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瓷背着竹筐进瓷行街的时候,日头正好。
街口几家铺子正在卸门板,一块一块靠墙码好。釉料铺门口晾着一排陶罐,罐身上淌下的釉浆印子干成了白圈。生坯店的半扇门开着,飘出一股泥腥气。有个货郎摇着拨浪鼓从街心过,驮篓里叮叮当当。青石板路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浅槽,槽里积着昨夜的露水。沈瓷背着筐走在槽沿上,走得慢。筐里五只茶盏,干草塞得死紧,过一道坎,她就腾出手托一托筐底。迎面来了一副挑担,她侧身让到墙根,把筐护在里手边。担子擦着筐沿过去,她的肩绷着,直到那扁担的吱呀声走远了才松开。
苏婉在柜台后面,看见她,快步迎出来,接过竹筐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五只茶盏,用干草隔开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取出一只,对着光看了一遍,又放了回去。她取了点干草屑拂了拂盏足,把柜台上的茶盘摆正,才重新开口。
"这一批,"苏婉说,"比上次那批红得稳。"
"火候调稳了。"沈瓷说。
"路上颠着没有?"
"稻草塞死了。下坡前我摇过筐,里头没声。"
"摇过筐。"苏婉抬眼看她,"你这个验法,比账房敲银子还细。"她把那只盏放回筐里,指腹在红圈上最后蹭了一下,"这一圈,比上一批厚薄匀。火候的事我不懂,可手感骗不了人。"
苏婉点了点头。她把竹筐拎进里间,过了一会儿出来,压低声音说:"陈掌柜今天正好在景安。我让人去请了,他说一会儿过来。"
沈瓷站在柜台后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腹上还留着画坯的料渍,洗不掉的青花蓝。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青料的涩味,她嗅了嗅。
"御窑厂的人呢?"她问,"这几天还来吗?"
"前日来过一回,问了两句就走了。"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,"你这两日进出,换着时辰走。"
沈瓷点了点头。她往店堂深处看了一眼——账册齐齐码在架上,算盘搁在账册旁边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回。柜台的漆面映出她的影子,影子也在擦手。
"第一次当面见客商?"苏婉问。
"嗯。"
"别怕。"苏婉说,"你的货,你自己知道好。他要是识货,自然会认得。"她顿了顿,又交代一句,"这位陈掌柜验货有三步——先看釉,再摸圈,末了问来路。他问什么,你答什么,不用抢。"说着,她把柜台上的茶盅摆正了两只,又把门边的条凳往里挪了挪。
午后,陈掌柜来了。南洋口音,五十来岁,皮肤微黑,手腕上戴着那串沉香珠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伙计,提着那只皮箱。他人还没进门,笑声先进来了。伙计把箱子搁在门边的条凳上,垂手退到一旁。陈掌柜进门先环视了一圈铺面,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,不快,也不停。
"苏少东。"陈掌柜笑着拱手,"听说你那批货好了?"
"好了。"苏婉从里间把五只茶盏捧出来,一只一只摆在柜台上,"您验验。"
陈掌柜没有急着拿。他站在柜台前,把五只茶盏扫了一遍,目光停在那些枝蔓像窑火的纹样上。他伸手,拿起第一只,举到光下,转了一圈。他没有先问价。光在釉面上流,他的手腕转得极慢,转到收锋的花心,眯了眯眼,又把盏凑近了些。
"这批纹样,"他说,"不是你之前画的缠枝莲。"
"不是。"沈瓷说,"陈掌柜要纹样独创。"
"独创。"陈掌柜重复了一遍,把那只盏放下,又拿起另一只,转了一圈。他看得很慢,指腹在红圈上蹭了蹭,"这一批,红得比上次那批稳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的手——指甲修得干干净净,是常年跟货打交道的手。
五只盏,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。伙计进来续水,他抬手止住,水添上了,他没有喝。店堂里静下来,街面上的吆喝隔着门板传进来,远得像另一个地方。他看一只,放回原处,摆的位置分毫不差。第五只看完,他把五只盏拢到一处,退后半步,又整体看了一遍。
陈掌柜把五只茶盏一只一只看过去,看完,把最后一只放回柜台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瓷,看了很久。被这么看着,沈瓷没有躲,她站直了些。
"这纹样,"他说,"枝蔓像火,花心收笔回锋——是你画的?"
"是。"
"学了几年?"
"从小画。"
"师父是谁?"
"我爹。"
陈掌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转着腕上的沉香珠,珠子让手汗浸得发亮。他把五只茶盏收好,从怀里掏出银子,放在柜台上:"五只,我收了。按说好的价,一文不少。"
银子在柜台上码成两小摞。苏婉收进钱匣,收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,在心算,戥子又称了一遍。称完,她在账册上落了一笔,笔尖顿了顿,把数目念给沈瓷听了一遍。
陈掌柜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柜台前,又看了看沈瓷,忽然说:"你这纹样,枝蔓像火——你见过窑火?"
"烧过窑。"
"一个画坯的,还烧窑?"陈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画坯,也烧窑。"沈瓷说,"画的是火,烧的也是火。"
陈掌柜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他捻着腕上的沉香珠,捻了一圈,又一圈。过了一会儿,才说:"我这一趟,是从东洋回来的。东洋有个窑口,烧一种红釉,也是这种温润的红——他们叫'秋月'。你上次那圈红,我见了,就觉得像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秋月,"她重复了一遍,"是什么样的红?"
"沉下去的红。"陈掌柜说,"不艳,不浮,像秋天傍晚的天。东洋那边说,这种红,烧十窑难出一窑。"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柜台,"难出的东西,才有价。"他看着沈瓷,"你这圈红,虽然没有'秋月'那么沉,可那股子温润的意思,是同一个路子。"
"'秋月'两个字,怎么写?"
陈掌柜愣了一下,笑了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蘸了茶碗里的残茶,在柜台面上写下两个字。笔画横平竖直,写得慢,水痕在漆面上洇开,又很快干了。
"月字压着秋字。"陈掌柜收回手,"东洋人起名字,讲究一个静字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想起父亲盏的釉色,透亮的红。残片的断面是青灰的,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红。怀口的衣襟动了动——父亲盏贴身放着,一路的体温还存在盏壁上。她按住那处衣襟,按了一会儿。
"东洋那个窑口,"她问,"还在烧吗?"
"还在。"陈掌柜说,"不过那釉色,也是快失传的东西了。那边的人说,会烧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"
沈瓷的手在柜台下停住。
会烧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烧出了那只透亮红的盏,然后失踪了。会烧铜红釉的人,都"不在了"。
"你这纹样,"陈掌柜说,"枝蔓像火,花心收笔——我在东洋,好像也见过类似的。"
柜台底下,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掌心里四道月牙印,松开手,慢慢褪下去。
"你见过?"
"说不准。"陈掌柜说,"可能是我记岔了。你这纹样,是你自己画的,我认。"
最后一句,他说得很慢,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。店堂里的光斜过来,照见柜面上那两个字的水痕,已经干得没有一点印子。
他没有再多说。他带着伙计,拎着那只装茶盏的箱子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瓷一眼。
"你这个纹样,配这圈红,不该只在景安卖。"陈掌柜说,"你要是愿意,下趟我从东洋回来,带你去看看那边的窑口。识货的人,都在那边。"
他的长衫下摆扫过门槛。伙计提着箱子跟出去,箱子的影子在人堆里一晃,没了。门口的日光涌进来一大片,又慢慢缩回去,街上恢复了原先的吵嚷。
沈瓷站在柜台后,看着他走远。
苏婉从柜台后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陈掌柜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日头偏西了,街面上的影子都拉长了。"他说要带你去东洋?"
"嗯。"
"外贸的线,算是搭上了。"苏婉说,"东洋、南洋,只要有人识货,你的东西就能走出去。"她侧过头,"肯带你去看窑口,这不是小买卖人说的话。"她把那只空竹筐接过去,叠好,放在柜台底下,"下回他再来,货备足些。外贸的单子,最忌断档。"
沈瓷没有接话。
陈掌柜说"好像在哪见过"。她的耳根热了一下。
可这纹样,是她画到第五只才创出来的。她没照过任何人的样。
除非——她画的,是别人画过的东西。
她想起程烈说的话:你画的笔意,可能是沈伯伯画过的。那句话是守夜那晚说的——窑火、外衫、程烈低低的嗓音,这会儿全回来了。
她蹲在柜台后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指腹上的青花蓝在日光里泛着一点乌。这双手画出来的纹样,被人说"好像见过"。她十指张开,又一根一根合上。
可她画的"火",是她自己看过的火。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父亲头一回带她看出窑,火光扑了她一脸,热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站起来,把柜台上的银子和那只空竹筐收好。
"苏婉。"
"嗯。"
"陈掌柜下次来,"沈瓷说,"你告诉他——他要是真见过那个纹样,让他想想,是在哪见到的。"
苏婉看着她:"你怀疑什么?"
沈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门口,看着瓷行街的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牵马的、抱坯的,各走各的路。过了很久,才说:"我爹失踪之前,在查一件东西。那件东西,和这个纹样、这圈红,可能是同一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