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瓷又回到了周师傅的窑房。
膝盖里的酸还没退干净。她把布袋解开,十只盏一只只请出来,在石台上摆好,底部朝上。摆完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当中两只挪齐了些。
晨光从窑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那排缩釉的茶盏上。她蹲在石台前面,把盏一只一只翻过来看,看着看着,日头就从窑顶爬上来,把她的人影从石台这头拖到那头。
程烈走进窑房的时候,她正蹲在那排废盏前面。
脚步声先到的——沉,稳,一下一下踩得实,不急,也不绕。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他没有说话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他伸手拿起最左边那只,翻过来看底部那圈淡红印,又放回去。然后他把十只盏重新摆了一遍——不是按原来的顺序,是按红圈的颜色,从深到浅,排成一排。
他摆得很慢,每只之间的空隙差不多宽,像拿眼睛量过。排完了,他盯着那一排看了一会儿,喉咙里嗯了一声,像把什么在心里过了一遍秤。
沈瓷看着他摆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蹲在这里,没有问她想出什么没有。他只是把那十只盏,按她心里排过的那套顺序,又排了一遍。
"釉太厚。"程烈说。
沈瓷看着他摆好的那一排:"铜太多了。"
程烈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用指腹在一只缩釉的盏沿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,像在感受釉层皱起的纹路。"你第一次,釉太薄。这一次,你上了两层釉,比第一次厚。"
"可我用的铜比配方多。"
她从口袋里摸出笔记,翻到配方那一页,摊开推到他面前——"铜矿石,三两。我放了四两。"
程烈低头看了两眼,把本子推了回来。他不认得上头的字,可他认得她这张脸。
他从灶膛边拾了半截柴棍,在门边的实泥地上划了两道,一道粗,一道细。
"铜多少,发色的事。"程烈把那只盏放回去,指头在盏沿上弹了一下,发出"叮"的一声闷响。"缩釉是釉太厚的事。釉厚了,干燥的时候收得狠,烧的时候又流不开,就缩。"棍头点了点那道粗线,"跟你铜多铜少,没关系。"
沈瓷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排盏。程烈的话有道理——缩釉是釉太厚,釉厚了干燥收缩大。可她心里还有个疙瘩:同一批釉,同样的厚度,十只盏缩得不一样,有的缩得重,有的缩得轻。
她伸手从排里取出两只盏,口沿对口沿并在一处——两只的釉层一般厚,断面上釉的宽度一样。再翻过来,一只红圈发赭,一只只余一圈粉晕。
"这两只,厚度一样。"她说。
程烈看看那两只盏,没接话。
"那为什么缩得不一样?"她问。
程烈没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窑膛前面,蹲下去,伸手进去,指腹贴着窑膛内壁,一寸一寸地摸。他的手大,指节上全是裂口,摸过去的时候,粗糙的泥壁发出沙沙的响。摸到一处,他停住了,指腹在泥缝上捻了一下,捻出一小撮灰。
他把那撮灰摊在掌心看了看,手臂又往裂缝深处探了探,才抽出来。
"窑裂了。"
沈瓷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晨光从窑口照进来,窑膛内壁上,从窑门到窑膛深处,裂着几道细缝,像蛛网一样散开。最宽的一道塞得进半个指甲,缝边的泥酥了,一碰就簌簌掉渣。程烈伸手进去,顺着最宽那道的走向摸到头,缩回手,指腹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"后半夜温度掉了。"程烈把她方才摸过的那道缝又指给她看,"裂缝漏风,温度保不住。温度掉了,釉料没烧透,有的缩,有的不缩。"
沈瓷看看裂缝,又看看石台上那两只并过的盏。窑漏风是一笔账,红圈深浅是另一笔账。两笔账,她一时算不拢,先把那两只盏摆回了原处。
沈瓷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几道裂缝。她忽然想起开窑的时候——她只顾着看盏,没想过窑。程烈这个窑火里泡大的人,一眼就看到了窑的毛病。
"要修。"她说。
"要修。"程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泥要重新封,窑膛要补。得等你那袋料,和这笔账,先结了。"
他说的是钱。沈瓷没有接话。她蹲在窑膛前面,把手指伸进一道裂缝里,指腹贴着粗糙的泥壁,摸过去——一道,两道,三道。裂缝不深,但漏风。周师傅这口窑有些年头了,膛里的老泥一层压着一层,颜色深深浅浅,都是历年补出来的。补这样的缝,胶泥要掺细砂,抹进去要捻实,还得阴干两天,急不得。泥钱,砂钱,柴钱,都是钱。她把围裙口袋按了按,几文钱隔着布贴在腿上,薄薄一层。
程烈蹲回那排废盏前面,把盏一只一只收起来,装进粗布袋里。他装得很慢,把红圈最浅的和最深的各留了一只,单独放在案台上。
"这两只留着。"他说,"一只看釉,一只看铜。"
沈瓷看着他。他把布袋口挽了两道,掂了掂,背到背上,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案台上。掏得很慢,那样东西像是在怀里焐了一路。
他沉默了几息。
是一块瓷片。拇指大小,边缘磨得很光滑,没了新茬,像是被人常年揣着摩挲出来的。釉面是暗红色的,颜色很深,像干透的血,靠边的地方釉垂下来,积出一圈更沉的红,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"我爹的。"程烈说,"我昨天回去翻箱底,找到的。"
这句话说完,他又站了片刻,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,才退开半步,让出案台。
沈瓷伸手拿起那块瓷片。瓷片比看着坠手。釉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模糊的脸,她手动,脸也跟着晃。她翻过来看背面——胎骨灰白,上面刻着两个字。笔画很浅,刻痕里的毛刺早被磨平了,像用硬物一刀一刀划出来的。两个字刻得很深,一笔连着一笔,刻的人手上带了劲。
"铜花。"
她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,程烈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。
"我不识字。"他说,"我爹的东西,我看不懂。料房那袋东西是他留的,这块瓷片也是他留的。他留下的时候,我还小,他什么都不跟我说。"
沈瓷握着那块瓷片,指腹在釉面上轻轻蹭了一下。暗红色的釉面,颜色很深,很沉,像被血浸透过的泥。
"你爹烧成过。"她说。
程烈转过身,看着她。
"这块瓷片,是铜红釉。"沈瓷把瓷片举到晨光里,"釉面均匀,没有缩釉,没有裂纹。你爹烧出过铜红釉,就在这块瓷片上。"
程烈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晨光从窑顶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"那为什么我烧不出来?"他问。
沈瓷没有答。她把瓷片放下,和那两只废盏并排放在案台上。一块烧成的铜红釉瓷片,两只缩釉的废盏——三样东西,都指向同一件事。晨光挪过来,把三样东西照进同一个亮格里。瓷片的暗红最深,两只盏的红圈浅得可怜。她把瓷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两个字。一个烧了一辈子窑的人,把话刻在瓷上;另一个,把话写在纸上。
程烈蹲下来,和她一起看着那三样东西。沉默了很久。
窑角立着一辆旧坯车。她盯着那车轴看了一会儿——有这吱呀声垫着,她才想得进事情。
"你爹也烧过?"程烈问。
"烧过。"沈瓷说,"他藏在一个青花瓷瓶里,后来那瓷瓶不见了。"
"你也不知道去了哪?"
"不知道。"
窑房里静下来。车轴又被风推得吱呀了一声。
程烈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双手。指甲缝里嵌着焦黑的窑灰,指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。
"我爹烧了一辈子窑,就留下这么一块。"他说,"他教我看火照,没教我看铜。他说,铜红釉这东西,不该断——可他自己也没烧明白,就把这东西扔给我了。"
他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才重新扣回膝盖上。
沈瓷看着他。
"你不识字,"她开口,"可你爹的东西,留给你了。你不是看不懂,是你还没到看得懂的时候。"
程烈抬起头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你倒是会劝人。"他说。语气没有温度,可沈瓷听出来,那句话不是顶回来的。
他站起来,把布袋重新背好,朝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我爹那块瓷片,你留着。对釉色。"
沈瓷站在案台前面,握着那块暗红的瓷片。瓷片冰凉,光滑。
"料房那袋东西,是我爹留的。"程烈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,"不是我的。你用它烧出来的东西,也算替他把这事走完。"
他顿了顿。
"下次烧,我在窑口看着火。"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等她应声,就迈出了门槛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窑房门口的泥地上,又细又长。
沈瓷站在窑房里,手里握着那块瓷片。她低头看着瓷片上的釉面,暗红色的,像一面映不出光的镜子。她又看了看案台上那两只废盏——一只看釉,一只看铜。
门口的泥地上,那两道柴棍划的痕还在,一道粗,一道细。她走过去蹲下,看了片刻,伸脚把痕迹抹平了。泥地上只剩两道浅印,风一吹就没了。可她记住了——一道粗,一道细。
她把瓷片收进口袋里,和笔记放在一起。瓷片贴着笔记的封皮,两块旧东西靠在一起,隔着布料的纹理,像两个沉默的人挨着坐了三年。
她把案台上那只红圈最深的废盏也拿起来,收进布袋里,走出窑房。
她想起程烈刚才那句话——"下次烧,我在窑口看着火。"
火还没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