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窑前,沈瓷最后清了一遍窑膛。
天刚亮她就到了。晨雾还压在空地上,窑口呼出的气带着一股潮潮的泥味。程烈修窑的时候,把窑膛里的灰清干净了,连砖缝都剔过。可沈瓷清膛有自己的次序——先底,后壁,最后门。她拿着棕刷蹲着,一寸一寸往前挪,刷完一段,就伸指腹贴着砖面抹过去,查有没有剩的灰渣。装窑最怕灰,一粒灰落在坯上,烧出来就是一个疤。
膛底清完,她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,又蹲下去清侧壁。
抹到窑壁东侧,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。
那一块砖,跟旁边的砖不一样。别的砖被火燎得发乌发亮,这一块的四周却结着一圈薄泥,泥色比砖缝里的封泥新。她把棕刷放下,凑近了看:那圈泥收口收得急,还留着一个斜斜的抹子印。她屈起指节,在砖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旁边是实的,这一块,声音发空。
她伸手推了推,砖动了。
她拿随身的小铲刀贴着砖缝探进去,轻轻一撬。封泥簌簌地掉,落在她手背上。砖被取了下来,露出后面一个夹层。
夹层不大,巴掌深,四壁都抹过泥,抹得平整,连指抹的纹路都还留着。里面塞着一摞薄薄的瓷片,一片一片叠着,用油纸包着,油纸外头缠了一圈麻线,线头收得很紧。
沈瓷没有立刻伸手。她先朝窑门口看了一眼——程烈的脚步声在外头,正往这边来。她又回头看那个洞。巴掌深的地方,塞着一包东西,藏在火燎得最黑的砖后头,不拆开这块砖,谁也不知道。
她解麻线的手很慢。线是陈年的老线,一用力就断,她便一点一点地退。
油纸拆开,黄脆的纸窸窣作响。她把那摞瓷片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
是试片。一片一片,指甲盖大小,是烧窑的人用来测釉色的试片。背面全是素胎,沾着陈年的灰。她把它们翻过来——釉面朝上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沈瓷的手停住了。
窑膛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她捧着那摞试片,很久没有动。
她爬出窑膛,走到窑门口,借着天光,把试片一片一片排开,对着光看。暗红色——有的深,有的浅,边缘泛着青灰。她把父亲盏从怀里掏出来,解开裹布,放在试片旁边,并排对照。
试片的釉色,和父亲盏的釉色,是同一种红。
不是像。是同一种红——沉在釉里,红得发暗、暗里又透着活气的那种红。天光挪过来的时候,父亲盏的釉面亮了一下,试片里红得最正的那几片,也跟着亮了一下,亮得一个步调。
沈瓷蹲在窑门口,握着其中一片,很久没有动。晨雾还没散尽,窑口一呼一吸地往外吐着潮气,她的指尖是凉的,试片也是凉的。试片的边在她指间轻轻地磕,磕出细碎的响。爹当年在双溪,是不是也这样攥着一片试片,看上半宿?
程烈从窑口探头进来:"怎么了?"
沈瓷把试片递出去。程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接,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他把试片举高些,眯起眼,让天光从釉面上斜着滑过去。
"铜红釉。"他说得很慢。
"这窑的主人,也在烧铜红釉。"
两人蹲在窑口,把那十几片试片一片一片看过去。程烈看得比她细——每片都翻过来,先看背面的胎骨,再看正面的釉。胎骨白细,不是本地粗泥。釉色深浅不一——有的是没烧成的黑,有的是烧废的灰,有几片是红的,红得温润,和父亲盏一样。
"发黑的这几片,"程烈说,"是火候没拿住,红还没起来,就闷回去了。"他又拈起一片灰的,"这片,火走了空。只有红得正的这几片,火候拿得极准。"
"废的多,成的少。"沈瓷说。
"可他一回比一回烧得准。"程烈把红得最正的一片搁在最上头,"试片就是这么攒出来的。"
"他烧了这么多年,"程烈说,"可他没有烧成一件成品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试片一片一片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她数了数——十七片。有的烧得透亮,有的烧得发暗。数到第二遍,她的指头在中段停了停,又从头数了一遍,还是十七片。
"这些试片,"她开口,"是留着对比的。烧窑的人,把每次的釉色留下来,下次烧的时候,拿出来比。"她说着,把两片红的挨在一起比了比,"哪一次火好,哪一次火差,差在哪儿,全在这一摞里头。"
程烈没有说话。
沈瓷把试片重新排开。排到最后几片,她忽然注意到——有几片试片的釉色,不是暗红,是另一种红,偏橙,带着一点金。她拿起那一片,对着光看。
那红色像落日沉进了釉里,边上还漾着一圈金。她把试片斜过来,又直过去——那圈金跟着光走,走得不快不慢。
"这是什么色?"她问。
程烈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翻过来看背面,又侧过来看釉的边缘,看了很久。"没见过。"他说,"不是铜红,也不是郎红。像是——掺了别的东西。"
"掺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"程烈把试片还给她,"铜花烧不出这个色。"
沈瓷把那片试片收进怀里,贴着父亲盏放好。她又把其余试片一片一片包好——按原来的叠法,一层压一层,油纸折角也照原样折回去。
她蹲在窑口,把父亲盏、残片、试片并排放在一起。残片是青灰色,边缘一丝极淡的红。父亲盏是透亮的红。试片夹在当中,一半挨着残片的暗,一半挨着父亲盏的亮。
"程烈,"她说,"你说,我爹当年,是不是也来过这座窑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窑口,看着那三样东西,过了很久,才说:"你爹画过丁号图。我爹来过这座窑——他最后一次进窑场区,说过'窑是好窑,就是不知道是谁烧的'。"
沈瓷的手在试片上停住。
"你爹来过这座窑?"
"可能。"程烈说,"他要是来过,那他可能也见过这夹层里的试片。"
风从窑门灌进来,掀动了铺在地上的油纸角。沈瓷伸手压住。油纸上还留着一道折出来的旧印子,跟她的手一样宽。
她低头看着那十几片试片——一个烧铜红釉烧了一辈子的人留下的东西。如果程烈父见过,如果父亲也来过……那这座城北大窑,是父辈们交换过的地方?
她站起来,走到窑壁夹层前,看着那个空了的砖洞。洞壁上的泥抹得很用心,四角都收得圆。
"这窑的主人,"她低声说,"可能不只烧了一辈子窑。"
程烈看着她。
"他可能,是这些试片的作者。"沈瓷说,"也可能,是他烧的铜红釉,让我爹记进了绢书。"
"两种可能。"程烈说,"要么他是自己偷着烧的,像你爹一样。要么——他本来就是御窑厂的人,从里面带出配方,在外面烧。"
"试片为什么要藏进墙里?"沈瓷问,"留在棚子里,拿取还方便些。"
程烈看着那块取下来的砖,看了一会儿:"怕人看见。铜红釉是官样,民间烧这个,抓着了是要吃官司的。藏在窑膛里最稳妥——窑膛谁进来谁知道?只有烧窑的人自己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何老三说过——釉料库的样釉,三年前被换过。她想起父亲釉色册末页那张丁号图,烟道的虚线箭头引向纸角。
"要是他烧的铜红釉,和我爹记的是同一个东西,"她说,"那这座窑,可能就是我爹那六年里,烧过窑的地方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
"我爹烧了六年。"沈瓷说,"何老三说,他在双溪烧过。可双溪的窑那么小,一次只能烧三只。我爹要烧铜红釉,得用大窑。"她看着这座城北大窑,"他可能,在这儿烧过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把那块取下来的砖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下。砖面上结泥的那一圈,正对着火膛——藏东西的人,天天守着火,一抬眼就是它。
她蹲回窑口,把那十几片试片重新排开,看着那一片片暗红。日头上来了,光斜斜地铺进窑门,照得最近的一片试片亮起来。她忽然觉得,这座城北大窑,不是一座废窑——它是一座父辈们留下的窑。
"程烈。"
"嗯。"
"装窑吧。"沈瓷说,"把这座窑,烧起来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窑口,看着那十几片试片,过了很久,才"嗯"了一声。他把试片往她那边推了推,起身去搬匣钵。
她站在窑口,看着程烈装窑,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十几片试片,还有那片偏橙红的。程烈把匣钵一层一层码进膛去,钵底垫上垫饼防粘,每码一层,就伸手推一推,试试晃不晃;码到一人高,他退后两步眯眼吊线,再上前扶正半寸。装窑装得好不好,开窑就知道——歪一分,倒的就是一柱。
匣钵柱立起来的时候,膛底那些一圈一圈的火印被压住了。沈瓷看着看着,忽然想:这一窑烧完,新的火印就会叠在旧的火印上。这座窑记的东西,又要多一层了。
烧这座窑的人,烧了一辈子铜红釉,没烧成一件成品。他留下一座大窑,和一夹层试片,然后走了。
两个人,都在找同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,藏在御窑厂的釉料库里。
她把这十几片试片小心地包好,放进怀里,和父亲盏放在一起。又走到窑壁前,把砖重新塞回去,对齐砖缝,缝隙用泥抹平,手掌在上面按了按,按到最后一个角。
砖归了位,看上去跟别的砖没什么两样。她收了铲刀,指头在砖面上停了一停,才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