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沈瓷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在案台上。
日头从窗缝斜进来,正好照亮案台。她把两本册子的边角对齐了又对齐。左边是父亲的釉色册子,蓝布封面磨出了毛边;右边是程烈父亲的烧窑笔记,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字迹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下的。
两本册子,两个人,隔了不知道多少年,记的是同一样东西。
沈瓷的指腹沿父亲册子的纸页边缘慢慢滑过去,停在铜红釉那一页。这一页的记录有十几行——温度、窑位、铜料比例、施釉厚度,每一项都标了数字。有几行旁边画了圈,有几行打了叉,还有一行用墨线框了起来。
墨线框得很直,起笔和收笔都顿了一下,像是写完这行字之后又想了想,才决定把它框起来的。
框起来的那一行,温度是"焰红转亮白",窑位是"中膛偏后",铜料是"铜花三两三"。
她拿起程烈父亲的笔记,翻到铜红釉那一页,对照着看。
程烈父亲的记录简短得多:"中膛,焰红转亮白,铜花三两三。"然后补了一行小字:"窑温差一线,红就发黑。"
沈瓷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同一配方。同一个窑位。程烈父亲笔记上框起来的那一行,和父亲册子上框起来的那一行,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把两本册子往中间推了推,让那两行字几乎碰在一起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过去:中膛,焰红转亮白,铜花三两三。连"三两三"这样的零头,都分毫不差。
她想起程烈说过的话——"你爹研究的,和我爹研究的,是同一个东西。"
两本册子,两种笔迹,像是两个人隔着许多年,在同一个窑口前蹲了下来,看着同一炉火。
沈瓷翻回父亲册子的最后一页。
鸟形记号。她认得这个记号——父亲画完一件坯,会在坯底暗处留这个记号。她一直以为那是画师的良心,现在才知道,它还是父亲留给自己看的路标。
记号画的是一只鸟,翅膀展开,头朝左下方,像是要往册子的夹层里钻。
这只鸟她打小认得——红店的老师傅们管这种私记叫"押脚",一件坯只能落一个,落两个就算欺行。
她把册子平放在案台上,拇指抵住夹层的边缘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里探。指腹捻过夹层的纸边——纸边软塌塌的,底下衬着一点挺硬的东西。纸页和蓝布封面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,缝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,薄薄的,硬硬的。
她小心地把那张东西抽出来。
不是纸。是一张极薄的绢,泛着陈旧的黄色,折成四折。展开,上面是父亲的字——比册子里的字更小,更密,一笔一画,像怕写漏了什么。
绢上写的是铜红釉的配方总结。
温度。气氛。铜料。釉料。施釉的手法。每一行都是一个变量,每一个变量旁边都注着"差一线则黑""过一刻则裂"之类的警示。铜料那一行的字最小,笔画却最深,像是拿笔尖一遍一遍描上去的。最后一行字,比前面的都大,像是写完后停顿了很久,又补上去的:
"此釉色,不该断。但更不能让错的人拿到。"
沈瓷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程烈说过的,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——"这釉色,不该断。但更不能让错的人拿到。"
一字不差。
两个人都说过这句话。两个人都为此丢了命——一个死了,一个失踪了。
她把绢小心地折好,放回夹层。放回去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鸟形记号——翅膀展开,头朝左下方,正指着夹层的方向。她把册子合上。
她低下头,又把配方总结过了一遍。温度、气氛、铜料、釉料、施釉手法——每一个变量,她都对照自己之前两次失败的实验想了一遍。第一次,她用的是铜花却当成了铜矿石,铜量超出去一大截,烧出来的颜色发黑发闷。第二次,铜花比例过了秤,可釉挑得太稠,坯上挂得太厚,窑膛又裂了缝,火候还追过了头——开窑那天,匣钵底上黏着一层剥落的釉皮,釉面上全是细密的裂纹。
绢书上写着:焰红转亮白,中膛偏后,铜花三两三。
差一线。她两次都差在一线上。这一线,现在有答案了。
"笃笃。"
敲门声。
沈瓷把册子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过去拉开门。
程烈站在门口,肩上还沾着窑灰。他看了她一眼,抬脚走了进来,在条凳上坐下。进门时,他先看了一眼案台——两本册子还并排摊着,他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沈瓷走回案台前,把两本册子重新摊开,"你爹的笔记,和我爹的册子,记的是同一个配方。"
程烈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两本册子,沉默了很久。
"你爹的字,工整。"他说,"我爹的字,急。"
"你爹的字,是赶着写的。"沈瓷说,"像是怕来不及。"
程烈的手指在笔记的边缘上停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"你爹记的那一行——'中膛,焰红转亮白,铜花三两三'。"沈瓷指着那行字,"我爹册子上框起来的,也是这一行。"
程烈看着她。
"同一个窑位,同一个配方。"沈瓷说,"你爹研究的,和我爹研究的,是同一个东西。"
"同一个东西。"程烈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平,"他们都是因为这个没的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程烈伸手,把他爹那本笔记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让两行字并得更齐。
"那我们烧的,也是同一个东西。"沈瓷说。
程烈抬起头看她。
"第三次开窑。"他说,不是问句。
"第三次开窑。"沈瓷说,"用这个配方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背对着她。
"周师傅的窑,我下午再去封一遍缝。"他说,"你那边,釉料备了吗?"
"铜花有。"沈瓷说,"釉料,我下午去买。"
"钱够吗?"
沈瓷摸了摸口袋。程烈早上送单子回来,把陈记的工钱给了她。够买釉料,够付窑租,剩不下多少。
"够。"她说。
程烈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点一点远了。
沈瓷把两本册子收好,揣着钱出了门。
瓷行街下午的生意正旺。她在相熟的釉料铺子前停下来。铺子门脸窄,柜台上一溜陶罐,罐口糊着油纸。铺子老板姓孙,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看她来了,先用围裙擦了擦手,才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陶罐。
"还是老样子?"
"釉石二斤,灰釉一斤。"沈瓷说,"还有,有没有铜花?"
孙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。"铜花?那玩意儿可不好弄。"
"我急用。"
"要细的还是粗的?"
"细的。"
孙老板想了想,压低声音:"城西的杂货铺,姓周的那家,他那儿有。你去问问,别说是我说的。"说完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,又停下来,补了一句:"就说你自己寻到的。"
沈瓷点头,付了釉料的钱。孙老板称灰釉的时候,秤杆翘得平平的;包好了,外面又多裹一层油纸:"路上别洒了。"她抱着陶罐出了铺子。
她沿着瓷行街往西走,走到街尾的岔口时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——穿褐色短打,站在一间布庄的廊柱后面,像是在看货,又像是在看她。
她在前面一个卖箩筐竹器的摊子前站了半息,借着竹器的缝隙往后看。那人还在,不紧不慢地缀着,隔了半条街。
沈瓷的脚步没有停。她拐进岔口,把陶罐换到左手,右手摸了一下怀里册子的位置,快步往城西走去。
傍晚,沈瓷从城西买完铜花回来。
铜花用纸包了三层,揣在怀里,隔着衣裳能觉出那一小包的分量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坯房小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她抱着装釉料的陶罐,拐进巷子,走到自己屋门前,伸手推门。
门没有闩。
她愣了一下。她出门前,明明把门闩上了。
门闩的搭口上,有一道新鲜的蹭痕,木色发白。
沈瓷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屋里很安静,没有声音。她缓缓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案台上的东西被翻过。
她画坯的笔架歪了,鸡头笔滚到一边,笔锋上的青料干成了一个小疙瘩;料钵的位置不对,挪了半尺,钵沿上搭着的瓷勺掉在了案台上;她早上摊开的几张画稿,被翻动过,叠的角压反了。
沈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快步走到案台前,蹲下去,伸手摸案台底下的暗格。
暗格的木板被撬开了。
锁扣歪在一边,木板的边缘有新鲜的撬痕,木刺翘起来。撬痕是一道一道薄刃留下的,走得直,收口干净——下手的人不慌。她伸手进去摸——残片还在,冰凉的,硌着手心。她又摸了一遍。
火照碎片不见了。
残片在。火照碎片没了。
沈瓷蹲在暗格前,手指按着被撬开的木板边缘,木刺扎进指腹,她没觉得疼。
她检查了一遍屋里。除了案台和暗格,别的地方没被动过。钱还在,她藏在枕头底下的钱还在。两本册子她带在身上,没放在屋里。
来的人,不是图财。
是冲着残片来的。或者,冲着和残片有关的东西来的。
沈瓷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巷子。
谁?
知道残片藏在暗格的人,只有苏婉和程烈。
她想起下午,她带着册子出门时,布庄廊柱后面那个穿褐色短打的人。
她想起苏婉说过的话——"瓷行街上,有人在打听你。"
她攥着残片,站在门框边,很久没有动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她的衣角。
那枚火照碎片,是父亲一窑一窑烧出来的。色带上每一圈,都是一窑的记忆。认得那是沈望山东西的人,才会拿走它。
现在,它落在别人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