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6章 买位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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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位置的钱,该交了。"

老马的声音不大,但沈瓷听得很清楚。他把一壶茶搁在坯车旁边的条凳上,茶水晃了晃,壶嘴磕在条凳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老马五十出头,脸上纹路深,像窑壁上被烟熏了一辈子的龟裂。他在窑场区开这间红店二十年了,规矩是规矩,人情是人情——这两句话挂在嘴边,但分得清。

沈瓷搁下笔。

坐在坯车前画了两个时辰,坯面上那只牡丹画了一半,五层分水只收了三层,剩两层要等坯面干一干再落笔。老马挑这时候过来,是算好了的。

"季度费,差多少?"沈瓷问。

老马没急着答。他在条凳上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才开口:"沈姑娘,规矩你清楚。在我这红店里画坯,不入帮,行帮那边的账我替你顶着。每季一笔位置费,这是规矩。"

他说"规矩"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沉了沉,不像威胁,倒像窑工说"今天风向不对"——是事实,不是选择。

沈瓷清楚。来红店第一天老马就跟她说了:不入帮,但在我店里画坯,行帮的钱我替你交,你交给我,每季度结一次。这是老马给她留的一条活路——没有这条活路,连坯车都不让她碰。

"多少?"她又问。

老马伸出两根指头。"两钱银子。上季你交了一半,这一季——两钱。月底之前。"

月底。

沈瓷点了一下头。老马拍拍膝盖站起来,端着茶壶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不像催债的人,倒像在估量什么——不是估价,是看一个人能撑多久。

"月底之前交不上,位置给别人。"老马说完这句,没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进了里屋。

红店里又安静了。隔壁坯车上彩云的笔还在走,远处印坯工拍模具的闷响和窑炉的低沉嗡鸣搅在一起,填满了整个窑场区的白天。

沈瓷低下头,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,倒在坯车边沿,一枚一枚拨着数。

数完了。袖袋里的工钱,加上前几天攒的,离两钱银子还差一截。

把铜钱一枚一枚收回袖袋。手指碰到铜钱的冰凉,碰到茧纹上青花料渍的粗糙。一个普通窑工月入三到五两,两钱银子不到一周的工钱。但她不入帮,画坯的工钱是老马结的散钱,按件算,画一只碗坯几文钱,画一只盘坯几文钱。凑了两三个月,还差这么多。

她试过借。

彩云自己也不宽裕——两人是红店里唯二的女画坯工,彩云的工钱拿回去要养她娘。周婶的粥摊只赚个辛苦钱,沈瓷前天喝的那碗粥还是赊的账。窑场区的画坯工大多勉强糊口,能借出几文铜钱算看得起你,两钱银子——没有人拿得出。

月底。还有十来天。

十来天,两钱银子。她能做的只有画坯,画坯换不来两钱银子。

笔还搁在坯车边沿,料尖已经干了一层。她拿起来,蘸了蘸水碟里的料水,继续画。手是稳的。画了三年的坯,手不会不稳。但她的脑子不在牡丹上。

如果月底交不上钱,位置给别人。失去红店,不只是失去画坯的收入——失去的是在这间红店里坐着的资格。老马替她顶着行帮的账,是人情。人情有尽时。没有红店,她连藏身之处都没有。

而那几个打听"沈望山的女儿"的人,还在窑场区。

消息是前天的事。傍晚她从红店出来,经过坯房小巷拐角时,听见两个窑工在墙根底下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:"……又来了,问的是同一个人,沈望山的女儿,在哪间红店画坯……"她没有停步。步子没变,肩膀没僵,耳朵却竖起来了,直到拐过巷角才慢慢压回去心跳。

催督太监的人。在窑场区。在找她。

两件事叠在一起,像窑里码得太紧的两只匣钵,挤得她喘不上气。

笔尖在坯面上收了最后一笔淡色。牡丹的花瓣边缘洇出一圈极浅的蓝影子,五层分水干干净净。她看了一眼——画是好的。手没有抖。

把坯推到一旁,从坯车上取下一只新的素坯。不能停。停一天,少一天的工钱。


中午收工的时候,彩云端着一碗粥过来了。

粥盛在一个粗瓷碗里,还冒着热气,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。彩云把碗搁在沈瓷的坯车边沿,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
"瓷姐,周婶让我捎的。说你还欠她一碗粥钱,不急着还,先喝。"

沈瓷接过碗。碗壁烫手指,热意从掌心传上来,和袖袋里铜钱的冰凉撞在一起。低头喝了一口——米粥没有味道,但热的。热的就够了。

"你脸色不好。"彩云在她旁边蹲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"是不是——"

沈瓷摇了一下头。不是她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彩云是信得过的,但彩云嘴上没把门——不是故意,是太年轻,藏不住事。

"没什么。画累了。"

彩云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泥灰,转身回自己的坯车去了。


下午下工后,沈瓷没有直接回陋室。

她在窑场区走了一圈。不是漫无目的——她在想出路。巷子窄,两侧坯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门板上的釉灰被窑烟熏成了灰黑色。夯土路面潮的,瓷土粉末和着地下水在脚底粘成一层泥浆,越走鞋底越厚。空气里永远是木柴燃烧的焦苦味,混着瓷土的潮气和釉料矿石的涩味。这味道她闻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自己在窑场区的哪个角落。

她往昌水码头的方向走。不是因为码头有出路,是因为窑场区的路她都走过,只有码头那头她很少去——去得少,被找到的概率就低。

走了约莫一刻钟,坯房渐渐稀了,窑炉的嗡鸣声也远了一些,换上了一股河水腥味混着稻草味——码头到了。

她没有上码头。码头人多,脚夫、船夫、瓷商来来往往,她不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。她在码头南侧的边缘停了步。

碎瓷堆。

碎瓷沿河岸堆成小山丘。有的是烧裂的废品,有的是缩釉、塌窑、变形的次品,全被窑户扔到这里来,一文不值。锔瓷匠偶尔来翻一翻,挑几片还能用的磨成釉料,大部分碎瓷就那么堆着,风吹雨打,越堆越高。

夕阳从西边的山头斜过来,搭在那几座碎瓷山上。

光落在碎瓷面上,不同釉色的碎片折射出零星的光点,蓝的、绿的、白的、红的,密密麻麻,像一座碎了的星星堆成的荒山。不值钱的东西堆成了山——在景安,碎瓷是最不值钱的。窑里出来的废品,一文钱不值的垃圾。

目光掠过那些碎瓷山丘。忽然,有一处光点不一样。

不是青灰,不是青花蓝,也不是普通的白釉。是暗红——一种沉在碎片釉层底下的暗红,和她藏在案台下那块残片上的暗红,隐约有某种相似的质感。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晃了一下。

她蹲下来,在碎瓷堆的边缘捡起那块碎片。

拇指大小的碎瓷,釉面粗粝,断面茬口参差。暗红色沉着在釉层底下,是铜红釉烧制失败后常见的发色。手指碰到碎片锋利的断面,有一丝刺痛。父亲磨料的时候也常这样刺破手,往指头上含一口,接着干。

那块碎片,她放下了。

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。两钱银子月底交不上,催督太监的人在窑场区找她。她连买位置的钱都没有,捡一块碎瓷回来做什么?

拍了拍手上的瓷粉,她转身,往窑场区的方向走回去。

路上经过一家小窑户的坯房。门开着,窑炉熄着,烟囱里没有一丝烟冒出来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槛上,双手撑着膝盖。隔壁邻居挑着一担匣钵经过,停下来喊了一嗓子。

"老陈!你那窑什么时候开?我等了好几天了!"

老陈叹了一口气。那声叹气从门槛上滚下来,像一块从坯面上剥落的泥片。

"没柴钱了。借了一笔,还不上。不开窑,连借的钱都还不出来。"

邻居摇了摇头,挑着匣钵走了。老陈还是那个姿势——蹲着,看着熄了的窑炉,像看着一具死去的什么。

沈瓷从他门前走过。步子没停,但那声叹气落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
窑场区到处都是这样的人。一个窑户开一窑要木柴、要匣钵、要釉料、要人工,样样都是银子。开成了,有赚头;开不成,连本带利全赔进去。老陈不是第一个被拖垮的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
走回窑场区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

窑炉的火光从坯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,映得巷子两侧的墙面上都是跳动的影子。窑烟汇在一起,在上空形成一层灰蓝色的雾。

但这味道里有一样东西——窑烟的味道。

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。在御窑厂的坯房里闻过,在坯房小巷的陋室里闻过,在红店画坯时从门缝里渗进来。窑烟,是活路的味道。有人烧窑,就有人做工;有人做工,就有人吃饭。窑烟不断,景安的命脉就不断。

她闻着那股窑烟味走回陋室。

巷口的水井辘轳还在吱呀地转,有人在打水。周婶的粥摊已经收了,铁锅盖得严严实实,灶膛里的灰还泛着一点红。周婶正在灶台边擦铁锅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"丫头,明天早点来。我给你留一勺稠的。"

沈瓷点了一下头。没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喉头堵了一下。"留一勺稠的"意味着明天她自己少卖一碗。这种好意比铜钱重,重得她接不住。等月底位置费交上,头一件事就是把粥钱还清。

推开陋室的门。屋里黑,她没点灯。在床沿坐下来,把袖袋里的铜钱倒在木板上数了一遍——还是不够。然后一枚一枚收回袖袋。残片在案台下的暗格里。父亲的秘密和她的底牌,隔着一层木板,都在这方寸之间。

窗外,窑烟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,焦苦味灌满了陋室的每一寸角落。

活路的味道。

她闭上眼。一个念头在窑烟里冒出来,很小,很模糊,像窑火里刚露头的一点火星——

如果她不只是画坯呢?

睁开眼。那个念头没有散,也没有长大,只是蹲在她脑子里,很安静地待着,像一块刚从窑里掏出来的火照——还烫着,但不知道它的颜色意味着什么。

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不是现在。现在要想的是两钱银子的事。

但她知道那个念头还在。

她翻了个身,脸贴着粗布枕头。黑暗里,她听见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在那片碎瓷堆里翻找什么。声响隔得远,一息就没了。她竖起耳朵等了很久,外面只剩窑炉的低沉嗡鸣。

那声翻找碎瓷的响动悬在耳朵里,和两钱银子的倒计时叠在一起,一明一灭。


POV: 沈瓷 | 场景:红店(老马催费)+ 昌水码头碎瓷堆(暗红碎瓷)+ 陋室(窑烟念头)| 钩子:反转型(码头暗红碎瓷与残片釉色相似+深夜碎瓷堆有动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