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天剩下的半钵旧釉浆结了皮。她拿刀刮掉,钵底冲净,控干。
研钵压在案台上,杵在掌心里转。铜花倒进去,暗红色的粉末贴着钵底,她加了半瓢水,慢慢研磨。杵磨过钵底,沙,沙,声音不紧不慢。
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研钵上。她磨得很慢,杵转一圈,停一下,把飞溅到钵沿的粉末刮回去,再转。水加到第二回,粉末才肯服帖地化开。磨到后来,铜花在水里散开,变成一层暗红色的悬浊液,细腻,匀,不再有硌手的颗粒。
她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悬浊液里没有沉底的粗粒——这一回磨得够细了。她提起杵,浆从杵头上挂下来,扯出一根不断的细线。
她又把浆过了一遍细绢筛。筛网上只余一层薄薄的皮壳,指尖一抹就净。
剩下的小半袋铜花重新扎紧袋口,搁回架子上一层——那是下一窑的口粮,省着用。
她把配方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。铜花减半,比上一窑少一半。釉石照旧,灰釉照旧,草木灰照旧。铜花磨成细粉,先在干粉里和釉石拌匀,再兑水,不再最后入釉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一行数字都核对两遍。写完了,她把上一窑的旧配方翻出来并排放着——两张纸,一张旧,一张新,数字差着一行。旧的那张写着"铜矿石",新的这张写着"铜花"。一个字的分别,一窑的盏。她拿着新写的这张,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配方是新的了。可窑还是坏的。
周师傅的窑膛裂着缝,程烈说要重新封泥、要补。封窑的泥、补膛的料、烧窑的木柴——样样都要钱。她把围裙口袋解开,几文钱倒在案台上,码不成第二个摞。她看了一会儿,一枚一枚推回口袋。上次借窑的钱是苏婉垫的,还没还。
她蹲在案台前面,把那张配方叠好,收进口袋里。铜花的粉末还沾在指腹上,暗红色的,嵌在茧纹里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擦不净,索性由它。
她站起来,推开门,往瓷行街走去。
巷子里飘着早点摊的油气,挑坯的脚夫擦着她身边过去,扁担吱呀吱呀。有家瓷行正往外发货,草绳捆着匣钵,两个伙计打着号子往车上抬。
苏氏瓷行门面不大,位置好。门口摆着两排样品,从青花到单色釉,釉色莹润。沈瓷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那些瓷器——她现在看瓷,已经不只看画工了,还看釉面、看胎骨、看圈足。圈足修得干不净,釉水亮不亮,一眼扫过去,好坏各自分明。
苏婉在柜台后面算账,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拨算盘。她的嘴唇微动,在心里默数着数,指腹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。算盘珠脆生生地响,一颗是一颗。
沈瓷站在柜台前面,没说话。
苏婉算完最后一位数,把账本合上,抬头看她。目光从沈瓷脸上,落到她的袖口上——袖口沾着一层暗红的粉末,像洗不掉的印记。
"又失败了?"苏婉问。
"第二次。"
沈瓷的袖口往回收了收,没收到。
苏婉没有接话。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走到门口,把半掩的门关严了些,回头看着沈瓷。
"你袖口上是什么?"
"铜花。"
苏婉的眉头动了一下,很快又平复下来。她的目光在袖口上又停了一停。"铜花?"
"铜矿石在火里炼过的东西。更纯,含铜更高。"
苏婉靠在柜台边上,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"哪来的?"
"程烈他爹留的。"
苏婉没再问。她走到柜台后面,打开抽屉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放在柜台上,用指腹按住纸角,朝沈瓷推过来。纸角在柜面上蹭出一点声。
"陈记窑户的单子。"她说,"二十只茶盏,缠枝莲纹,分水四层。七日后交货,工钱按市场价。"
沈瓷低头看那张纸。纸上的字迹工整,是行内的订单格式——苏婉自己的手笔,一笔一划,收得很紧。二十只茶盏,缠枝莲,分水四层,七日后交货。
"你不是缺钱修窑吗?"苏婉说,"接了这单,你就有钱修窑了。"
沈瓷看着那张订单,没有去拿。
"你为什么帮我?"
苏婉的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。"这不是帮你,是生意。陈记的货要人画,我手里有你的手,两不亏。"
她说得轻巧。可沈瓷听出来,她的声音在说后半句之前,低了一度。
"你父亲失踪之前,"苏婉说,声音不高,平,"是我的供货画师。他画了最后一笔订单之后,就再没出现过。我找了他三年,没找到。"
沈瓷看着她。
"他欠我一笔订单。"苏婉抬起头,看着沈瓷,眼神里有一样沈瓷没见过的东西,"你接了这一单,就当替他把这笔债还了。"
沈瓷沉默了很久。她伸手,把那张订单拿起来,折好,收进口袋里。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。
"二十只茶盏,缠枝莲,分水四层,七日交货。"她说,"我接。"
苏婉看着她,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一些。她重新拨开算盘,珠子响了两颗,又停住。"去吧。"
她说完便低头蘸墨记账,笔尖悬着,先听沈瓷出了门,才落下头一笔。
沈瓷转身要走,苏婉叫住了她。
"沈瓷。"
沈瓷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瓷行街上,有人在打听你。"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不高,平,可每个字都像是压在秤盘上的砝码,"打听一个画坯的女工,手艺好,最近在烧窑。问话的人,穿褐衣短打。"
沈瓷的指节在门框上顿了一下。门框上的漆皮翘着一个小角,正对着她的手。
"他们找到瓷行街了?"
"还没有。"苏婉说,"但瓷行街不大,消息传得快。你烧窑的事,迟早会传到他们耳朵里。"
苏婉把抽屉推上,钥匙拧了半圈,收进袖袋。柜台上那杆小秤被抽屉带得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
沈瓷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还要继续烧?"苏婉问。
"要。"
沈瓷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日光直直地落下来,把瓷行街的青石板晒得发白。她站在街口,抬手挡了一下眼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人在搬瓷器。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。
可她知道,有人在暗处找她。
她把街两头各看了一眼——挑担的,赶集的,蹲在门槛上扒饭的,都是寻常穿戴。她收回目光,脚步比方才快了些。
她沿着瓷行街走。经过一家又一家瓷行,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。她低头走着,没看那些瓷器,脑子里全是苏婉那句话——"手艺好,最近在烧窑,褐衣短打"。
她以为躲几天,风声会过去。可现在风声没过去,反而紧了。她烧窑的事传出去了。
她停下来,站在一家瓷行门口。招牌上写着"陈记窑户"——正是给她下订单的那家。招牌是新洗过的,填金的字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。她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,又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订单。纸角硌着掌心,硬硬的,像一块瓷片。
她需要钱。她要继续烧铜红釉。
她也不能被催督的人找到。
她站在街边,深吸一口气,把口袋里的订单按了按,转身,朝坯房小巷走去。
回到屋里,她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站了一会儿。巷子里静,只有隔壁人家的织机声,一下一下。她听了十来下,才离开门板。
她走到案台前面,把二十只素坯从架子上搬下来,排开。一只一只对着光转过,没有暗裂纹的,才上得了案台。坯车推到墙根,车轴上缠的旧布条松了半截,她蹲下去重新缠好——夜里它要是自己响一声,够她醒上半个时辰。
她把头天磨好的青花料兑水调开,撇去浮沫,分出三档浓淡——勾线的浓,分水的按层兑稀。三只碟子在案上一字排开,浓左淡右,和父亲案台上的摆法一个样。
她拿起画笔,蘸了青花料,在素坯上落下一笔。
笔尖在坯壁上滑过,留下一道流畅的青色线条。她的手很稳,笔尖没有抖。缠枝莲——她从三岁看父亲画缠枝莲,从五岁自己学画缠枝莲。这纹样画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画得出来。手比脑子快,笔到了哪儿,下一步在哪儿,手自己知道。
先勾骨。浓料勾出缠枝的骨架,主枝一根,回旋两道,花头五朵。勾完换水笔,笔肚饱蘸水分,贴着坯面走。水头在界线里洇开,青色顺着水走,停在线内,不多不少。分水最怕水猛,水一猛,料就冲出线外,一盏就废。她屏着气走完头一只的水,提笔时,水头正好咬住界线。
蘸料的时候,青花料那股熟悉的矿石涩味漫上来,混着泥腥,是打小闻惯的味道。红店学艺那年,她一天要画几十个这样的盏,画到收工,指甲缝里全是青。她捏笔的手松了些。
分水四层。头浓的花心,正浓的花瓣,二浓的叶脉,正淡的底色。一笔一划,浓淡有致。
她画完第一只,把盏放回架上,又拿起第二只。
画到第五只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一下。
晨光落在她刚画好的缠枝莲上。花心处,她习惯性地收了一下笔——收笔回锋,在花心最深处带出一道极细的弧线。
她盯着那道弧线,看了很久。窗缝里的光斜过来,那道弧线在坯面上显出一层极浅的阴影。
那是她父亲教她的收笔。她父亲画缠枝莲,从来都是这样收笔——花心回锋,带一道弧。她画了十几年,从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。
可就在刚才,她忽然意识到:这道收笔,是父亲教她的,也是父亲自己画的。这道弧线,是"沈望山"三个字落在缠枝莲花心上的印记。
她把那只盏放下来,走到案台前面,蹲下来,把已经画好的五只盏并排放在晨光里。
五朵缠枝莲,五个花心,五道一模一样的收笔回锋。她从第一只看到第五只,又从第五只看回第一只。
她父亲当年画的缠枝莲,也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