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瓷把被掺铁的釉料钵搬到窑房中间,蹲下来,又把那层铁屑看了一遍。
天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钵口上。她拿竹匙伸到钵底,贴着底刮起一小勺,对着光转了转——上层和底层,两个颜色。她又取来磁石,在釉浆里搅了半圈,提起来:磁石头上粘了一层黑亮的细末,密密的一层。是铁,错不了。
她把磁石上的铁屑抹在一块白瓷片上,端详了半晌。昨天开窑的时候,这层东西还在釉浆底下藏着;再往前数一天,它还不在这钵釉里。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又是从谁的手上进来的——白瓷片托着那几点黑亮,像托着一串问不出口的问题。
程烈蹲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一撮从釉料里捞出来的铁屑,捻了捻。"铁屑不细,"他说,"是生铁敲碎的,不是磨的。掺的人,手里有现成的铁,随手敲碎就丢进去了。"
"现成的铁?"沈瓷问。
"窑场里有的是。"程烈说,"修窑用的铁箍、铁钩,敲碎了就是铁屑。是个窑上的人,手里都有。"
他把铁屑摊在掌心给她看。颗粒大小不匀,棱角带着毛刺,有几粒还挂着锈色。磨出来的屑是细面,这个不是。他捏起一粒最大的,在指腹上按了按,随手丢回钵里,拿布把手擦净了——像是不愿多碰这东西一息。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那钵釉料封好,放在案台下面——她要留着,当证据。
"釉料是苏婉托脚夫送来的。"她说,"釉石、灰釉,都是那一批。铜花是我随身带的。"
程烈点头。"脚夫经手了釉料。可脚夫是苏婉雇的,还是码头随便叫的?"
沈瓷想了想。"苏婉说,是瓷行街常跑码头的脚夫。她熟。"
"那就去问。"程烈说,"问苏婉,那个脚夫是谁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问的时候别声张。问清楚了,也别打草惊蛇——掺铁的手既然敢伸一次,就敢伸第二次。盯住第二次,比问出第一次更要紧。"
沈瓷正要开口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踩在小路上,不紧不慢,越走越近。苏婉从山坳的小路上来,手里拎着一只食盒,盒盖上还冒着一点热气。她看见两人蹲在釉料钵前,愣了一下:"怎么了?"
沈瓷把那只被掺铁的釉料钵端起来,放在她面前。
苏婉低头看,脸色变了一下。"这釉料——"
"被人掺了铁屑。"沈瓷说,"第五次开窑,两件成品的釉色坏了。"
苏婉蹲下来,看着那钵釉料,右手的拇指在虎口的旧疤上来回蹭了两下,过了很久,才开口:"釉料是我托脚夫送来的。那个脚夫——"她顿了顿,"是常给瓷行街送货的老黄。我托了他三年了。"
"老黄?"
"码头上的老黄。"苏婉说,"老实人,腿脚勤快,从不多问。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。"
她把食盒搁在地上,蹲稳了,又看了一眼钵底的暗沙,眉头拧起来。
"三年里,货出过岔子没有?"沈瓷问。
"没有。"苏婉说,"包得再严,他送到手也是原样。雨天他都拿油布裹着。"
"不是脚夫。"程烈说,"脚夫没动机。他掺铁,图什么?"
"那是谁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窑口,看着山下的官道,过了很久,才说:"沈瓷,你想想——知道你配方的人,除了你和我,还有谁?"
沈瓷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想过去。她自己,程烈,苏婉。苏婉不知道配方——她只知道沈瓷在烧铜红釉,不知道铜花三两三,不知道除铁。
她一边想,一边伸手在膝盖上点着,一个名字一根指头。点到龚师傅,停了停;点到脚夫,又停了停。
"苏婉不知道配方。"沈瓷说,"龚师傅不知道,脚夫不知道。"
"那掺铁的人,是怎么知道要在釉料里掺铁、才破坏得了你的釉色的?"程烈问。
沈瓷愣住了。
她蹲在原地没动,眼睛还盯着钵底那层暗沙。程烈说得对。往釉料里掺铁,正好抵消除铁——这说明动手的人知道她的除铁流程。不知道除铁的人,只会像行帮那样砸窑,不会想到往釉料里掺铁。这一手不光阴,还准——准得像照着她的手法量身做的。
"知道除铁的人,"沈瓷说,"只有你和我。还有——"
她停住了。
"何老三。"程烈说。
沈瓷看着他。
"何老三知道除铁。"程烈说,"你爹在双溪留下的淘洗槽,除铁的法子,他都知道。他也知道你在烧铜红釉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釉料钵前,想了很久。
"何老三不会。"她说,"他把父亲的盏藏了三年,交给了我。"
她记得那只盏交回自己手里的那天,布包得方方正正,边角都掖好了,像捧着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双溪的水声在她耳朵里过了一遍——那年守淘洗槽,何老三陪她熬过三个通宵。夜里冷,两个人轮流守,他守上半夜就多守一个时辰,让她多躺一会儿。槽底的砂浆一耙一耙翻上来,铁屑沉在最底下,翻出来让水冲走——那些通宵,何老三看得比她还紧。天亮的时候,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冷饭团,一人一个,蹲在槽边吃完,谁也没提一句谢。
这样的人,会往她的釉料里掺铁?
"我知道他不会。"程烈说,"可他知道除铁。这意味着——知道这个流程的人,不止你和我。"
沈瓷沉默了很久。
窑房里静下来。食盒里的热气早就散了,食盒还搁在苏婉脚边,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"还有一个人。"她忽然说。
程烈看着她。
"拿走我火照碎片的人。"沈瓷说,"火照碎片上有色带——我爹一窑一窑烧出来的色带。认得那是沈望山东西的人,才会拿走它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
"拿走火照碎片的人,和掺铁的人,"沈瓷说,"可能是同一个。也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。"
她说完,把竹匙在钵沿上磕了磕,磕净了,才慢慢收回来。这条线有多长,从哪头牵过来的,她看不见——可它已经缠到她的釉料钵上了。
她站起来,把那只被掺铁的釉料钵封好,放到案台下面。
"从今天起,"她说,"釉料,我自己备。釉石、灰釉、铜花,我不假手任何人。你去买,我盯着,回来我调,一步都不离。"
程烈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"买回来的料,原封不动背上山。"她又补了一句,"封条我自己贴,路上不许开包。"
程烈还是没接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"还有,"沈瓷说,"这批坯,我不急着烧了。先查清楚,谁的手能伸到我的釉料里。"
"怎么查?"
"釉料是苏婉托脚夫送来的。"沈瓷说,"脚夫是谁,苏婉知道。可我信苏婉,不信她身边的人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实。信一个人容易,划清一个人的边界难——这道理她是这几天才学会的。
程烈蹲下来,在泥地上划了一道。"你把经手的人列一遍。"
"釉石、灰釉,苏婉托老黄送。"沈瓷说,"铜花,我自己带。匣钵,从瓮桥背上山的。除了老黄,就是龚师傅——可他只在瓮桥,没到山坳来过。"
她一边说,一边看着程烈在泥地上划出的那道印子。一道线,两头都悬着。
"老黄呢?"
"老黄是码头上的脚夫,给苏婉送了三年货。"沈瓷说,"他要是想害我,早就能动手,不用等现在。"
程烈沉默了一会儿。"那你怀疑谁?"
沈瓷没有立刻回答。
窑口的风把地上的碎草叶卷起来,打着旋,又放下。
"我不怀疑谁。"她说,"我怀疑——有人从很早以前,就在盯着我。"
她想起被撬的暗格。火照碎片被拿走那天,暗格是被薄刃撬开的,撬得准,没有试探——撬的人知道暗格在哪。刀刃进去的位置分毫不差,一下就到位。她在坯房小巷住了那么些年,连程烈都是后来才见过那间屋子的。
"知道暗格位置的人,"她低声说,"也只有几个人。"
程烈看着她。
"苏婉,你,我。"沈瓷说,"还有——那天在巷尾,看见我进出的人。"
窑膛里的余火暗下去一层。
她朝窑膛里看了一眼,没有添柴。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,火再旺,也照不见藏在暗处的那只手。
"盯着我的人,不是从我烧窑才开始盯的。"她说,"从我还在坯房小巷画坯的时候,就已经盯上了。"
日头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窑房里的光影从东墙挪到西墙,又淡成了暮色。
苏婉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沈瓷,过了很久,才说:"陈掌柜那边,催得紧。他说下月出货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御窑厂的人,昨天也来瓷行街了。"苏婉的声音低下去,往前凑了半步,眼睛往门外的山路瞟了一眼,"问了话——问最近有没有画工,烧出奇怪颜色的釉。"
她说完,把食盒从地上提起来,抱在怀里,像是要借那点分量稳住自己。
沈瓷的手在案台边沿上停住。
她想起父亲——父亲研究铜红釉,有人不想让他烧出来,父亲失踪了。现在,有人不想让她烧出来。
一样的话,一样的问法。隔了多少年,换了一拨人,问的还是同一样东西。那只手从没缩回去过,只是换了个地方伸出来。
她低头,看着案台下面那钵被封好的釉料。
她抬起头,看着山坳外的夜色。夜色从山脊上压下来,一层一层,把官道、把远处的灯火都收进去了。山坳里只剩窑房一点余火的暗红。
"我知道了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