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4章 杂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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牡丹碗轰动的当晚,程烈在城北窑房试烧。

窑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歪一歪。白天的热闹还留在城那头,这里只有风箱声和柴火的噼啪声。这是程烈烧窑养成的习惯——大窑的料,先取一小撮,试一炉小的。他说,这样能看出这釉料能不能用,省得一大窑装进去,开出来全是废的。

他从釉料钵里舀出小半勺釉浆,搅匀了,把一片素坯试片浸进去,提起来,釉浆挂在试片上,薄薄一层。他又拿一根细签在试片边缘刮了一道,看看挂釉的厚薄。他把试片搁进小火炉,盖上炉盖,拉动风箱。炉膛里的炭由红转白,映得他半边脸发亮。

沈瓷在案台前画坯。她听见程烈在窑房外头,点了小火炉,把那一小撮釉料烧了。风箱呼嗒呼嗒地响,响了半个时辰。她画完手头那一笔,搁了笔,等他的信儿——试烧这一炉,从来是他说了算。

过了半个时辰,程烈进来,手里捏着一片试片。他走路比平时慢,进门先没说话,把试片在灯下举了举。

"你来看看。"他说。

沈瓷放下笔,走过去。程烈把试片递给她——试片上,釉色发暗,灰扑扑的,不是沈瓷调的釉该有的颜色。她调的釉烧出来该是清亮的、透光的;眼前这一片,釉面像蒙了一层烟,一点光泽都没有。她又凑近看——不光发暗,还起了一层细密的釉泡。

"这是你调的釉?"程烈问。

"是我调的。"沈瓷说,"可烧出来不该是这个色。"

"你调完,试烧过没有?"

"没有。"沈瓷说,"我调了这么多窑,从没试烧过。"

"那你以前怎么知道釉是好的?"

"凭眼睛,凭手。"沈瓷说,"搅起来顺不顺,挂坯匀不匀,看得出来。今天调的时候,我没觉出不对。"

程烈蹲下来,把釉料钵端过来,放到灯下。他伸手进去,捞了一把釉料,放在手心里看。釉浆顺着指缝往下淌,淌得比平常慢——稠了。他摊开手掌:釉浆里混着细碎的、发暗的东西——不是铜花,不是釉石,是灰白色的粉末,混在釉浆里,沉在底部。他用两根指头捻了捻,又把掌心凑到灯前,让沈瓷也看清楚。

"这不是铁。"程烈说,"是草木灰。掺多了,釉就发暗。"

沈瓷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粉末,没有说话。

草木灰她是认得的。窑上烧柴,灰就积在灶坑里、火膛口,谁家窑上都有。灰本身也是配釉的料——可那是按分量配、淘洗过的灰。这样干着掺进别人调好的釉里的灰,是另一回事。

"草木灰,"程烈说,"是烧柴的窑场常有的东西。谁都能弄到。可没人会往釉料里掺——除了存心害你的。"
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转身把自己那只铜花罐从案台里侧取下来——罐口浇着蜡,蜡封完好。她又把装釉石的坛子挨个看过,封纸都没动过。

"料进来的时候都是好的。"她说,"坏就坏在我调好之后。"

"你什么时候调的这钵釉?"程烈问。

"今天上午。"沈瓷说,"调完,封好,放在窑房。没人碰过。"

"封的时候,你在这儿?"

"在这儿。封完我还绕着案子看了一圈,油纸压得平平的。"

"门闩呢?"

"闩着。"

程烈站起来,走到窑房门口,蹲下来,看门闩和门框——闩还是原样插着,闩眼周围的灰没有蹭动的印子;门框上平日积的那层浮灰,平平整整。他出门绕窑房走了一圈,蹲下看墙根——墙根的土是他们前几天自己踩实的,上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,深深浅浅,都是旧的。他又检查了窗,窗闩完好,窗台的浮灰上没有指印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拍了拍手上的土,回到窑房里来。

"没人进来过。"他说。
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釉料钵前,看着那层草木灰。灯光照在釉浆上,那层粉末沉在钵底,一动不动。

"上回掺铁,"程烈说,"是在釉料里混铁屑。这回掺草木灰——两回都不是撬门进去的。是釉料本身,被人动过手脚。"

沈瓷抬头看他:"你是说——釉料在到我手上之前,就被人动过了?"
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釉料钵前,把那层草木灰捻了捻。"你想想,这钵釉料,从哪来的?"

"釉石、灰釉,是苏婉托老黄送来的。"沈瓷说,"铜花是我随身带的。送到城北,我自己调。"

"老黄送的釉石、灰釉,"程烈说,"是你在城北收到的?"

"是。"

"送来的时候,包装什么样?"

"麻袋,草绳捆的。"沈瓷回想,"绳子是我自己解的,捆得好好的。"

"那就不是老黄。"程烈说,"老黄只送到城门口,苏婉的人接手,再送进城北。你调之前,釉料在谁手里?"

沈瓷想了想。"苏婉的人,送到城北窑房,我当面拆的包。拆包的时候,我看了——釉石、灰釉,都是好的。石块是整的,颜色正。"

"回来以后呢?"

"搬进窑房,就搁在案子底下。当天下午我淘洗、研磨,调的浆。"

"那草木灰,是怎么进去的?"
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釉料钵前,想了很久。腰间的残片被无名指蹭了一圈又一圈——爹当年要是碰上这种事,会怎么办?

她想起上一次——铁屑。她自备的釉料,从双溪到瓮桥到城北,一路都是自己盯的。可还是有铁屑。

"程烈,"她开口,"你说,是内行。"

"是内行。"程烈说,"知道往釉料里掺什么能坏釉,知道你的排期——不是普通窑工能干出来的。掺少了,烧出来只是发闷,你未必看得出来;掺多了,一开窑全是黑的。这个分量,是懂釉的人掐着放的。"

"能在你封好之后动手,又不动门闩的,"他说,"也是内行。"

沈瓷的手指在钵沿上收紧了一下。

"他知道排期。"她说,"知道我哪天调釉,哪天开窑。今天牡丹碗刚上街,晚上他就动了手——他一直看着这条街。"

"可城北窑,"沈瓷说,"除了你我苏婉,没人知道。"

程烈没有接话。

两人蹲在釉料钵前,沉默了很久。灯芯结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轻响。

"苏婉不会。"沈瓷说。

"我知道。"程烈说,"她没动机,也没门路。可她身边的人——那个送釉料的脚夫老黄,还有瓷行街的人——知道她往城北送过东西吗?"

沈瓷想了想。"苏婉说,她让老黄送釉料,说是送去瓮桥。老黄不知道城北。"

"那就不是老黄。"

"那是谁?"
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蹲在釉料钵前,把那层草木灰又捻了一遍,捻完了,在裤腿上把手擦干净。灯火照着釉浆,一圈暗光。

"有个事,"程烈忽然说,"我一直没问你。"

沈瓷看着他。

"你爹的绢书,"程烈说,"除了你我,还有谁见过?"

沈瓷想了想。"何老三。"她说,"在双溪,我给他看过绢书。"

程烈没有接话。

"何老三不会。"沈瓷说。

"我知道。"程烈说,"可他知道你烧铜红釉,知道你的配方——他要是被人收买了呢?"
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釉料钵前,想了很久。

"何老三被调去双溪,"她说,"是因为三年前,他告诉了沈望山铜岭的事。他要是肯被人收买,当年就不会帮沈望山。"

程烈没有接话。

"还有一个人见过。"沈瓷忽然说。

程烈看着她。

"冯师傅。"沈瓷说,"他见过我爹的釉色册——他说丁号架在丙层左三。他借苏婉传过话。"

"冯师傅不会。"程烈说,"他是你爹的同门,帮过你。"

"可他知道的最多。"沈瓷说,"知道我爹在查铜红釉,知道丁号架,知道我回来了。"

窑房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"我不怀疑谁。"沈瓷说,"我只是想——知道得越多的人,越容易被人盯上。人家要的不是他们这个人,是他们知道的那些事。"

程烈把烟袋从腰上解下来,捏在手里,没有点。

她蹲在釉料钵前,把那层草木灰又看了一遍。

"不管是谁,"程烈说,"他快摸到城北了。"

夜里,沈瓷睡不着,又起来,蹲在釉料钵前,看着那钵被掺了草木灰的釉料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案台上,灰白色的粉末在釉浆里泛着暗光。

她没有点灯。黑暗里,这钵釉看着和别的釉没什么两样——可它已经不能用了。一钵料,从采石、淘洗、研磨到调浆,她亲手做下来要两天;毁掉它,只要一把灰。

她想起上次的铁屑。想起被拿走的火照碎片。

从坯房小巷的暗格,到码头,到瓮桥,到城北。这条线一路跟着她。她换了小窑,又换了大窑,以为躲开了,这条线还是跟到了。

她想起何老三说过的话:釉料库的样釉,三年前被换过。

她想起父亲——父亲当年,是不是也是这样?被人盯着,一路盯到失踪?

她蹲在釉料钵前,把那钵被掺了草木灰的釉料重新封好,油纸压平,麻线缠紧,放到案台下面最里头。做完这些,她的手在案沿上按了按,木头是凉的。

"程烈。"她开口。

黑暗里,窑口那边传来一点动静。他也没睡。

"嗯。"

"从明天起,釉料我现调现用。"沈瓷说,"不留过夜。开窑前一天,我调好,你守着,一步不离。"
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窑口,看着城北的夜色,过了很久,才"嗯"了一声。

夜风从窑口灌进来,吹得案台上那盏没点的灯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