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烈修窑修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清窑膛。
天没亮他就到了。窑场区买回来的瓦码在空地上,他先把家伙什一样一样摆开:铁铲、瓦刀、棕刷、水桶,顺手把窑棚里断了的草绳接上。他先割净窑口四周的荒草,割出一条进出的路,又绕着窑走了一圈,用脚尖踢了踢窑基——基础是稳的,塌的只是顶和门。
窑膛里积了厚厚一层灰,还有几块塌下来的碎砖。他蹲在窑口,一块一块把碎砖捡出来——每捡一块,都在膝盖上磕一磕,听听声。声发闷的,是酥了的,扔到一边;声还硬的,码回空地,留着补墙脚。
碎砖捡完,他开始清灰。灰很厚,一脚踩下去没了脚背,腾起来的灰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去溪边割了一把带露水的松枝,插在窑口上风处挡灰,又湿了一块布蒙住口鼻,才钻进窑膛。他蹲在窑膛里,用铁铲把结块的灰敲碎,贴着砖面一点一点往外刮。刮满一筐,就弯腰倒到窑口,沈瓷在门外接了,倒进远处的土坑里。
清到晌午,才露出窑膛底部的砖。他跪在膛里,用铲角把砖缝里的陈灰一点一点剔出来。灰呛得人嗓子发痒,可这股混着松木的焦苦味,他闻着反倒踏实——童庆社的窑膛里,就是这个味。
日头偏西,窑膛见了底。他退出来,站在门口回头看:膛底的砖被火燎得发乌,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亮。他伸手按了按地面,又用铲背敲了几处,声音都是实的。
沈瓷提着一桶水进来,放在窑口阴凉处,帮他把最后几堆灰扫净。
"你以前修过窑?"她问。
"修过。"程烈拍掉膝盖上的灰,"童庆社的窑,年年要修。我爹修的时候,我在旁边递泥。"他顿了顿,"我爹说,修窑跟烧窑一样,急不得。窑膛没清干净,烧出来的东西就脏。"
"递泥递到多大?"
"递到不用递为止。"程烈说,"后来是我递给他,还是他递给我,记不清了。反正两个人,一个在膛里,一个在膛外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灰扫成一堆,看着窑膛里露出来的砖——砖被火熏得发黑,可还是整的,没有塌。
"这窑,烧了不少年。"程烈说,"砖都熏透了。"
清完膛,他和泥。黄泥掺细砂,加水,脱了鞋踩。泥要踩熟,踩到不粘脚、掰开来不见干芯,才能拿去封缝。这是他爹教的次序:先膛,后顶,再封缝;泥不熟,不动手。
他踩泥的时候,沈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挽起一只裤脚也下来踩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一大团泥从生踩到熟。泥熟没熟,不用看,听声——脚拔出来,泥底下"噗"地一声闷响,就是熟了。
天黑前他又摸了一遍窑壁。就是这一遍,他摸到窑壁内侧有几道划痕——不是新痕,是陈年旧痕,深浅不一,像是烧了很多窑之后留下的。痕里的棱早被烟火磨圆了,指腹蹭过去,滑的。他沿着那道痕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"怎么了?"沈瓷在窑房门口问。
"没事。"程烈把手收回来,"清灰。"
他没有把那道痕的事说出来。他说不清为什么——那几道痕,让他想起父亲窑壁上的记号。父亲说过,能烧出好釉的人,窑壁上都有记号。那是蹲在窑口的人,一年一年磨出来的。
第二天,他补窑顶。
缺的瓦买回来了,头天夜里在水里浸过——干瓦吃泥,浸过的瓦才跟泥咬得住。他搭了张短梯上去,先把塌落的碎瓦烂泥扒下来,看了看檩条:大半还结实,有两根糟了,他记下位置,先用泥把四周封严。然后他接住沈瓷递上来的瓦,一块一块补上去,用泥封好。瓦压瓦,上一块压住下一块的缝,雨水才挂得住。
沈瓷在下面递瓦。她把瓦码在臂弯里,一次只递两块,递之前用袖口把瓦面的浮土擦一遍。瓦从她手里上来,落进他掌心,一块接一块,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瓦磕碰的轻响。递到后来,不用他开口,她递的节奏就合上了他铺瓦的速度。
补到窑顶靠北的位置,他的手指碰到一块旧瓦。揭开,瓦底下压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——不是窑瓦,是河滩上那种圆石,被人摸得光滑了,石身上还留着掌心焐出来的温润。石头底下的瓦沿,也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。
他拿起那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又朝那个位置坐了坐。从这个角度望下去,窑门、火膛、投柴孔,一眼看全——正是看火的人一守半宿的位置。
"这是蹲窑口的人,常年倚着的位置。"他对自己说。
他把石头放回原处,照原样用瓦压好,没有拿走。童庆社那些窑,如今怕是没人这么细细地修了。
"程烈,"沈瓷在下面喊,"那儿漏吗?"
"不漏。"程烈说,"补上了。"
他蹲在窑顶上,看着那块磨亮的石头,想起父亲——父亲蹲在窑口看火的时候,也习惯把后背靠着一块东西。他爹靠的是一截木桩,磨得发亮,桩头顶上有个浅窝,正好搁一只茶碗。他小时候问那是做什么的,他爹说,搁茶。守一夜火,茶凉三回。
第三天,他封缝。
泥踩熟了,他捧着泥团上上下下,把窑膛内壁的裂缝一道一道用泥封实。封缝有讲究:先拿干灰把缝里的浮尘拂净,再用稀泥浆把缝口润一遍,最后把泥条压进去,掌根一寸一寸碾实——急了,泥跟砖咬不住,一窑火下来又裂。
他封得慢。一条缝,从这头到那头,掌根碾过去,指腹再抹一遍,泥面收光,才算完。
封到窑门内侧,他停住了。
窑门内侧的砖上,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硬物划的,划得很随意,又像是留了很久。痕口边缘光滑,颜色跟砖面一个样——不是新划的。他凑近了看:几道短线,交叉着,说不上是字还是记号。他用指腹描了一遍,深的地方不过半根韭菜叶。
程烈蹲在窑门前,看着那道刻痕。
这窑的主人,烧了一辈子窑,然后"走了"。他烧的是什么?为什么把窑留在这里,人却走了?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能烧出好釉的人,窑壁上都有记号。
沈伯伯——沈望山,画坯的画师,却在研究铜红釉。还有这窑的来历:早年一个老窑户,烧得一手好釉,后来窑废了,人也走了。
他蹲在窑门前,点了一袋烟,慢慢地抽。烟灰积长了,他也不弹,任它自己断落。
沈瓷蹲在窑口,看他补完最后一处缝。她伸手,在窑壁内侧摸了摸,指腹划过那些旧痕。
"程烈,"她说,"这窑,能烧多少年?"
"修好了,再烧二十年没问题。"程烈说,"窑膛是好的,砖没坏。就是顶塌了,缝裂了——补上就行。"
"那这窑的主人,"沈瓷说,"为什么不修它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在鞋底碾灭,蹲在窑口,看着这座修好的窑,过了很久,才说:"可能是烧不动了。也可能是——不想再烧了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窑这东西,"程烈说,"烧久了,就跟人一样,有记性。谁在这烧过,烧过什么,都留在砖缝里。"他伸手,摸了摸窑壁,"这窑记着的东西,比我们以为的多。"
沈瓷蹲在窑口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这座修好的大窑——它在这里废了这么多年,可窑壁内侧那些旧痕,还清清楚楚。
它记着谁在这里烧过,烧过什么。
傍晚,沈瓷把饭端来,两人蹲在窑口吃。糙米饭,一碟腌菜。风从窑膛里穿出来,还带着白天灰的味道。程烈吃着饭,忽然问:"你说,这窑的主人,当年烧的是什么?"
沈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"听山下的人说,是粗瓷。"
"粗瓷不用大窑。"程烈说,"这窑,是烧精货的窑。窑膛宽,温度匀,能烧好东西。你看窑顶——是拱的,火在窑膛里走,走得匀。烧粗瓷的窑,用不着这样。"他用筷子点了点膛底,"再看地上,匣钵柱的脚印排得整整齐齐,一路一路的。烧粗瓷的窑,匣钵乱堆,码不了这么齐。"
沈瓷低头去看。膛底的砖面上,果然有一圈一圈的火印,深浅一致,排成几列——匣钵柱在哪一年立在哪里,火都给记下来了。
"码得这么齐的窑,"程烈说,"主人是个细心人。粗瓷窑上,少见这样的细心。"
她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这座修好的窑——窑顶补好了,窑膛清干净了,裂缝封死了。它现在能烧了。
"明天,装窑。"程烈说。
沈瓷点头。她把碗筷收进篮子,筷子在袖口上擦净,一样一样码好。
夜里,程烈睡不着,又转到窑上来。他蹲在修好的窑口,看着窑壁内侧那几道旧痕。月光从新补的瓦缝间漏下来,细细一线,落在那几道痕上——深浅不一,磨得光滑。
这窑的主人,烧过什么?
为什么把窑留在这里,人却走了?
他蹲在窑口,想着这件事,烟在指间烧着,烟头一明一暗。夜风从膛里穿出来,带着白天封的泥的生腥气——泥要等头一窑火烧过,才肯服帖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一句话。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进窑场区,站在窑口,说了这么一句:"窑是好窑,就是不知道,是谁烧的。"
程烈那时候没听懂,只当爹随口说的一句闲话。现在他蹲在这座修好的窑口,看着那几道旧痕,忽然明白——父亲当年,可能来过这座窑。
他爹和这窑的主人,可能认识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这窑的主人,不是个普通人——他烧的东西,怕是比粗瓷金贵。
山下传来两遍更声。他把烟摁灭,起身要走,又停下。
他伸手,又摸了摸那道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