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条运瓷的货船,顺流往双溪走。
船板旧了,缝里嵌着经年的釉渣和白灰点子,一行一行,都是常年驮瓷器磨出来的痕迹。沈瓷坐在船尾,程烈坐在船头。两人中间隔着两筐捆好的干草和一袋釉料,干草里裹着三只画好的坯,两只旧匣钵用麻绳绑在筐外侧,随船身轻轻磕碰。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竹篙一下一下撑进水里,碰到河底的卵石,发出一声闷响,船往前滑一截。船头劈开的水,在两边卷起细浪,又平下去。
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尽。两岸的丘陵低矮,山上的树砍了大半,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坡和废弃的窑口。有一座窑塌了半边,窑膛口长出一丛野草,风一过,草伏下去,又直起来。再往下游,有一座窑还活着,烟从囱口斜斜地飘出来,被雾压得贴着山腰走。程烈坐在船头,背对着她,看着前方。他坐得很正,两手搭在膝上,像蹲在窑门前那样。
竹篙响了十几下,沈瓷才开口:"你为什么帮我?"
程烈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钱世昌把我压到窑尾去了。最远、最闷、最没技术的地方。他说,多嘴的人,没资格看火。"
船夫把篙提起来,水哗啦一声,从篙尖上淌回河里。等这声响过去了,程烈才接着往下说。
"我质疑他操控成品率,当众问过。"程烈的声音不高,平,"他说我多嘴。开禁年,他把我的名额卡了。小夫手,升不了把桩。"
沈瓷没接话。
竹篙又撑了两下。船过一片浅滩,船底擦着沙,沙沙地响。程烈伸手扶了扶筐边的匣钵,麻绳没松,他又坐回去。
"何师傅的窑,你见过?"她问。
"见过。"程烈说,"小窑,烧民窑杂器的。膛里放不下几只匣钵,烟囱比人高不了多少。"
"够烧三只坯吗?"
"够。"他说,"就是火难伺候。膛小,柴一多就闷,一少就塌火。得守着。"
"火照呢?"她问,"小窑也备得起?"
"何师傅那儿有旧的。"程烈说,"实在不行,捏几只生坯探子,一样使。"
守窑的事,他熟。他顿了顿,从竹筐边上抽了一根草茎,拿在手里慢慢捻着。草茎在他指间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"我爹被割草鞋之前,也被人这么压过。"
沈瓷想起程烈说过的话——他爹是童庆社的把桩,被割草鞋,三个月后病死了。把桩的人,一辈子跟火打交道。跟火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走的时候不在火边。
"你帮我是因为这个?"她问,"因为你也被人压着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草茎捻断了,丢进河里。草茎在水上打了个旋,漂走了。
"不全是。"他说,"我爹临死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'你沈伯伯如果还活着,你帮他。'"
一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,翅膀尖点了一下水,惊出一圈一圈的纹。沈瓷看着程烈宽厚的背影,指腹在膝盖上轻轻收拢。船板上有水渍,凉凉的,隔着裤子渗上来一点。
"你爹认识我爹?"
"他们认识。"程烈说,"你爹来找过我爹,问铜红釉的事。我爹告诉了他温度、气氛、窑位。后来——"他停了一下,篙声恰好也停了,船借着水势往前溜,"我不是帮你。我是替我爹帮你。他说过的话,我得替他做到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河面上漂着碎瓷片,一片一片的,有的磨圆了边角,有的还带着锋利的断面。断面朝上那几片,在雾里泛出一点青白的光。碎瓷片是从上游下来的。上游有窑,窑废了,瓷就进了河,一年一年,磨圆的越来越多。
"我爹失踪之前,"她问,"你爹见过他?"
程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船夫换了一次肩,把篙从左手倒到右手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,递过来。
沈瓷接过来,展开。
纸很旧,边角磨得起毛,字迹工整,收笔处微微下沉——她认得这个字迹,是父亲的字。小时候她描过父亲的字,横平竖直都学得来,只有收笔那一沉,怎么都学不来。
"老程,近日约见。沈。"
八个字,一行写完,底下留白。纸上有四道折痕,横三竖一,折痕处的墨淡了些,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。落款处没有写年月日,只画了一道极浅的竖线——父亲记日子不写数字,画一道线,册子的页脚上就有这样一道道的线。这道线画得比字轻,笔锋收得急,像是写完字条,人已经起身要走。
沈瓷盯着那道竖线,在心里数——父亲失踪前三天。
三天。
父亲失踪前三天,写了这张字条,要见程烈父。
"他去了吗?"她问。
"没有。"程烈说,"我爹收到字条那天,钱世昌正好派人来窑上收税。我爹走不开。第二天他要去,沈伯伯已经不见了。"
晚了一天。就晚了一天。沈瓷握着那张字条,指腹在"老程"两个字上轻轻摩挲。纸已经脆了,边角一碰就要碎。她把字条凑近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墨色沉进纸纹里,写的人不急,一笔是一笔。
"你爹没说过,他们约的是什么?"
"没有。"程烈说,"我爹后来一直念叨,说'该去那一趟的'。他死之前,还记着这件事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字条折好,顺着原来的折痕压了一遍,没有立刻递还。她看着那张纸,想起父亲的字迹——工整,方正,收笔微微下沉。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,大概就坐在御坯房的灯下,想着明天要去找老程说的事。灯挑好了,话也想好了,就差走那一趟。
"你爹……"她开口,"是个什么样的人?"
程烈看着河面,沉默了很久。
"话少。"他说,"一辈子就钻在窑上。他教我认火照,从来不说第二遍。火照跟坯一起进窑,烧到一半,用铁钩钩出来看一眼,生熟老嫩,全在那上头。我学不会,他就蹲在窑门前,也不骂我,就那么看着我,看得我发慌。"
沈瓷没有接话。她也被人这么看过——父亲教她分水,看她把一层料水淌坏了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"后来呢?"她问。
"后来会了。"程烈说,"会的那一天,他还是没说话,把我叫过去,让我自己钩了一次火照。钩出来,生熟正好。他就点了点头,转身添柴去了。"
"他死的时候,我不在。"程烈说,声音平平的,"那天童庆社有人来,说窑上出了事,把我叫走了。我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……已经咽了气。枕头边放着一只碗,碗里是他给我留的粥,凉透了。"
他说完,又抽了一根草茎,捻了两下,丢进河里。
沈瓷握着字条,没有说话。雾从水面上退开一条缝,又合上。
程烈没有再开口。他转回身,看着前方的河道。河面上的雾散了一些,露出两岸青灰色的丘陵。坡脚下的水湾里,泡着一垛一垛砍好的松柴,断口还新,码得整整齐齐,等着装船运走。
沈瓷把字条递还给他。程烈接过去,没有立刻收进怀里,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,拇指在那道浅浅的竖线上停了停,然后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"你恨你爹吗?"她问,"他走之前,没来得及跟你说更多?"
"不恨。"程烈说,"他该说的,都说了。他只是——来不及了。"
船在河面上拐了一个弯,双溪的山影从雾里露出来。山不高,一层叠着一层,颜色比晨雾深些。
沈瓷看着那山影,脑子里转着那张字条。父亲失踪前三天要见程烈父——他想见程烈父做什么?是要把铜红釉的事托付给他?还是要告诉他什么?
她想起父亲留下的绢书。绢书里写着配方,写着"此釉色不该断,但更不能让错的人拿到"。她想起册子里那页"双溪土,含铁重,釉色偏沉",页角画着鸟形的记号。那一页的字,笔画比别的页都重,像是写了不止一遍。她还想起何老三说过,父亲当年在釉料库门口等他,问他"这东西是从哪里运来的"。
父亲失踪前,在查铜红釉的来路。他来见程烈父,会不会就是这件事?
她把这个念头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绢书、鸟形记号、釉料库门口的问话——一样一样对上去,都对得上,就差中间那一环:他和程烈父,到底说了什么。
船头的水声变了。船夫收了半篙,让船顺着缓流往前漂。船过一个老石桥洞,头顶暗了一下,桥身上凿着的拴船石鼻磨得只剩一半。出了桥洞,光又回来了,河面亮得晃眼。
船夫把篙插进水里,船慢下来,靠上了双溪码头。码头是几级石阶,阶沿被水磨得溜滑,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两人跳上岸,沿着溪岸往镇里走。溪水声一路跟着他们,时急时缓。岸边支着晾坯的木架,架上摆着几排素坯,白蒙蒙的,在暮色里发亮。坯摆得密,一只挨着一只,都朝同一个方向。有个妇人蹲在溪边捶衣裳,棒槌起落,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,闷闷的。
走到镇口,程烈忽然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
"我爹没来得及赴约。"他说,"但他说,沈伯伯失踪之前,最后一面,是来见我爹的。"
沈瓷站在他身后,半晌没有说话。
父亲失踪前三天,不是去找御窑厂——是来找程烈父。
她看着双溪镇的屋脊在暮色里连成一片。谁家起了炊烟,贴着屋脊铺开,被风吹散。镇子里传来狗吠,一声,又一声。溪对岸的山黑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线暗红。
她跟上去,和程烈并肩往镇里走。溪水声在身后响着,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