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船比来时慢。
程烈坐在船头,背对着沈瓷,看着河道前方的水面。水面上没有碎瓷片了——越往下游走,水越清,河底的卵石能看得见,圆的,扁的,青灰色的,在水底铺了一层,像一窑烧裂的素坯,碎了一地,没人收拾。
他手里握着那块从双溪带回来的石头。
灰白色的,拳头大小,表面粗糙。何老三说这是从铜岭废料堆里捡的。含铜的矿石。他父亲当年要找的东西,程烈父亲当年烧过的东西——现在在他手里,隔着粗布袋的布料,能感觉到石头微凉的触感,像一块刚从河底捞起来的卵石,但比卵石沉,比卵石硬。
程烈把石头翻过来,看了一眼底面那一缕暗红色的纹路。他没见过这种矿石。他爹烧铜红釉的时候,他还小,只在窑膛打开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——满窑的暗红色釉渣,像一窑烧废的血。
他爹死的时候,他十四岁。
程烈把石头塞回粗布袋里,系紧袋口,搁在脚边。船在河面上晃了一下,船夫的竹篙插进水里,碰到河底的卵石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四拍。和窑火的节奏一样。
他爹教他看火照的时候,也是这个节奏。
"火照从窑膛里拿出来,不能急着看。先等三息,让釉面稳定下来——一、二、三。然后看颜色。暗红,不行。橘红,不到。樱桃红,快了。亮白——"
"亮白就是好了?"
"亮白就是到了。但到了不一定能停。停早了,釉面没烧透。停晚了,釉面烧过了,废了。什么时候停——看的不是火照,是火。"
程烈那时候十二岁,蹲在窑口前面,手里攥着一块刚从窑膛里取出来的火照碎片,烫得指尖发红,但他没松手。他爹蹲在他旁边,没有帮他拿,只是蹲着,看着他。
"什么时候停?"
"等你觉得不能再等了的时候。"
程烈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船在河面上拐了一个弯,两岸的丘陵矮了下去,露出远处景安城的轮廓。城墙的暗红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灰,城墙上方的窑烟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天空里散开,和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烟,哪些是云。
程烈看着远处的窑烟,没有说话。
风里有松柴的焦苦味,顺着水面飘过来。这味道他打小闻到大——别处的味道睡一觉就忘了,这个忘不掉。
他爹死之前的那个月,沈望山来找过他。
程烈记得那天。傍晚,他爹坐在窑口前面的条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茶汤已经凉透了,他没喝,就那么端着,看着窑口的方向。程烈从坯房回来,看到他爹的背影——弓着,和平时一样,但手里的茶碗没有冒热气,凉透了。
"爹。"
他爹没有回头。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话。
"今天有人来找我。"
"谁?"
"御坯房的画师。姓沈。"
程烈走过去,在他爹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。他爹把茶碗放在地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爹的手很大,指节粗,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硬壳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窑灰。
"他问我铜红釉的事。"
程烈没有说话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铜红釉是什么。
"我告诉他了。"他爹说。"温度。气氛。窑位。他问我怎么烧,我说了。"
程烈看着他爹的侧脸。他爹的目光落在窑口方向,但不是在看在窑里烧的东西——是在看更远的地方,窑口后面的山,山后面的天。
"这是不该说的东西。"他爹说。"但我没办法不说。"
"为什么?"
他爹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进窑房,在窑膛前面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窑壁上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因为那釉色,不该断。"
一个月后,他爹被童庆社"割草鞋"了。
程烈记得那天。钱世昌站在窑口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旧草鞋,当着全社窑工的面,把草鞋扔在他爹面前。草鞋落在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鞋底的泥溅起来,溅到他爹的裤腿上。
"程把桩,从今天起,你不是童庆社的人了。"
他爹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草鞋捡起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,然后放在条凳上。他站起来,转身,走出窑场区。没有回头。
程烈跟在他后面,走了一路。他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说话。
三个月后,他爹死了。
不是病死的。是咳死的。咳嗽,咳血,咳了三个月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程烈守在他床边,看着他爹一口一口地咳,血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,枕头上的血迹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最后变成一片暗褐色的印子,洗不掉了。
临死前那天晚上,他爹握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
"你沈伯伯——是个好人。"
程烈握着父亲的手。他爹的手已经凉了,但掌心还是硬的,那层厚茧还在,和活着的时候一样,像一层硬壳,包着里面的骨头。
"他来找我问铜红釉的事。我告诉他了。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老程,这东西不该断在你手里。'"
程烈没有说话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握了很久,直到那双手彻底凉透,掌心还是硬的。
"你沈伯伯如果还活着,你帮他。"
程烈把这句话记了三年。
船在码头上靠岸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程烈跳上岸,把粗布袋背在肩上,伸手去扶沈瓷。沈瓷看了他的手一眼,没有接,自己跳了上来。程烈收回手,没有说什么。
码头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。早市的摊子收了,釉料铺子上了门板,只有碎瓷回收场的棚子方向还有一盏油灯在晃,灯影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走动——陆老三,在整理今天最后一批碎瓷。
程烈走在前面,沈瓷跟在后面。两人沿着码头往东走,在岔路口停下来。
"你今晚住哪里?"程烈问。
"码头边的废弃坯房。"
"不安全。"
"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。"
程烈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偏了一下头,往码头西边示意了一下。
"跟我来。"
他带着沈瓷走到码头西边的一间废弃窑棚前面。窑棚塌了一半,但另一半用油布搭着,油布边角压着碎砖。棚子里有一张用木板搭的铺,铺上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铺着一张旧棉被,棉被的边角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"我住的地方。"程烈说。他把粗布袋放在铺位上,从棚子角落里翻出一只粗陶碗,用袖子擦了一下碗沿,倒了一碗凉茶,递给沈瓷。"凑合住一晚。明天回城。"
沈瓷接过碗,没有喝。她端着碗,在铺位的边沿上坐下来,把粗布袋里的石头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,看着石头表面那一缕暗红色的纹路。
程烈在棚子门口蹲下来,背对着她,看着码头方向。夜色里,码头的轮廓模糊了,只剩几盏油灯的光在晃,像几个快要熄灭的火照。
"你父亲——"沈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"是怎么死的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棚子门口,看着夜色里的码头。
"割草鞋。被童庆社除名。三个月后病死的。"
"病死的——还是被气死的?"
程烈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走回棚子里,在沈瓷对面的碎匣钵上坐下来。他没有看她,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双手。指背上的旧疤在油灯的光里泛着白。
"我爹被割草鞋之前,御窑厂的人来找过他。"程烈说。"不是来找他烧窑的——是来找他闭嘴的。"
沈瓷的手在石头上停住了。
"来的人,是催督太监的人。他们跟我爹说,铜红釉的事,不准再提。不准再烧。不准再跟任何人说。我爹说,'我没跟任何人说。'他们不信。"
"他们怎么知道的?"
"我爹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有人告密了。钱世昌——他收了我爹的烧窑笔记,交给了催督太监。笔记里记着铜红釉的配方和温度。"
沈瓷握着石头,没有说话。
"我爹问钱世昌为什么要这么做。钱世昌说:'你挡了别人的路。'"
程烈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棚壁上,拉得很长,像一个蹲在窑口前面等火的人。
"我爹死后,我把他的烧窑笔记从钱世昌那里偷回来了。"
"笔记还在?"
"在。"程烈站起来,走到棚子最里面,在一块松动的窑砖后面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只油布包。油布包不大,巴掌大小,用细麻绳扎着口,绳结打得紧,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。
他把油布包放在沈瓷面前的铺位上。油布包落在棉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"我爹的笔记。里面记着三窑铜红釉的全部数据——温度、气氛、窑位、釉料配比。"
沈瓷看着油布包,没有伸手去碰。
"你为什么不早给我?"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蹲在油布包前面,看着那只油布包,看了很久。
"因为我不知道,给了你,你是往前走,还是往后走。"
沈瓷抬起头,看着他。
"我爹烧完三窑,全部废了。他烧了三个月,咳了三个月,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块铜红釉的废渣。他跟我说,'这东西,谁碰谁死。'"
程烈的声音低了半度。
"你爹来找我爹,我爹告诉他了。然后我爹死了。你爹失踪了。何老三被调走了。铜红釉——三年前所有碰过它的人,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"
棚子里安静了一息。油灯的光晃了一下,棚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"但我还是给了你。"程烈说。他把油布包往沈瓷面前推了一寸。"因为我爹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我跟你说的那句。"
沈瓷看着他。
"我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'这釉色,不该断。但更不能让错的人拿到。'"
程烈站起来,转过身,走到棚子门口,蹲下来,背对着沈瓷,看着夜色里的码头。
"你拿回去看。看完之后,要不要烧——你自己决定。"
沈瓷坐在铺位上,握着油布包,没有说话。油布包的粗布表面粗糙,用细麻绳扎着口,绳结打得紧,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,又像怕里面的东西自己跑掉。
她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,和那块含铜的石头并排放着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暗红色的纹路在石头内部蜿蜒。油布包是棕黄色的,麻绳扎着口,绳结紧。
她伸出手,没有去碰油布包——她碰了一下那块石头。石头的表面粗糙,暗红色的纹路在指尖下面微微隆起,像一根细小的血管,在皮肤下面跳动。
"我烧。"
程烈蹲在棚子门口,没有回头。但沈瓷看到他的肩膀——在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,微微松了一下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松了一分。
夜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,吹得棚壁上的油布鼓起来又塌下去。程烈盯着夜色里的码头,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的事——钱世昌把他叫到窑口,当着窑工的面问了一句:"那个画坯的,最近常往东郊跑。她跟御窑厂的人有来往?"
他没答。钱世昌也没追问,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让他后背发凉。
钱世昌从来不过问无关的事。他问,说明有人托他问的。
程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。他蹲在棚子门口,看着码头方向,很久,很久,直到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,才开口:"明天,我去窑上看看动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