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掌柜第二天又来了一趟。
这回他来得早,街上铺子才卸了一半门板。街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,油香顺着门缝飘进来。他换了件竹布长衫,手里提的还是昨天那只皮箱。进门的时候,苏婉正在柜台后拨算盘,算盘声噼啪响着,见他进来,停了。柜台上搁着一盏没喝完的茶,她顺手把茶盅收进了柜台底下。
陈掌柜没有寒暄,他坐下来,把一只皮箱放在柜台上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张纸。
"苏少东,沈姑娘。"他说,"我昨晚想了半宿,写了这个。"
沈瓷走过去,低头看。纸上写着一批货的单子——青花茶盏,带红圈,枝蔓纹样,百只。数目、花样、交期,一行一行,列得清清楚楚。落款处写着交货的月份,三个月后。字迹端正,末尾按着一个朱红的指印。纸角让皮箱带子压着,风掀不动。沈瓷把纸往光里偏了偏——墨迹是新落的,还发亮。
沈瓷的手在柜台边沿上停住。
"百只?"苏婉问。
"百只。"陈掌柜说,"你的笔意,你的红圈,值这个量。我跑南洋、东洋,一趟货舱里塞得下这些。你要是能烧出来,我全收。"他屈起手指,在箱盖上叩了两下,"舱位,我都替你想好了。"皮箱开着,里头衬着绒布,空着,像是专等这些盏。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张单子,看了很久。她的指尖在柜台沿上轻轻点着,一下,一下,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。十只一窑,五成,那就是二十窑的坯。二十窑的柴,二十回配釉,二十个守夜的晚上。还有铜花——铜花比青料贵,百只的用量,得按斤备。
百只。她算过账——山坳窑一次烧十只,五成,一个月最多烧两三窑。三个月,满打满算,能凑出来。可那意味着,她几乎天天要画坯,天天要开窑,一次都不能失误。
"沈姑娘,"陈掌柜说,"我知道这单子大。你不用急着答我。但我多问一句——你现在的窑,够烧吗?"
沈瓷没有立刻回答。
"够。"她开口,"够烧。"
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下巴微微抬了抬。
陈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落回单子上。
陈掌柜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问。他把那张单子留在柜台上,站起来:"那我等你消息。三个月后,我回景安来收货。你要是烧出来了,往后这路子,就是你的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瓷一眼。
"你那圈红,那枝蔓纹样——"他说,"我总觉得,见过。可我这趟回来,去了一趟窑场区,问了问老窑工,没人认得。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它是什么,告诉我一声。"
门外日头已经高了。一头驮着货筐的骡子正过街,铃铛响了一路。他抬手遮了遮眉,跨出门去。
沈瓷站在柜台后,看着他走远。他的背影混进早市的人流里,竹布长衫的颜色一晃就认不出了。
苏婉走过来,把那张单子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她把纸凑到光底下照了照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"百只。"她低声说,"三个月。沈瓷,你算过没有?"
"算过。"沈瓷说,"山坳窑一次十只,五成。一个月烧两三窑,三个月,够了。"
"可你说的'够',"苏婉说,"是日夜赶工,一次都不能失误。你上次那一窑,还被人掺了铁。你要是烧到一半,又被人做手脚——"
沈瓷没有接话。
"还有,"苏婉说,"百只的量,你那山坳小窑,一次十只,得烧十几窑。你一个人,画得过来吗?"
沈瓷蹲在柜台后,没有说话。
苏婉把算盘的珠子一颗一颗归了位。店里静下来,静得听见街上骡马过路的蹄声,一声,又一声。后院有伙计探了下头,苏婉摆摆手,让他先别进来。
她算过账。账上是够的。可账算不出别的——画到半夜手会不会抖,御窑厂的人会不会再动手脚。
程烈从门口走进来。他看了柜台上一眼,又看了沈瓷一眼,没有问单子的事。他裤脚上溅着泥点,鞋帮上一层白灰,像是从窑场那边直接过来的。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窑砖,砖面熏得乌黑,进门才揣进怀里。他蹲在门槛上,说:"她一个人,烧不了百只。"
沈瓷抬起头。
"你那山坳窑,太小了。"程烈说,"一次十只,五成,烧百只要烧十几窑。你还要画坯、配釉、看火、开窑——一个人,撑不到三个月。"
苏婉抱着胳膊靠上柜台:"所以呢?"
"所以,"程烈看向沈瓷,"要么不做,要么换窑。"
苏婉看着他:"你过来,就为说这个?"
"路过。"程烈说。他拍了拍裤脚的泥点,没拍掉。
苏婉看了他一眼,没有戳破。
"那你说怎么办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瓷行街的人来人往,过了很久,才说:"景安城外,有座废弃的老窑。"
沈瓷看着他。
"我爹当年提过。"程烈说,"在城北的旧窑场,早就废了。窑大,一次能烧几十只。你要是敢烧,我去看看那窑能不能修。"
沈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蹲在柜台后,看着那张百只的单子,又看了看程烈。
"修得了吗?"
"不知道。"程烈说,"得去看。窑要是修好了,百只,一次能烧一批,两个月就能交。"
沈瓷站起来,把那张单子折好,收进怀里。
"去看。"她说。
两人出了瓷行街,往城北走。苏婉送到门口,往程烈手里塞了两个炊饼:"路上吃。"炊饼还热着。她站在门首,看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跟上去。日头升起来,城墙的影子缩到墙根。
出了城门,官道渐渐变成土路。路边开始出现碎瓷片,一片一片嵌在土里,大的如碗底,小的如豆,越往北越多。再走一程,荒草里立起几座塌了顶的窑包,窑包上长满了草,远看像一座座圆坟。有一座窑包的豁口里长出一株野桑,桑葚落了一地,紫黑的,踩上去黏鞋。风一过,草浪一层压着一层。
程烈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。走到碎瓷片密的地方,他弯腰捡起一块,看了看胎骨,又扔回草里。"老窑场的东西,"他说,"满地都是年头。"
城北的旧窑场,在景安城墙外。程烈走在前面,绕过一片废弃的窑场,在一片荒草后面,看见一座老窑——窑身很大,比山坳的小窑大出好几倍,窑顶塌了一半,窑门歪着,多年没人烧过。荒草长到了窑肩那么高,风过处,整座窑像披了件旧蓑衣。
沈瓷站在窑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先绕了一圈,看窑身——窑壁上的泥已经干裂,可窑膛的砖还是整的,没有塌。她又看了看窑顶,缺了几块瓦,补一补就行。窑口前面的空地很大,能晾坯,能堆柴。她扒开窑门口的荒草,草茎在手背上刮出一道道红。砖缝里塞着一窝枯枝,是雀儿做废的窝。她蹲下去朝窑膛里望,黑洞洞的,一股凉气涌出来,裹着陈年的灰味。灰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气——多少年了,砖缝里还存着火气。
"这窑,"她开口,"是谁留下的?"
程烈蹲下来,检查窑膛。他伸手进去,摸了一遍,又站起来,看了看窑顶。"听我爹说,是早年一个老窑户的。"他说,"那人姓什么,没人记得了。只听说他当年烧得一手好釉,后来窑废了,人也走了。"他用脚尖点了点窑膛口的砖,"这膛砖,是好砖。当年肯下本钱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窑口,看着这座老窑。
一个烧得一手好釉的老窑户,留下这座大窑,走了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研究铜红釉,然后失踪了。程烈他爹烧了一辈子窑,被割草鞋,死了。瘸五在山坳里垒了一辈子小窑,也死了。
风把荒草压伏下去,又放开。
"能修。"程烈说,"补补窑顶,封封缝,就能烧。窑膛没坏,够大。"他用指节敲了敲窑壁的砖,砖声沉沉的,实。
沈瓷站在窑口,看着这座老窑。窑很大,大到能装下她的百只,也装得下十个人同时在窑口忙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——父亲失踪之前,也在找一座能装下他研究的窑吗?
"程烈。"
"嗯。"
她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。荒草在她脚边沙沙地响。
"这窑,我烧。"沈瓷说,"百只,我接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窑口,看着这座塌了一半的老窑,过了很久,才"嗯"了一声。远处有鹰在天上盘,一圈,又一圈。
"那这窑,我们怎么修?"沈瓷问。
"窑顶的瓦,我去窑场区买。"程烈说,"封缝的泥,我自己和。还有窑膛——得清一遍,看看有没有裂。"
"多少钱?"
"瓦钱,泥钱,人工。"程烈说,"够你卖十只茶盏的。"
"你的人工呢?"
"我的人工,"程烈说,"不要钱。"
沈瓷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看她,只把手里那半块窑砖掂了掂。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窑口,看着这座老窑。
"程烈,"她说,"这窑要是修好了,我们把父亲的东西,都烧进去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窑口,看着这座塌了一半的老窑,过了很久,才说:"我爹的笔记,你爹的绢书,都在景安。等窑修好了,我去取回来。"
风从城北吹过来,吹动荒草。草浪从窑口一直漫到空地边上,又退回去。
沈瓷走到窑门口,蹲下去,抠了一块砖缝里的酥泥。酥泥在指间捻了捻就散了。怀里的单子硌了她一下,折痕硌在心口,方方正正一小块。
她把单子往上拢了拢,站起身,围着这窑又慢慢走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