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章 窑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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装窑那天,是个晴天。

夜里那点露水,天一亮就收干了。窑场区的空场上倒扣着几排晾晒的匣钵,钵口朝天,像一排张开的碗。周师傅这座窑有些年头了,窑背弓着,烟囱立在晨光里,像一根竖起的笔杆。

沈瓷把十只新坯从坯房里搬出来,在周师傅窑口的石台上排成一排。晨光从东边山脊线上漫过来,落在坯体上——缠枝莲,四层分水,从浓到淡,收笔回锋。每一只她都画了三天,按绢书上的配方,铜花三两三的釉料,调了三遍,每一遍重新过秤。

她搬坯的时候两手托底,肘弯贴着腰,一步一步挪。坯干透了,轻,可口沿薄,磕一下就是一个豁。

她蹲在石台前,一只一只检查。釉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均匀地覆在坯体上,像一层薄薄的血。她数了一遍: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十只。没有遗漏。

数完一遍,她又从头数了一遍。还是十只。

程烈提着油灯钻进窑膛,把炉膛底下的落灰清了一遍,又用钩子捅了捅火眼。出来的时候,鼻尖上蹭了一层黑灰。他朝她点了下头:膛里干干净净。

程烈在旁边砌窑门。他用铁铲把新和的窑泥一层一层抹上去,抹一道,拍实一道,动作不快,但每一道都抹得很匀。窑泥是头天夜里和的,掺了铡碎的干草,抹上去不容易裂。泥门的下角,特意空出一块,垫上半只废匣钵——那是添柴扒灰的口,烧完了再封。他抹完最后一道,退后一步,看了一遍,又补了一铲。

"封好了?"沈瓷问。

"封好了。"程烈说,"泥是昨天和的,干透了再烧,才不漏风。"

沈瓷点头。她蹲下来,装第一只匣钵——先抓一把垫瓷铺底,摆匀,按实;坯坐进去,四边留出一指宽的空,烧的时候坯要往回收缩,贴着钵壁就毁了。她放稳,再盖上盖子。她装得很慢,每一只都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。装到第五只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把盖子重新揭开,又看了一遍釉面。

匣钵里闷着一股新泥的土腥气。她闻着,竟比香灰还安神。

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青料,指腹上带着釉水的涩——这双手昨夜才洗过,今早又沾上了新灰。

"釉面干了没有?"程烈问。

"干了。"沈瓷说,"昨晚上的釉,今早摸过,不粘手。"

程烈走过来,蹲下,伸手在匣钵壁上摸了一下,又屈起指节敲了敲,听声音。声音清亮的就没伤,发闷的必有裂——这是窑场区人人都会的一手。"匣钵没问题。"他说,"垫的碎瓷片够厚,烧的时候不会粘底。"

沈瓷看着那只匣钵,把盖子轻轻盖上。她伸出手,在盖子上拍了一下,像是在跟里面的东西道别。

十只匣钵装完,码成两柱。她把画得最匀的两只,摆在靠中膛偏后的位置——绢书上写的窑位,她一个字一个字记着。两柱匣钵立得笔直,她退后两步,顺着钵柱的棱上下看了一遍:柱身不歪不斜。歪一寸,火一冲就要倒柱。

匣钵柱一只一只往窑膛里送。程烈在里面接,她在外面递。窑膛里比外头暗,也比外头静,人一弯腰进去,声音就闷了。最里头那只放稳之后,程烈退出来,两个人一起看火眼——火眼的孔留得不大不小,铁钩伸得进去,火色看得见。

"进去吧。"她说,"好好烧。"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周师傅背着手从窑房后面转出来,头发花白,走路有点跛。他在窑前站定,先绕着窑走了半圈,弯腰看了看封门泥缝的走向,又伸手在窑墙上按了按,这才直起身,看了看沈瓷脚边摆开的釉料,没有说话。

"周师傅。"沈瓷站起来。

周师傅没有应声。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随口一说:"你借我的窑,烧了几回,窑场区的人都看在眼里。画坯的女工,借窑烧瓷——新鲜事,传得快。"

沈瓷的手停在釉料碗沿上。

"有人不乐意,也正常。"周师傅把碎瓷片丢回地上,背着手,慢悠悠地走了。跛脚的脚步声在窑场区渐渐消失。空场上晒钵的两个窑工停了手,朝这边的窑口望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其中一个朝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声不高,可传得远。

沈瓷看着程烈:"他说的是什么意思?"

程烈站起来,把铁铲放回墙角,声音不高,平:"意思是,你烧窑的事,窑场区的人知道了。"

"知道了会怎样?"
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窑口前,把手按在刚封好的窑泥上,按了很久。泥缝里的水汽还没散透,颜色深一块,浅一块。

"不入帮,不能在景安烧窑。"他说,"这是行帮的规矩。你借周师傅的窑烧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是因为他被除名了,不算行帮的人。但行帮的人,不这么想。"

他顿了顿,又说:"柴,从帮里的柴行买。匣钵,从帮里的窑具铺买。烧出来的瓷,得出帮里的牙行。哪一环卡你一下,你都动不了。"

沈瓷看着他。窑口的晨光落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,把两双鞋的影子连在一起。

沈瓷没应声。

"先烧。"程烈说,"烧完这一窑,再说。"

沈瓷看着封好的窑门,看了一会儿。

"这一窑,"她说,"我们把那一线找回来。"

程烈没接话,只是伸手在最近的一只匣钵盖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
午后,沈瓷没有立刻回坯房巷。她蹲在窑口前面,把绢书又看了一遍——"焰红转亮白,中膛偏后,铜花三两三"。她看过很多遍了,可每一次看,手指都会在"焰红转亮白"那五个字上停一下。那五个字被她的手指磨得发了毛,绢面上那一小片,比别处亮一些。

她想起那枚被偷走的火照碎片。

点火要看火照。铁钩从火眼里伸进去,勾出窑膛里的火照,对着光看一眼颜色,就知道窑温到了哪一档——暗红,橘红,樱桃红,亮白。好的把桩师傅,添柴还是闷火,提不提闸,全在这一眼里。可她的火照碎片被偷走了。没有火照,她只能靠眼睛隔着窑门看火色,靠程烈的耳朵听窑膛里的动静。

她把手贴在自己胸口。那里还压着一块从缩釉废盏上敲下来的小瓷片,釉面有一圈淡红印——不算火照,可至少是块认得颜色的东西。

"用这个。"她当时对程烈说,"看色带。颜色到了那圈红,就是到火候了。"

程烈接过去,对着天光照了照。那圈淡红的印子浅浅的,像一弯没长圆的日晕。他没说话,收进了怀里。

天擦黑之前,程烈又来了一趟。

"明儿鸡叫头遍,我来叫你。"他说。

"点火以后呢?"

"看火。头一夜不看火色,只听声。"程烈说,"火膛里的声音匀,火就匀。"

"头一夜不看火色,只听声。"沈瓷把这句复述了一遍。

程烈"嗯"了一声。

"柴备了几日的?"她朝他的背影问。

"三日。"程烈头也不回,"省着烧,能撑四日。"

"烧完了呢?"

程烈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:"夜里门闩好。"

"嗯。"

他说完,才抬脚走进暮色里。

傍晚,沈瓷从周师傅窑回来。

天色暗下来,坯房小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。有一家窗子里飘出饭香,混着一点窑烟味。她放慢半步,又加快。她走到自己屋门前,正要推门,脚踩到一样东西。

她低头看。

门缝里塞着一张纸,叠了两折。她捡起来,展开。
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"画坯的,窑不是你的。"

沈瓷捏着纸条,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

纸条是粗黄的毛边纸,边缘毛糙,像从账本上裁下来的边角。墨迹是新的,墨臭味还没散尽。字写得歪,笔画却有力——不是识字的人写的,是找人代笔的,或者,是故意写得不像自己。

她抬起头,看向巷子尽头。

暮色里,有个人影在巷口的拐角处晃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
沈瓷把纸条收进口袋里,推开门,进了屋,把门闩上。

她坐在案台前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
"窑不是你的。"

暗格被撬,火照碎片失窃,纸条警告。三件事,连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有人在盯着她,不想让她烧这一窑。暗格上的撬痕,纸条上的字,再加上今天窑前那些话,一件一件排过来,像一柱匣钵,一根线从头穿到底。

她想起周师傅的话:"窑场区的人都看在眼里。"

她想起程烈的话:"先烧。烧完这一窑,再说。"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腹上还留着撬痕木刺扎过的小红点。火照碎片,是父亲用来测温的。

她不知道那人拿走火照碎片做什么。也许,他认得火照上的色带——认得那是沈望山的东西。

她把纸条叠好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那一窑,她一定要烧。

怎么烧,她在案台前又对了一遍:几时点火,几时上柴,几时提闸,几时勾第一只火照。一样一样,像画坯前理笔。

她还要看看,是谁在拦她。

躺下之前,她又起来了一趟,把门闩按了按,又把案台底下的暗格木板推了推。木板严丝合缝,边缘一圈撬毛的木刺还在。她把手收回来,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红痕。

她吹了灯,躺下。黑暗里,她睁着眼,听着巷子里的动静。

很远的地方,传来几声狗叫。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不是过路的,是停在她屋门口,又慢慢走远的那种脚步。脚步声在门前慢下来,顿了顿,又拖着,一步一步远了。墙外那条狗又叫了两声,很快也没了声。

后半夜,露水上了窗纸。她没有合眼。

她没动。手在枕头底下,攥着那块残片。

明天点火。

明天,有人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