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瓷还在画坯。
这是被砸后的第三天。窑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碗里只剩一层浅浅的油,火苗矮下去,又挣起来。案台上摆着三只新坯,她画到第二只,缠枝莲的瓣尖,四层分水,收得干干净净。画完最后一道淡青,她放下笔,直起腰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。
三天两夜没合眼。但她不困。指腹上的青料渗进了纹路里,搓不掉,她把手凑到灯前看了一眼,又放回笔杆上。
她蹲在案台前,把画好的坯一只一只码好,数了一遍。三只。天亮前还能画两只,明天能凑齐十只。
第四只素坯立在案头,白生生的,等着青料。
她起身去拿匣钵,手在半空停住了。
匣钵被砸了。两只,都碎了。碎瓷片昨晚她扫到墙角,还没来得及处理。
她蹲下去,拿起半片匣钵对着灯照——裂缝顺着旧的暗伤走。这样的匣钵,就算拼回去了,再进一次火也要塌。她把碎片一片一片翻过来看完,拢回墙角。指尖沾了一层钵底的陈灰,她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没有匣钵,坯不能入窑。
沈瓷站在原地,看着墙角那堆碎瓷片,很久没有动。
门口响起脚步声。程烈推门进来,肩上扛着一只麻袋,脸上沾着灰。他把麻袋放在地上,解开,里面是两只旧匣钵——边缘磨得发白,有两道旧裂纹,用铁皮箍着。
"哪来的?"沈瓷问。
"窑场区东头的窑具铺。"程烈说,"张掌柜说,这两只匣钵是别人寄卖的,破旧了,要修的。他看我面熟,偷偷卖给我,让我别声张。铁皮箍是他找人现打的,箍上以后,裂纹吃在箍里,进得了火。"
沈瓷蹲下去,翻看那两只旧匣钵。铁皮箍得很牢,裂纹在箍下面,不会漏。内壁磨得溜光,是使唤过多年的旧物。虽然旧,但还能用。
"多少钱?"
"没要钱。"程烈说,"张掌柜说,画坯的女工,敢跟行帮对着干,他敬你一分。"
沈瓷看着那两只旧匣钵,没应声。
"不能再欠这个人情了。"她说。
她伸手把匣钵上的铁皮箍按了一遍,一根一根,按到最末一根才收手。
程烈没接话。他在条凳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"我去窑具铺的时候,挨着问了几家。王记,孙记,老李窑具——都说没货。"
"没货?"
"有货。"程烈说,"货在柜台上摆着,就是不卖。张掌柜说漏了嘴——童庆社打了招呼,窑具,不卖给画坯的女工。"
沈瓷的手停在坯沿上。
"钱世昌知道我要烧窑。"
"他知道。"程烈说,"田九回去传了话,他什么都知道了。"
"窑具铺也归他管?"
"窑具铺的东家,一半在帮里。"程烈说,"另一半,不敢得罪帮里。"
窑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"那周师傅的窑——"沈瓷开口。
"不能再用了。"程烈说,"他们盯着。你烧一窑,他们砸一窑。坯,釉料,匣钵,你备多少,他们毁多少。"
"不烧,前功尽弃。"沈瓷说,"绢书上的配方,就差最后一窑。"
"烧,行帮盯着。"
沈瓷捏着笔杆,指腹在杆身的旧裂纹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"这条路……"她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"走得通吗?"
程烈没有接话。
油灯的火苗颤了颤。窗外天色青着,鸡还没叫。
程烈坐在条凳上,背靠着墙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灯影里,他的下颌绷成一条线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 过了很久,她重新提起笔,蘸了料,却没有落下去——料在笔尖上聚成一滴,悬着。她把笔搁回了砚山。
沈瓷蹲在案台前,看着那三只画好的坯。缠枝莲的瓣尖在灯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,四层分水,每一层都匀净。她画了三天三夜,又被砸了,又重新画——这一遍,她比第一次画得更好。
就差一窑。就差这一窑,她就能验证父亲绢书上的配方。
这三天,研料,过秤,调釉,分水,收锋,一道都没省。省下的只有觉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程烈,"她说,"双溪,你有没有去过?"
程烈愣了一下。"去过。上回找何老三,跟你一起去的。"
"双溪的窑,是什么窑?"
"小窑。"程烈说,"何老三管的那种,烧民窑杂器的。窑膛小,一次烧不了多少。"
"双溪在童庆社管界里吗?"
程烈想了想。"双溪是邻县。童庆社的手,伸不到那边。那边有自己的小窑户,不入景安的行帮。"
沈瓷站起来,走到案台前,把那三只坯一只一只收进布包里。
"去双溪。"她说。
程烈没应声。
"双溪不在童庆社管界。"沈瓷说,"那边的窑,行帮管不到。我带着绢书、铜花、釉料过去,借何老三的窑烧。"
程烈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"双溪太远。"程烈说,"窑也小。一次烧不了十只。"
"窑小,烧得出我的釉就行。"沈瓷说,"十只烧不完,就烧五只。五只烧不完,就烧三只。只要能烧出一只——验证了配方,就够了。"
程烈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"何老三那边,"她问,"我们去借窑,他肯吗?"
"不知道。"程烈说,"但他认得我们。"
"双溪的窑,烧过铜红没有?"
"没有。"程烈说,"双溪那边只烧青釉和黑釉。铜红的东西,出了御窑厂的地界,没人烧过。"
"你爹的册子上,记过双溪?"他问。
沈瓷点头。"有一页,写的是'双溪土,含铁重,釉色偏沉'。他试过双溪的瓷土。"她顿了顿,"他还在那页旁边画了个记号——鸟形的记号。和册子夹层里的记号一样。那一页的字也比别处重,收笔的地方,纸都叫笔尖带起了毛。"
程烈愣了一下。
"你爹在双溪,也藏过东西?"
"不知道。"沈瓷说,"但我想去看看。"
程烈沉默片刻。他蹲在条凳边,把那两只旧匣钵翻过来,一处一处检查铁皮箍得牢不牢。
两人开始收拾。
沈瓷把绢书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铜花,釉料,装进布包——铜花的纸包又裹了一层油纸,塞在布包最里头。三只画好的坯,用干草裹了两层,草绳勒得紧紧的,提起来晃一晃,里头没有一点声响。 程烈把两只旧匣钵用麻绳绑在竹筐两边,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他又检查了一遍窑房——残片和册子还锁在木箱里,他摸了摸怀里的钥匙,确定还在。
"残片和册子,留你这里。"沈瓷说,"带在身上,万一路上出事,反而更险。"
程烈点了点头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案台——笔洗里的水浑了,笔搁在笔架上,料钵盖好了。带不走的,都收妥了。
天光渐亮。两人背起行囊,走出窑房。
晨雾还没散,窑场区的屋檐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浸在水里。远处传来早起的窑工推独轮车的声音,车轴吱呀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她听着那声吱呀,想起坯房墙角那辆旧坯车——这会儿闲着,该落灰了。
沈瓷背着竹筐,走在前面。程烈跟在后面,肩上扛着那两只旧匣钵。
走到巷口时,沈瓷停住了。
巷口的墙根下,站着一个人。
田九。他靠着墙,腰间别着那根铜嘴烟杆,手里夹着一支点着的烟,没有抽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他也不弹。他隔着晨雾,远远地看着他们,眼神很冷。
程烈在沈瓷身后站定,低声说:"他知道我们要走了。"
沈瓷看着田九。田九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。烟雾贴着他的手背往上爬,爬进晨雾里,散了。
三个人在雾里站着,谁都没有先动。巷子那头,独轮车的吱呀声近了,又远了。
沈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没有停步。
"走。"
她背着竹筐,走出巷口。程烈跟在她身后,脚步很稳。两人没有回头,沿着通往双溪方向的官道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晨雾在身后合拢,把景安城,把童庆社,把田九,都留在雾里。
沈瓷走在官道上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程烈的脚步声,一前一后,很有节奏。竹筐随着步子轻轻颠动,两边的匣钵偶尔碰出一声闷响。她伸手,摸了摸怀里绢书的位置,硬硬的,硌着胸口。
双溪,是父亲册子里记过的地方。
她想起那页上的字——"双溪土,含铁重,釉色偏沉"。父亲写得仔细,笔画比册子里其他页都重,像是写了不止一遍。她小时候,父亲画坯累了,会蹲在门槛上,望着城北御窑厂的方向,很久不说话。她问父亲在看什么,父亲说:"看窑烟。"
后来她才知道,父亲看的不只是窑烟。
窑烟底下,是他没走完的那条路。
父亲去双溪,不是偶然。他研究铜红釉,研究过双溪的土,画过鸟形记号。
那她呢?她带着父亲的绢书去双溪,是不是也在走父亲走过的路?
"程烈。"她开口。
"嗯。"
"你其实可以不来的。"沈瓷说,"你是童庆社的人。你跟我去双溪,钱世昌知道了,你在行帮里就不好过了。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一段路,才开口:"我爹当年,也是这么走的。"
沈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我爹被割草鞋那天,也是背着东西,走了很远的路。"程烈说,"他说,草鞋没了,路还在。"
沈瓷垂着眼,走了很久。
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,竹筐的草绳勒在肩上,坠出两道印子。她换了一次肩,脚步没有乱。官道上的车辙一道压着一道,都朝着双溪的方向去了。
晨雾渐渐散了。官道两旁的田埂上,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,锄头起落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远处,双溪方向的山影在薄雾里露出一线轮廓,青灰色的,很淡。
她背着竹筐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草鞋没了,路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