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章 碎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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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,程烈就来砸门。

门环撞在门板上,一声急过一声。沈瓷摸黑披上衣裳,头发都没来得及绾紧,过去拉开门。程烈站在门外,脸上没有表情,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度:"窑房的门,开了。"

沈瓷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。

她抓起外裳跟出去。巷子里黑着,两个人的脚步声撞在一起,惊起了谁家房檐底下一只雀。更铺那边还黑着,只有窑场区那头,天边泛出一线灰白。

两人赶到周师傅窑的时候,晨光还蒙着一层灰。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。离窑房还有十几步,程烈放慢了,先一步跨到门口,侧身让她看清里面。窑房的门歪在一边,门锁被撬开,锁扣挂在门框上,晃荡着。月光已经从门口退出去,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把窑房里照得一片狼藉。

油灯倒在地上,灯油洒了一地,浸黑了一片泥面。窑房正中的石台上,十只匣钵碎成一片,碎片散了一地——不是碎的,是被砸的。砸得狠,砸得碎,匣钵的断口全是白花花的新茬,连垫底的碎瓷片都飞得到处都是,有几片嵌进了泥地里。松柴和泥灰的味道里,混进了一股灯油的焦气。

沈瓷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地碎片,很久没有动。

她画了三天的坯,按绢书配方调了三遍釉,一只一只装进匣钵,垫好碎瓷,盖上盖——全在这里了。碎的瓷片白花花的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像一地碎掉的骨头。

她半跪下来,捡起一片。

是缠枝莲的瓣尖,四层分水,最外层那道淡青色,收得干净利落。她认得这一笔——这是她画到第三天傍晚时落的笔,当时天光暗下来,她点了一盏灯,就着灯芯的火光画完的。

她又捡起一片。是花心的部分,青料最浓的地方。她又捡起一片,一片,一片。碎片在她掌心里越积越多,她把它们按大小分开,一片一片对着晨光看,像在给它们点名。

十只坯,她每一只都认得。哪一只是她画到夜深时手僵了、停下来揉了揉指关节才画完的;哪一只是她第一次调对铜花比例、釉色最匀的;哪一只是在分水上失了一笔、又细细补回来的——补的那一笔藏得深,别人看不出来,她一眼就知道落在哪里;哪一只,是她在画的时候,忽然想起父亲烧铜花那天的太阳,笔尖顿了一下,又稳稳地落下去的。

现在,它们都碎在这里了。

程烈在她旁边蹲下来,捡起一片碎坯,翻过来看——坯体上的缠枝莲还在,四层分水,画得工工整整。那是她画的第一只。

"谁干的?"沈瓷的声音有些哑。
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在窑房里走了一圈,蹲下去,看地上的痕迹。

"撬痕。"他说,"和暗格上的,是同一把刀。"

沈瓷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"脚印。"程烈说,手指在地上一块暗痕上停住,"草鞋印。窑场区的窑工,穿的草鞋。"他朝门槛内侧指了指,"进来的,出去的,脚印不止一双。"

他又蹲到石台前,比了比碎片崩开的方向:"都是冲着钵柱去的。一下一下,砸得有数。"

"你是说——"

"是行帮的人。"程烈的声音不高,平,"草鞋印,是童庆社窑工的。他们来过,砸了,走了。"

沈瓷半跪在碎瓷前,看着那一地白花花的碎片。

"怎么办?"她问。

程烈沉默了很久。他守在窑门前,看着那两只碎掉的匣钵,过了很久,才开口:

"这一窑,烧不成了。"

窑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碎瓷片微微翻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沈瓷半跪在碎瓷前,很久没有动。

然后她开口了:"我要烧。"

程烈抬起头看她。

"坯碎了,就重新做。"沈瓷说,"釉料还在,铜花还在,绢书还在。坯可以重新画。"

"行帮已经动手了。"程烈说,"他们砸了一次,就会砸第二次。你重新做,他们还会来。"

"那我就再重新做。"

"他们砸一次,你烧一次。"程烈说,"你烧不赢他们的。"

沈瓷没接这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案台前,把碎瓷片扫到一边,把剩下的釉料和铜花重新摆出来。陶罐上的封泥好好的,铜花的纸包也没人动过——砸窑的人掀了半间屋子,偏偏绕开了这两样。

"坯,可以重新画。"她说,"釉料,可以重新调。窑,可以重新封。只要我没死,这一窑,我就要烧。"

说这话的时候,她正把一块垫瓷从碎堆里捡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,放回料钵旁边。

程烈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,帮她一起清理地上的碎瓷。

"我陪你烧。"他说。

两人连夜重新制坯。

窑房外头的天黑透了,风一阵一阵刮过窑背。屋里没有人提"砸"字,也没有人提行帮,手上的活计一样一样排下去。

沈瓷重新研铜花,重新调釉,重新画坯。铜花在料钵里研开,沙沙地响。研细的铜花粉是暗红的,倒在白瓷碟里,像一撮沉下去的霞。研一阵,她停下,用瓷勺舀起一点粉末,对着灯光看颜色,再把小秤吊起来称一遍,记下,倒了,重称——三遍,数目咬死了才算。调釉挑起来能挂住勺底,落下去又是一根不断的线。手很稳,一笔一画,和白天一样。程烈在旁边重新封窑,重新检查窑膛,一句话不说,只做事。

窑房里的油灯又点了起来。这一次,她点的是两盏——一盏放在案台上,照亮她的笔尖;一盏放在窑门口,照亮程烈抹泥的手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谁也没说话。

沈瓷画到第二只坯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程烈。他正守在窑门前,把新和的窑泥一点一点抹进缝里,抹得很仔细。他的背影在灯下显得很宽,肩上落了一层细灰。

灯芯偶尔爆一声,她手里的笔就跟着一顿——红店夜里赶工,她就怕这一惊,一惊,一道弧便歪了。

"程烈。"她喊了一声。

"嗯。"

"你不怕行帮找你麻烦?"沈瓷问,"你是童庆社的人。你帮我烧窑,钱世昌知道了,会整你。"
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里的窑泥拍实,又抹了一道,才开口:"我早就不怕他了。"

"为什么?"

"他把桩的位子,是花钱买来的。"程烈说,声音沉,"窑场区的人都知道,他烧窑的手艺,不如他收钱的手艺。我帮过他把桩,看过他的火候——差得远。"

沈瓷握着笔,没有开口。

"你烧你的。"程烈说,"他有本事,冲我来。"

天亮之前,沈瓷画完了第一只坯。

缠枝莲,四层分水。她放下笔,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抬头看向窑房门口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草鞋,腰间别着一根铜嘴烟杆,斜靠在门框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约莫四十岁,皮肤黝黑,脸上有一道旧疤,眼神很冷。他右手虎口有一圈老茧,是常年握铁钩磨出来的。他不进门,就那么倚着,脚尖点着地,草鞋帮子上还沾着窑场区的新泥。烟杆的铜嘴磨得发亮。

他看了沈瓷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边新画的坯,开口了:

"画坯的,窑不是你的。"

沈瓷的手停在半空。

那句话,和门缝里塞的纸条上,一字不差。

那人说完,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很稳。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,他没有回头,抬起手里的烟杆,在墙根上磕了磕——那里没有烟灰,他就是磕了磕。

沈瓷站在窑房门口,看着他走远,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
"他是谁?"她问。

程烈从窑房后面走出来,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。"童庆社的人。钱世昌的徒弟,姓田,叫田九。跟钱世昌学了十几年的窑,窑场区的人都认得他。他平时不说话,开口就是替钱世昌传话。"

"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"

"窑场区没有不透风的墙。"

这话周师傅也说过一遍。沈瓷没有接。

"钱世昌传话——'窑不是你的'。"沈瓷说,"那这句话,是钱世昌说的。"

程烈没有回答。但他低下头,默认了。

"钱世昌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"沈瓷问。

程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蹲在窑门口,从地上捡起一片碎坯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过了很久,才开口:"我昨晚上想了半宿。他砸你的窑,不让窑具铺卖你东西——这不是对付一个画坯女工的手笔。他是在防你。"

"防我什么?"

"防你烧出东西。"程烈说,"你烧的是铜红釉。铜红釉,是御窑厂垄断的东西。你爹因为铜红釉失踪了。钱世昌——他背后有人。"

沈瓷的手停在坯沿上。

她想起昨夜案台上那两样没被动过的东西——釉料罐上的封泥,铜花的纸包。坯碎了能重做,砸窑的人清楚得很;他们绕开的那两样,才是他们真正盯着的东西。他们不是来毁窑的,是来看着她,不让她把方子烧出来。

"你是说,钱世昌背后——"

"我不确定。"程烈说,"但他砸你的窑,砸得太干净,太利落。像是上面有人吩咐下来的。"

窑房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
沈瓷看着案台上那只新画的坯,很久没有动。

"那就更要烧了。"她说,"他们越怕我烧,我越要烧出来。"

程烈没有再劝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把那只装釉料的陶罐拎起来,掂了掂。

"我陪你去。"他说。

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沈瓷那只新画的坯上。缠枝莲的瓣尖,四层分水,收得干干净净。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,一粒一粒,转得很慢。

砸她窑的人,不想要她烧出东西——因为他们怕她烧出来的,是御窑厂藏着的那件东西。

她转身走回案台,把那只新坯放回架上。

她要烧。

她偏要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