷没有接话。
"还有人托我带话,想要同款的碗,价钱随开。"陈掌柜说,"我把话带到了。只是这碗往外卖一笔,碗底落的是苏氏的款,契上签的是苏少东的名——这笔账,你自己心里得有数。"
他拱了拱手,带着伙计出门去了。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,远了。
程烈把人送出院门,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根新削下来的木刺。他把木刺弹掉,站在案台边上。
"碗是你烧的。"他说,"字号是别人的。"
沈瓷在收案台上的净布。她把布抖开,拍了拍土,叠成一个方块。
"契也是别人签的。"程烈说,"钱走的也是别人的柜。"
这话不重,落在耳朵里却沉。她想起牡丹碗开窑那天,围着看的人看的是碗;碗卖出去,钱进的是苏氏的柜。她蹲在窑外守了半夜的火色,账本上没有她的名字。
"我知道。"沈瓷说。
她把叠好的净布搁下,进了里屋。
日头斜下去,棚下的坯影子拉长了。她在里屋坐下来。白日里陈掌柜那句话在耳朵里翻来覆去——这笔账,你自己心里得有数。
里屋比外间暖些。她从随身布包里取出父亲的釉色册。蓝布封面,边角磨出了毛,翘着细细的纸须。线装的册子,纸色发黄,翻起来沙沙地响。
这本册子她翻了不知多少遍。铜红釉那页的配方她闭着眼能背——铜花三两三,焰红转亮白,中膛偏后。她原也没想着要找什么。手比念头快,册子已经翻开了。
铜红釉那页"铜花三两三"底下那个丁字记号还在——一个"丁",下面一道横,笔画收得急。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灰釉那页。淘洗七遍,槎柴灰过筛,粗灰不用——这页她也熟。
可这一回,她的目光停在页面当中一行小字上。
那行字挤在两行配比的缝里,墨色淡,笔画收得急,跟满册端正的小楷不是一个手劲。是后来添上去的。跟"铜花三两三"底下那个丁字记号,倒是一个手上的急法。
八个字:
釉色未干,不敢言窑。
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,指腹压在纸边上,压出一道白痕。
她又前后翻了七八页,一页一页对着光找——没有第二处。满册的配比都是写给窑里看的,只有这行挤在缝里的小字,是说给他自己的。
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是什么意思?
她想起御窑厂的规矩。贡瓷的底款落年号,画师的名字不许留在自己烧的釉上。爹画了半辈子瓷,经他手的每一件贡瓷,款都是别人的。釉色没到头,不敢说自己懂窑——他把这份小心藏在配比缝里,一藏就是这么多年。
她还想起小时候,爹教她研料。青料写字作画,先得兑胶——这事也是爹教的。不兑胶,色浮在面上,手指一抹就走;兑了胶,颜色沉进去,水冲不掉。爹说,落在纸上的东西,要么别落,落了就要落得住。
那么反过来——
她合上册子,出去了。
程烈还在院里码柴。
"我想立个字号。"沈瓷说。
程烈把最后一捆柴墩齐,直起身,看着她。
"名字想好了。"沈瓷说,"就叫釉色未干。我爹册子上的一句话。釉色没到头,不敢说懂窑——那字号也不到头。它一直在火里,一直没有定论。"
一口气说完。院子里静下来,只剩墙外的风。
程烈弯腰拍手上的柴屑,拍了很久。
"立字号,"他说,"要过衙门,还要过行帮。"
"那就一处一处过。"
"字号立在哪?"程烈问。
"城北。窑房的门楣上。"
"匾呢?"
"自己写。"
程烈朝北边望了一眼。城墙在暮色里横着,御窑厂的窑烟从墙后升起来,比谁家的都粗。他望了两息,收回目光。
"这名儿扎眼。"他说。
"扎眼才记得住。"
"扎眼有两个讲法。"程烈说,"御窑厂的眼睛,也扎。"
沈瓷明白他的意思。牡丹碗一出,瓷行街传遍了;再立个字号,等于把自己的名字送到那些眼睛跟前。
"看见了,才知道该防什么。"她说。
程烈没接话。他把斧子扛回墙角的木架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。
"先去问。"他说,"别自己猜。"
入了夜,沈瓷坐在灯下,把手上的牌一张一张摆开来数。
牡丹碗的名声在外头,瓷行街如今认碗不认招牌。百只的单子押在后头,第二批五十只晾在棚下,第三批的坯料备了一半。大窑是现成的,膛壁修补过,烘过一遍。试片攒了十几片,暗红的、偏橙的,一片一片包在油纸里。丁号架的事急不得,得等冯师傅那边的消息。牌不少,张张能用。
缺的只有一张——名分。
她在红店画了十年坯,落款落的是店里的记号;到了苏婉的柜上,落款换成了苏氏。换了两个地方,没换上一个"沈"字。
碗底落不上自己的款。契上签不成自己的名。这窑火烧得再旺,账面上也是替别人烧的。牌是够用的,可牌桌上落款签字的规矩,不由她的笔定。爹当年连名字都留不上,她不走他的老路。她要把名字立在明处,立在窑房的门楣上。
睡前,她裁了一条素纸,窄窄一条。研了一点青料,兑了几滴胶——爹教的方子。笔尖蘸饱,悬了一息,落下去。
釉色未干堂。
五个字,青色在纸上洇出一点毛边,湿的。
她端详了一会儿。字是她的字,名是她起的名,落在这张素纸上,头一回不用落别人的款。
她把纸条压在笔洗底下,让它慢慢阴干。
程烈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目光在笔洗边露出的纸角上停了停,没问,把盆放在案台上。
"明日去问规矩。"沈瓷说。
"嗯。"程烈说,"早些睡。明天要走远路。"
POV: 沈瓷 | 场景:城北窑房·真假釉料设饵/陈掌柜验第二批坯/翻釉色册定堂号 | 钩子:E型(素纸写定"釉色未干堂",决意明日去问规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