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伙计卸下门板,把柜面擦过一遍。新到的货码在后架,最扎眼的几只茶盏摆在正面第三格,缠枝莲朝着门口。苏婉坐在柜台后面核昨日的流水,卖了几单,哪家还挂着账,一笔一笔过。三家老主顾这个月的提货都缓了,账上进出的数目,比上月薄了一截。
孟掌柜进门的时候,苏婉正在算账。
她拨算盘的手没有停,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,看着孟掌柜一摇一摆地走进来,在柜台前面站定。矮胖,笑眯眯的,手里盘着两只瓷碗——一只青花,一只单色釉——在他掌心里转着,碗沿碰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那两只碗的胎都不厚,碰出来的声却干脆,是常盘常玩的旧主顾。
苏婉拨完最后一颗珠子,才把账本合上,抬起头。
"孟掌柜,稀客。"她提壶给他斟了盏茶。他没喝,搁在手边。
"苏少东。"孟掌柜把两只瓷碗放在柜台上,笑呵呵的,"听说你最近进了一批好货,我过来开开眼。"
苏婉没有接话。她伸手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茶盏,放在柜台上。
"您说的是这个?"
孟掌柜的目光越过茶盏,把后架扫了一遍,才落回来。后架上罩着布帘,看不出深浅。他拿起那只茶盏,翻过来看了看底部,又对着光看了看釉面,最后用指腹在盏沿上蹭了蹭。他做这一串动作的时候,脸上的笑没有变过,只有拇指在盏沿上蹭的次数,比寻常买主多了一倍。
碗沿碰碗沿的脆响,她在行里听了十几年——谁袖子里盘着什么货色,听声就辨得出斤两。
"画工是好。"他把茶盏放回柜台上,"缠枝莲,分水四层,收笔回锋——苏少东,你店里换画师了?"
"一直就这一个。"
"哦。"孟掌柜眯起眼,又盘起那两只碗,"那我怎么听说,你最近进的那批货,画工和以前不一样了?"
苏婉看着他。孟掌柜说话的时候,眼睛在看碗,不看人。他在看碗的当口,话里的钩子已经伸出来了——试探。她在瓷行街摸爬滚打了这些年,这种话听得出味来。来问货的不怕,怕的是来问人的。
"孟掌柜,"苏婉笑着说,"您这是来开眼的,还是来问人的?"
孟掌柜哈哈大笑,笑声在店里滚了一圈。"苏少东,你是个痛快人,我也不绕弯子。"他把碗放下,双手撑在柜台上,柜面被压得吱了一声,"我那边有个客商,要订一批茶盏,三百只。我找了一圈,画工都赶不上你手上这个。你手里这批货,要是能匀我一半——"
"孟掌柜,"苏婉打断他,"茶盏,我有。画工,就这一路。您要是想拿三百只的价压我,那这单生意,我们不谈。"
她说话的时候,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。这是她谈生意的样子——越是不让的时候,笑得越好看。
孟掌柜看着她的笑容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,又拿起那只茶盏,盘了盘,忽然说:"苏少东,你该知道,景安城里,能一次吃下三百只茶盏的瓷行,没几家。"
"我知道。"
"我孟记吃得下。"
"我知道。"
孟掌柜盯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她不说。店堂里静了一瞬,街上过车的轱辘声咕噜噜滚了过去。
"那你说,这三百只茶盏的价,该怎么定?"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那只茶盏从孟掌柜手里拿回来,放在自己这边的柜台上,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划过。划到花心那道回锋,她停了停。孟掌柜的眼睛跟着她的指尖走,也跟着停住。
"孟掌柜,您刚才说画工好。"她说,"那我问你一句——这缠枝莲的收笔回锋,您店里那几位画工,画得出来吗?"
孟掌柜的笑僵了一瞬。他店里确实有几个画工,都是从红店请的,画了十几年青花。可那种收笔回锋的笔意,他店里没人画得出来。这也是他今天亲自过来的原因。
他把搁在手边的茶碗转了半圈,凉透的茶晃出来一点,他浑不在意。
他这才端起手边那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像给自己续口气。
"画不出来。"孟掌柜说,声音低了些,"所以我才来谈。"
"画不出来,那三百只茶盏,就只能从我这儿拿货。"苏婉把茶盏放回柜台上,看着孟掌柜,"价格,按行市。一只不少,一文不降。"说完,她提起壶,把孟掌柜手边那盏凉茶续上热的。礼数做足,价钱不动。
孟掌柜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他盘着碗的手停住了。
"苏少东,"他说,"你是个能做主的。那我就跟你摊开了说——你手上这支笔,画工是好,可烧的人没名没帮。好画工配不上好窑口,这货再亮眼,也是个没来历的东西。你护得住它一时,护不住它一世。"
苏婉的笑容还挂着,可她的手,在柜台底下,指腹在右手虎口的旧疤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"来历的事,"她说,"不劳孟掌柜操心。"
孟掌柜点点头,像是很受用这个答案。他站起来,把那两只碗收进袖子里,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苏少东,话我放这儿。这三百只茶盏的行情,三天内不落定,我孟记就从别处进。到时候,你手上这批货,压着也是压着。"
说这话时,他脸上的笑又回来了,圆圆的,一团和气。可迈出门槛之前,他的眼睛又往后架上溜了一眼。
他说完,迈出门槛走了。身影消失在瓷行街的人流里。
苏婉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她把算盘珠归位,一颗一颗,拨得比平时慢。
她拿起那只茶盏,又看了一遍。缠枝莲,分水四层,收笔回锋——好画工。她三年前第一次在红店看到沈瓷画坯的时候,就觉得这支笔眼熟。那笔意,那个收笔,她见过。在更早的时候,在一个姓沈的画师手上见过。
何止见过。那几年,沈望山每个月来店里交两趟活,匣钵里的素坯码得整整齐齐,底足垫着稻草,一件是一件。
她一直没有说破。
"画工是矛,也是靶。"她低声说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,又站了一会儿。那只茶盏还留在柜台上,缠枝莲的花心朝着她。她伸手,指腹沿着那道收笔回锋,轻轻划了一下。
这道弧,她认得的。
三年前,沈望山在她这里画最后一批货的时候,也是这样收笔。他画得慢,一笔是一笔,从不多画,也从不敷衍。他交活从不拖日子,唯独最后一单,拖了。她那时候还年轻,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能把一只行货茶盏画得这么较真。她问过他,他只说:"手艺人,手上的东西骗不了人。"
她没想到,三年后,坐在红店里画坯的那个丫头,会把这道弧原样画出来。她第一次看到沈瓷画缠枝莲的时候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——那笔意太像了。可她没有说破。
有些话,说破了就是债。
沈瓷那边,二十只缠枝莲还要赶。她这里,孟掌柜的话还悬在头顶。她把那只茶盏收进柜子里,锁好,又看了一眼账本上那笔还没填平的账。
账本里记沈瓷的那一页,她只写了一个"沈"字。姓,没有名。她翻到那一页看了看,合上,压回算盘底下。
她把今天的账重新拨了一遍算盘。三百只的单子要是飞了,这个月的进项就去了一半;要是接下,二十只之外,她上哪儿再变出两百八十只那样的笔意来。珠子拨到一半,停了。她抬头看后架。布帘垂着,帘子底下码着沈瓷画的那几箱货。招眼的从来不是货,是货上那只手。
柜台一角,白天孟掌柜搁茶盏的地方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。她拿抹布擦了。
沈瓷欠她的银子,她从来没有真正算过。她只是把那张订单,一笔一划,记在了心里。
她抽出一张空白货签,提笔写下"南巷,青花茶盏二十",贴在筐上。署名那一栏,空着。
下午没什么客。她把伙计叫到跟前,交代了几句——去码头,去窑场区,看看是谁在打听画坯女工,问话的人什么模样,什么口音,问的都是些什么话。伙计一一应了,出去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伙计的背影拐进人流。有个挑担的朝店里张了一眼,她也回看了一眼,那人低下头走了。
天擦黑,街上的响动稀了,收摊的门板一块一块上了槽。西天的云烧剩一道红边。伙计从外面回来,绕过柜台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:"少东,打听清楚了。这几天在瓷行街问画坯女工的那几个人——是从御窑厂方向来的。今早还去码头转了转。"
苏婉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住。
御窑厂方向。御窑厂。她想起沈瓷的父亲——沈望山,当年就是御窑厂画贡瓷的画师。她想起沈瓷袖口上那层洗不掉的暗红粉末,想起沈瓷说"要",想起她蹲在窑口等开窑的样子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跟当年沈望山伏案画瓷时的神情,是一个模子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阵,街上最后一担瓷器过了秤,脚夫的号子声远了。
她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,看着瓷行街渐暗的灯火。
孟掌柜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:"烧的人没名没帮。"御窑厂的人也在找画坯女工。
她关上店门,回到柜台后面,把那只茶盏放回柜子里,锁好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。瓷行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。灯火亮到街尾,又一家一家熄下去。她的手搭在算盘上,没有拨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孟掌柜今天来,是为了三百只茶盏的生意。可他真正想看的,是这批货背后那个"画工"。他问的是画工,试探的却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