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开窑,是城北大窑的第一窑。
装窑那天,沈瓷把第一批坯搬进窑膛——十只茶盏,给陈掌柜的订单;还有三只大件,是她这几夜画的牡丹碗。茶盏装在下位,火稳;三只牡丹碗是大件,她想了想,让程烈码在中膛偏后——那里温度最匀。牡丹是她画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——五层分水,从浓到淡。可这一次,她把枝蔓画成了窑火的走向,花心收笔回锋。
那三只牡丹碗,她画得很慢。
第一只,她画到半夜。窑房里点一盏油灯,灯芯拨得极小,怕灯烟熏了坯。牡丹的花头,她用了头浓——从花心开始,头浓的料水像墨汁一样粘稠,笔尖蘸饱了,在坯壁上落下去,料水晕开一个圆。她转动坯车,让花头一层一层淡下去:正浓,二浓,正淡,小淡。料水一笔赶一笔,笔不到的地方,水替她到。花瓣最外缘,几乎就是白坯的本色,只带了一丝蓝影子。
分水最见功夫。料浓了堵,料淡了散;水多一分就洇出界,少一分色又死在坯上。她屏着气下笔,笔尖不离坯面半寸,全凭腕子上的分寸送料。一瓣花,从笔尖落到料水收住,中间不能停——停了,就有了一道接痕。
坯车吱呀吱呀地转,她下笔才稳。转到第三圈,腕子酸了,她把碗轻轻放回坯板,甩了甩手腕,捏一捏指节,再接着来。
画完最后一瓣,她搁笔在水盂里涮净,理直笔锋,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窗外,月亮已经偏西。
她把碗举到灯下看了看花头,又端到窗前,借月光再看一遍。浓淡在光下流动,像真的牡丹。
第二只,她画到天快亮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窗纸上泛出一点灰白。这一只,枝蔓她画得更大胆——窑火的走向,一处直,一处偏。画完花头,她停了笔,看着那只碗,又看了看第一只。
"第一只的枝蔓,太规矩了。"她对自己说,"牡丹像画出来的。这一只,枝蔓像烧出来的。"
她把第二只的枝蔓,又重新描了一遍——不是缠枝的圆转,是火苗舔上来的曲折。笔锋提起来,压下去,一顿一挫,像火舌卷过坯壁时打的那些弯。
第三只,她画到第二天傍晚。这一天她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醒来接着画。这一只,她故意用了不同的分水——花瓣的浓淡间距拉大,留白多一些。料水走得快,白的地方便更多,牡丹像从一团火光里透出来的。她画完,把三只碗排开,退后两步,看了一遍。三只碗,一个花头,三种脾气。
"三只,"程烈蹲在门口,看着那三只碗,"你画了三只牡丹。"
"嗯。"沈瓷说,"画着试的。看哪一只烧出来最好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起身走近,围着三只碗转了半圈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第一只,花头最好。第二只,枝蔓最好。第三只——"他顿了顿,"第三只,像是你要的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三只碗的外壁吹净,一只一只装进匣钵,垫饼垫正,放进窑膛。
点火那天没有风。
程烈蹲在窑口,看火。头一夜他烧得极慢,小火烘膛,先把坯里最后一点水汽逼出来——新修的窑,膛潮砖冷,火一急就要出事。烘到后半夜,他才渐渐加柴。沈瓷给他送过一回饭,他没有离窑口,她就把碗搁在他手边,坐在旁边陪到后半夜。
大窑的火候比小窑稳,他不用时时盯着,可他还是守在窑口,一根一根添柴,节奏稳定。松柴推进去,先是呛人的白烟,烟一转清,火就上了色。膛里的火色,他从投柴孔看:先是暗红,再是橘红,烧到第二天,火色发亮白,刺得人眼睛发酸——到了这个色,他就压柴,稳住。
"大窑的火,跟小窑不一样。"他说,"温度稳,可慢。得慢慢烧,急不得。"
沈瓷蹲在他旁边,看着火。火光从投柴孔里映出来,在他脸上一明一暗。她想起父亲——父亲说过,大器要慢慢烧,急不得。
"程烈。"她开口。
"嗯。"
"你说,"沈瓷说,"这一窑,能出几只好的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往膛里添了两根柴,看着火色由橘转亮,过了很久,才说:"出不出好的,看火。火看准了,剩下的,交给泥和釉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窑口,看着火。
开窑那天,是个好天。
程烈等到窑膛凉透,才拆封窑的泥。泥封一块一块敲下来,窑门打开,一股热灰味涌出来,混着一丝说不清的、火气褪净后的焦香。他揭开第一只匣钵,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茶盏拿出来,放在石台上——釉面光洁,青花发色沉稳。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茶盏一批,成得不错。
沈瓷一只一只翻过来看底部。带红圈的有几只,温润的淡红。她把这几只单独码在一旁,指尖在红圈上轻轻碰了一下,收回来。其余的茶盏她也一只只看过:有两只口沿微微变形,釉还挂着;有一只底足火石红重了些——都是能出货的,只是排不到前头。
她蹲在石台前,把茶盏看完,才去看那三只牡丹碗。
程烈把第一只牡丹碗从匣钵里端出来,放在石台上。钵盖掀开的那一下,晨光正好斜进去,落了满碗。
沈瓷说不出话。
那只碗,在晨光里——青花发色沉稳,牡丹的五层分水在光下流动,从浓到淡,层次分明。枝蔓像窑火,花心收笔回锋。碗沿一圈,釉面光洁,没有一丝瑕疵。头浓的花心沉着,小淡的花瓣边上那一丝蓝影子还在,比她在坯上画的还要活。
她画了十几年牡丹。可这是她画过最好的一只。
她伸出手,停在离碗半寸的地方,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,才把碗捧起来。碗入手极轻,捧在手里温温的——匣钵里带出来的余温还没散尽。
程烈又端出第二只,第三只。第二只牡丹的发色稍浅,第三只的枝蔓有一笔偏了。只有第一只,是好的。
"一只精品。"程烈说,"三只里出这一只,是这一窑的运气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只牡丹碗捧起来,走到窑口的光下,对着光看。光从碗沿漫进去,釉面底下像有一层水在缓缓地走。
她把父亲盏掏出来,放在旁边。父亲盏是缠枝莲,她这只碗是牡丹。可收笔回锋,是一道弧。
两样东西并排在窑口的光里。她低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她握着那只碗,看了很久。晨光爬上碗沿,又爬上父亲盏,把两样东西照在同一片亮处。
"苏婉。"她开口。
程烈看着她。
"把这只碗,拿给苏婉。"沈瓷说,"让她摆到瓷行街上去。"
苏婉把牡丹碗摆上瓷行街柜台的时候,日头正好。
她摆得很小心——先把柜面擦了一遍,垫上一块干净的布,再把碗放上去,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,碗的正面对着街口,让过路人一抬眼就能看见那朵牡丹。摆好了,她又退到街对面看了一眼,回来把碗往左挪了半寸。晨光落在碗沿上,牡丹的五层分水在光下流动。
路过的客商停下来。看了几眼,又走。又有人停下来,凑近了看,看完不走,还招手叫同伴。
"这碗——"一个客商开口,"画的牡丹?"
"青花分水牡丹。"苏婉说,"五层分水。"
"这枝蔓……怎么像火?"
"画的人见过窑火。"
那人盯着枝蔓看了半晌,点点头,退开半步,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人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问价,苏婉报了价,那人咋舌,走了。又有人问,苏婉没降价。有人压低声音问她,这碗是不是官窑里流出来的。她笑一笑,不认,也不否认。
人堆里有个带账房先生样子的老者,扶着柜台看了三遍分水,末了叹一句:"这水色,是老手。"说完背着手走了。
临近午时,陈掌柜来了。他人还没到,伙计先分开人群。他拨开人群,走到柜台前,低头看那只牡丹碗。他看得很慢——先看牡丹,再看枝蔓,最后看花心的收笔。他从袖中抽出一方软布垫在手心,才把碗捧起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他看了很久,才开口:
"这只碗,值一座窑的价。"
苏婉没有接话。
陈掌柜把碗捧着不放,又对着光转了半圈:"你那个画工,能再画几只这样的?"
"能。"苏婉说,"她就在城北烧。"
"那我出双倍的价,这只碗我要了。"陈掌柜说,"你要是能再烧几只,我都要。"
苏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只碗。
"碗是你的了。"她说,"剩下的,等她烧出来再说。"
陈掌柜把碗小心地包好,棉纸裹了三层,放进皮箱,扣上锁扣。围观的人让开一条道,看着他走出去,又围拢回来,还在议论那只牡丹碗。
苏婉站在柜台后,看着陈掌柜的背影。她低头,看了看柜台——那只牡丹碗的位置空出来了,垫碗的布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圆印。
她想起沈瓷第一次在红店画牡丹的样子。那时候,她还只是一个画坯的丫头,画牡丹,被人一句"女人手轻没力道"压在案子上。她记得那天沈瓷没抬头,捏着笔的手紧了紧,把那只牡丹画完了。
现在,她画的那只牡丹碗,值一座窑的价。
傍晚,苏婉把话带给沈瓷:陈掌柜出双倍价买了那只牡丹碗,还定了话——要是能再烧几只,他都要。
沈瓷蹲在城北窑口,听着,没有说话。暮色落在窑口,她伸手摸了摸身边那只空匣钵,指尖沾了一层细灰。三只里才出一只。运气这两个字,靠不住。
"那只碗,"苏婉说,"够你买下半个城北大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