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章 何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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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烈说的"知道",不是"知道他在哪"——是"知道怎么找到他"。

两人沿着昌水河岸走了一段,程烈在一棵歪脖柳树下面停下来,蹲下去,用手在树根旁边的泥地里刨了几下。泥地里埋着一只破陶罐,罐口封着油布,他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。

纸是粗草纸,边缘发黄。他把纸展开,铺在膝盖上压平。

沈瓷蹲在旁边,目光落在纸上。纸上是手绘的路线图——从景安东门出去,沿着昌水河往下游走,过两个渡口,在第三个渡口上岸,再走五里山路,到一个叫"双溪"的地方。路线图旁边用炭笔写了一行字:"双溪窑,何老三,管账。"

"你什么时候画的?"沈瓷问。

"昨天。"程烈把纸折好塞回陶罐,重新埋进泥地里。"打听到他去了双溪之后画的。想等你这边的事稳定了再告诉你。"

沈瓷的视线从泥坑上移开,落在程烈脸上。程烈没有看她,正把挖出来的泥拍实、抹平。

"你怎么找到他的?"

"码头上的老船工。"程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"何老三被调走的时候,坐的是码头常老三的船。常老三记得他——船上一直在咳嗽,脸色白,像有病。问他去哪里,他说'双溪'。"

"双溪——是什么地方?"

"邻县的一个镇子,有个小瓷窑,烧的是粗瓷,碗和盘,行货。何老三在那里当管账,三年了。"

"双溪多远?"

"走路,三天。坐船,一天半。"

"你什么时候能走?"

程烈看了她一眼。"现在就能走。"

"钱世昌那边呢?"

"我已经三天没去窑上了。"程烈的声音不高,平。"他巴不得我不去。少一个碍眼的,他少一分麻烦。"

"双溪回来之后,"她说,"我想再开一窑。"
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河岸上,捡起一块碎瓦片,往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。瓦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,沉下去。

"釉料调厚的事,我记着。"他说。


沈瓷没有和程烈一起走。

两个人一起出城太显眼。程烈先走,在城外三里铺的茶摊等她;她晚半个时辰出城,走官道过去汇合。

沈瓷回到码头,在废料堆里又翻了一会儿,找了几块小一点的釉料渣块,用粗布包好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她沿着码头往东走,出了东门。守门的兵丁正在打瞌睡,她低着头,混在一队挑担的脚夫中间出了城。

官道上的灰很大。脚夫们走在她前面,竹筐里装着裹了稻草的瓷器,灰尘在脚下扬起来,落在沈瓷的鞋面上和围裙下摆上。

她走了半个时辰,在三里铺的茶摊上看到了程烈。

程烈坐在茶摊最里面的条凳上,面前一只粗陶茶碗,茶汤已经凉了。他低着头,双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敲着。

沈瓷在茶摊外面站了一息,确认没有人看他们,才走进去,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。

"走吧。"程烈站起来,把茶碗翻过来扣在桌上,在碗底压了两文钱。

沈瓷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茶摊。两人沿着官道往下游走,没有回头。


去双溪的路,比沈瓷想象的远。

出城之后,官道走了半天,在第一个渡口换了一条小船。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收了三文钱的船资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沈瓷坐在船尾,程烈坐在船头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堆捆好的稻草和两筐瓷土——船夫顺路捎的货。

船走得慢。水流不急,船夫撑篙的节奏也不快,一下一下的。
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块釉料渣块,用指腹在暗红色的釉渣面上刮了一下。

程烈坐在船头,背对着她,看着前方的河道。他的脊背微微前倾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敲着——和在三里铺茶摊上一样的节奏。

沈瓷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移开视线,落在河面上。河面上漂着碎瓷片,一片一片的,有的已经磨圆了边角,有的还带着锋利的断面。

她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当年也坐过这条船吗?从码头出发,沿着昌水河往下游走,去双溪——或者去更远的地方。他来找程烈的父亲问铜红釉的事,坐的是不是就是这种船?

她不知道。

船在第二个渡口靠岸,船夫把稻草和瓷土卸下来,堆在岸上。程烈跳上岸,伸手扶了沈瓷一把——他的手干燥,粗糙,掌心有窑火留下的厚茧。

沈瓷没有接他的手。她自己跳上岸,鞋底在湿滑的泥地上踩了一下,站稳了。

程烈收回手,没有说什么。他往岸上走了一段,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,看了看方向,然后往左边拐。

"还有多远?"

"走完这段山路就到了。五里。"


山路比沈瓷想象的难走。

路窄,两侧灌木密密匝匝,枝条伸出来,刮在衣裳上,沙沙作响。程烈走在她前面,步幅大,稳,每隔一段会放慢半步,等她跟上来。

走了大约两刻钟,山路拐了一个弯,视野突然开阔了。

山坳里,有一座窑。

不是景安那种大窑。窑身小,从山坡上斜伸下来,像一条缩小的龙窑,窑口朝东。窑顶搭着油布,窑口前面堆着几筐素坯,都是粗瓷——碗和盘,没有青花,没有纹样,灰白的坯体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
窑口旁边的草棚里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灰布短褐,瘦,脊背弓着,像一只被晒干的老虾。他坐在草棚前面的矮凳上,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喝粥,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。每一口都喝得很慢。

程烈在窑口前面站定,没有出声。他站在那里,等着那人抬头。

那人喝完了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在地上,抬起头。

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脸色白——不是瓷器的白,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,带着一种病态的灰黄。他看了程烈一眼,目光没有惊讶,没有意外,像在看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人。

"程烈。"他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粗瓷面。

"何老三。"程烈说。

何老三的目光从程烈脸上移开,落在沈瓷身上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把粥碗端起来,用勺子刮了一下碗底残余的粥,送进嘴里。

"你带人来了。"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
"她姓沈。"

何老三的勺子停在半空。粥从勺子边缘滴下来,滴在碗里,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。

他慢慢抬起头,重新看了沈瓷一眼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倍。视线从眼睛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嘴唇,像在辨认一张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模糊了的脸。

"沈望山是你什么人?"

"父亲。"

何老三把勺子放回碗里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,搁在膝盖上。手指很瘦,指节突出。

"你长得像他。"他说。"眉眼像。嘴不像。你母亲的嘴。"

"你来找我,"何老三说,"不是来喝粥的。"

"不是。"

"说吧。"

沈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釉料渣块,放在何老三面前的泥地上。渣块的暗红色底面朝上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
何老三低下头,看着渣块。他没有去碰它,只是看着。看了很久,久到沈瓷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把渣块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用拇指在暗红色的釉渣面上刮了一下,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。然后放下。

"铜红釉。"他说。声音沙哑,平淡,像在说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句子。"你父亲当年也捡到过一块。一模一样。"

"他来找过你?"

"来过。"何老三把渣块放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脊线。"三年前,他来找过我。在码头,他在我负责的釉料库门口站了一整天,等我出来。他手里也攥着一块这种渣块,问我——'这东西是从哪里运来的?'"

"你告诉他了?"

"没有。"何老三说。"我说我不知道。他走了。第二天又来了。第三天又来了。第四天,我不忍心了,告诉他——是从上游一个叫'铜岭'的地方运来的。一种白色釉料,用桶装着,一桶一桶的。验货的人,是催督太监。"

何老三的声音在说"催督太监"四个字的时候,低了一度。像怕被什么人听到。

"铜岭在哪里?"

"上游,两天船程。那里有个小矿,出产一种含铜的矿石,磨碎了掺进釉料里,就是铜红釉的原料。御窑厂垄断了那个矿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"

沈瓷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铜岭。

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
何老三沉默了一息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指。"你父亲第三年来找我的时候,"他说,"我说完那句话,他在码头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老何,这东西不该是禁忌。'"

他抬起头,看着沈瓷。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,不是光,是一种沉下去的、很久以前就被压下去的东西。

"我帮不了你父亲什么。他走了之后,我后悔了三年。"何老三的声音沙哑。"你现在来了,我不能再后悔一次。"

沈瓷站在草棚前面,看着何老三,看了很久。

"铜岭的矿——怎么进去?"

"进不去。"何老三说。"御窑厂的人在矿上设了卡,日夜有人守着。但如果你只是想要那种矿石——"

他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进草棚,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摸索了一会儿,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,表面粗糙,像普通的河卵石。

他把石头递给沈瓷。"这是从铜岭的废料堆里捡的。我三年前被调走之前,偷偷藏了一块。"

沈瓷接过来。石头比看起来重,灰白色的外壳下面,有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纹路,像血管一样,在石头内部蜿蜒。

"含铜的矿石。"何老三说。"你父亲研究了三年,就差这个东西。他从来没拿到过。"

沈瓷把石头握在手心里。石头的重量压着掌心的纹路,粗粝,实在。

"你被调走——是因为帮我父亲?"

何老三没有回答。他坐回矮凳,重新端起粥碗。碗底已经没有粥了,但他还是把碗端起来,握在手心里,像在取暖。

"你走吧。"他说。"从双溪回景安的路,你知道怎么走。别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。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。"

沈瓷站在草棚前面,握着石头,没有说话。

程烈从她身后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看了何老三一眼,偏了一下头,往山路上示意了一下。"走吧。"

沈瓷把石头收进口袋里。石头的重量坠得围裙一边往下沉。她转身,跟着程烈沿着山路往回走。

走了十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何老三还坐在草棚前面的矮凳上,手里握着那只空粥碗,看着远处山脊线的方向。他没有回头看她。

沈瓷转回身,正要迈步,身后传来何老三的声音,沙哑,像是被风送过来的——

"开禁年,铜岭要往御窑厂送一批料。"

沈瓷的脚顿住了。她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

"往年这时候,料已经送到了。"何老三的声音很轻,"今年,还没动。"

沈瓷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那块矿石。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,粗粝,实在。

开禁年。铜岭。御窑厂的料。
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,跟着程烈继续往山下走。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把她身后的草棚声吹散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