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5章 三年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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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红店坯车前,画了快两个时辰。坯车吱呀转着,她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
坯车上是半只缠枝莲纹的压手杯——行货,景德镇往芜湖出的货色,画工不算细,但也不能太糙。她手里的笔蘸了青花料,在素坯上走线,一笔接一笔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红店里其余几张坯车都空着,彩云还没来,印坯工的拍打声从后院隔墙传过来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巷口有人影闪过。

不是窑工。窑工走路不会刻意放轻脚步。沈瓷的笔没有停——她训练过自己,手不能因为外界的声音而抖。但她的余光从坯车边缘扫过去,看到了那个人的衣角。深青色。内侍服色才有的那种深青,在窑场区灰扑扑的巷弄里格外扎眼。

她继续画。笔尖落在缠枝莲的茎上,一条流畅的弧线从杯沿延伸到杯腹。

松木灰的味道从巷口飘进来。

不是沉香——目前还没有。但松木灰是引子。沈瓷闻着这股干燥的、从官窑方向飘来的松木焦味,手里的笔忽然重了一分。松木灰和沉香,这两种气味在她记忆里从来没有分开过。闻到其中一种,另一种就自动从鼻腔深处浮上来,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人搅了一下,翻起一片浑浊。


三年前第一次闻到那道味道,是在御窑厂的坯房里。

沈望山在那天之前就不太对劲了。他说话更少,吃饭的筷子伸出去,夹一块咸菜,停在半空,又放回去。沈瓷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——眼窝陷下去,像没有睡过觉的人。但她知道父亲没有病。他在怕什么。

她没问。在御窑厂长大的人,知道有些话不能问。

督陶太监来坯房那天,味道先到了——沉香,浓烈的、甜腻的、近乎窒息的,从坯房门口灌进来,混着松木灰,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。沈望山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,背就弓下去了。笔还在走,但整个人的气息收了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东西。

沈瓷站在坯房角落,看着随行太监的袍角从坯车边擦过。那股沉香几乎让她想咳。她没有咳——因为她看见父亲连咳都没有咳一声。


巷口那个人影往红店方向走了一步。

沈瓷的笔尖在缠枝莲的茎上微微顿了一下——极短的停顿,不到半息。然后继续走。坯体上的青花料线均匀如初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
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。不是慌,是紧。像一根弦被人往外拉了一寸。隔两张坯车那个利坯师傅,姓什么来着?天天打跟前过的人,这会儿竟然想不起来。

那个人站在巷口,侧身跟路边的窑工说着什么。那窑工——一个上了年纪的利坯师傅——边听边点头,然后朝红店的方向指了指。那人的目光顺着窑工的手指,落在这间红店的招牌上。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核对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门牌号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往这边又走了半步,却停住了。

沈瓷低下头,把脸埋进坯车的阴影里。手里的笔没有停。她画的是缠枝莲的茎,一笔从杯沿拉到杯腹,中间没有提笔,一气呵成。线走得稳,但稳得用力——她知道自己用力了,只是控制得很好,没有让力传到笔尖上去。


那批贡瓷烧出来,整窑裂了三分之一。

窑温失控。把桩师傅说是火候过了,火照颜色没看准。但督陶太监需要一个替罪羊。他选中了沈望山。

"画坯时坯体厚薄不均,导致受热不均。"

沈瓷听到这个罪名站在坯房门口,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下。画坯的人控制不了窑温,这道理窑场区三岁的孩子都知道。窑裂了怪画坯的人,就像船沉了怪岸上系缆绳的人。

但督陶太监不在乎真相。

沈望山被关在柴房里。三天。沈瓷去了柴房门口,被守卫推倒在地上,膝盖磕在夯土上,破了一层皮。门闩落下——钝,短,安静。

三天里她只在坯房外面站过一次,远远的,隔着内墙,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松木灰和沉香,从督陶太监的衙署方向飘过来,把整座御窑厂都勒住。

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

沈瓷的耳朵捕捉到了——不是朝她来的。脚步声在红店门口停了一下,门槛被跨过,那人进来了。

她没有抬眼。右手继续走线,缠枝莲的最后一瓣已经勾完,她开始补叶脉。笔尖在坯面上游走,稳得像没有知觉。她的余光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半身——深青色袍角,黑色布靴,靴面上没有窑场里常见的灰白瓷粉,干净得不正常。那人进门后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,从她身上掠过,没有停留。

那人在柜台前停住了。不是找她的。是找老马——红店的掌柜——谈下一批釉料的事。老马从后院走出来,两人在柜台前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谁听见。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开在柜台上,指着上面的字说了几句,老马俯身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
沈瓷的手没有抖。但她知道自己的后背在发凉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件深青色的衣裳和记忆中那件太像了。


第四天,父亲被放出,不是无罪释放,是"畏罪潜逃"。御窑厂说他趁夜翻墙逃走了,有人说他从昌水跑了。没有尸体,没有活人,父亲就这么没了。

行帮比官府还利索。做头师傅召集了师傅们,当众宣布沈望山的"罪状"。"畏罪潜逃"被念出来的时候,沈瓷站在人群外,没哭没求情。她只是听着——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提起,不是"沈瓷",是"沈望山的女儿"。

做头师傅看她一眼:"你爹的事归你爹,但窑上规矩——女人不该碰窑事。沈望山在的时候,看在他的面上大家不说。现在他跑了,这个面子也就没有了。"

沈瓷什么也没说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凉。当天她搬出御窑厂——从城北到城南,从有窑有坯车有灯光的坯房,到一间窗户纸都破了的陋室。

三年了。


那人在柜台前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。老马送他到门口,拱了拱手,那人便转身往巷口走去。

深青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的拐角。沈瓷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几息,确认那件深青色不会再折返回来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——笔杆上沾着青花料,手指间的料渍比早晨更深了一分。她盯着那层蓝黑色的渍迹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画。缠枝莲的茎从杯沿到杯腹,线条流畅,均匀,像没有断过。

但她的指腹在发烫。不是真的烫——是刚才那口气憋得太久,血涌上来了。她把手在粗布衣裳上擦了擦,重新握笔。指尖触到笔杆竹节的那一刻,微凉,她才觉得自己的手又回来了。


三年前的最后一夜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父亲回来时浑身湿透——不是雨水,是汗。衣裳贴在身上,脸色在油灯下发灰,像被火烧过又浇了水的瓷片。他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,塞进沈瓷手里。

碎瓷,油灯下泛着一种没见过的青灰色——白天日光下看是沉稳的青灰,傍晚光线偏暖时釉面会泛出微弱的暗红,像釉层里含了一层极薄的铜。巴掌大小。

"收好。"

声音很低,和平时一样,但他低头的动作不同——目光没有落在沈瓷脸上,而是落在碎瓷上,像看一个已经知道会离开的东西。

沈瓷接过来,攥在手里,棱角硌着掌心,凉。

然后父亲说了第二句,也是她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"泥巴是诚实的。但有些人不是。"

他张了一下嘴,像要说什么,最终没说,转过身,走到木板床边坐下。背影像一座小山丘。

第二天她醒来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

沈瓷把画好的压手杯从坯车上取下来,轻轻放在旁边的板架上。坯体还湿着,青花料在素坯上泛着柔和的蓝灰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线条走得稳,没有问题。

巷口已经没有那个深青色的身影了。窑场区的日头升到了中天,阳光从红店门口斜进来,照在坯车上的瓷泥碎屑上,泛着细碎的白光。红店外的巷子恢复了平日的喧闹,挑水的脚夫过去了两个,瓷商的吆喝从巷口传来。远处窑炉的嗡鸣没有停。红店里渐渐有了别的声响——隔壁坯车吱呀了一声,有人来了。

她拿起第二只素坯,放在坯车上。笔重新蘸了青花料,在碗沿落下第一笔。

缠枝莲的茎从碗沿向外延伸,流畅,均匀,没有抖。

但她手上的料渍比刚才更深了一分。那层蓝黑色的渍迹嵌在指纹的沟壑里,洗不掉——三年前父亲把那块残片塞进她手里的时候,她手上就有这种料渍。旧的洗掉了,新的又嵌进去,一层叠一层,像釉在瓷胎上一层层地叠。

她落笔,走线,收笔。

坯车上的缠枝莲在日光下渐渐完整。她低着头,背弓着——和父亲当年弓着背伏在坯车前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

POV: 沈瓷 | 场景:红店(内侍服色者二次出现+父亲记忆闪回)+ 三年前御窑厂(督陶太监+驱逐)| 钩子:悬念型(父亲最后的话"泥巴是诚实的,但有些人不是"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