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水码头在晨雾里醒过来。
沈瓷蹲在码头西端的碎瓷回收场边上,背靠着一只倒扣的破木船。船底的木板烂了两块,从烂洞里能看到船底下的湿泥和碎瓷片,一片一片的,白的、灰的、青的,和泥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瓷,哪些是泥。
她在这里蹲了一夜。
从坯房小巷出来之后,她没有直接去东郊窑口。走到半路,折回来了。苏婉说有人在翻碎瓷回收场——催督的人已经追到了陆老三的棚子,那她也不能回陋室。陋室离回收场太近,催督的人既然在码头翻碎瓷,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坯房小巷。
她需要等。等风头过去,等催督的人以为她不在码头了,再动。
码头清晨的雾气里混着河水腥味和瓷土粉的涩味。脚夫们还没上工,早市的釉料铺子也没开门。只有碎瓷回收场的棚子方向,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走动——陆老三,在整理昨天收来的碎瓷。
沈瓷的视线从棚子方向移开,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。
倒扣的木船旁边,堆着一堆废弃的釉料渣块。这些是窑户们烧完釉料后废弃的残渣——釉料在坩埚里烧熔后,没来得及用完,冷却后结成硬块,敲碎了倒在这里。渣块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,有的发青,有的发灰。
她伸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渣块。表面是青灰色的,和普通的窑渣没有区别。但翻过来,底面——贴着坩埚的那一面——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,像一层干透的血迹,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她把渣块举到眼前,用指腹在暗红色上刮了一下。釉渣的颗粒粗糙,刮下来的是暗红色的粉末,细,匀,捻在指腹上,像磨细的铁锈。 铜红釉。和残片断面渗进胎骨的那圈暗红色一样。
她低下头,在渣块堆里翻找。手指在粗糙的渣块边缘上划过,指甲缝里嵌进了灰白色的粉末。她翻了一块又一块——青灰色的,灰褐色的,暗绿色的。没有。没有暗红色。
翻到第十六块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这块比巴掌小,拳头大小,表面是灰褐色的。但她把它翻过来的时候,底面的暗红色不是一层薄薄的——是厚厚的一层,像有人把一小碗铜红釉料倒在了坩埚底上,烧干后结成了这块渣。
沈瓷把渣块握在手里,翻过来对着光看。暗红色的釉渣在晨光里不反光,沉沉的。她用指甲在渣块边缘刮了一下,粉末是暗红色的,细,沉,不带铁锈的亮光。
不是普通的铁锈红。是铜红。
她站起来,膝盖在站起来时响了一下。蹲了一夜,腿僵了。她把渣块塞进围裙口袋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码头西边看了一眼。
陆老三的棚子方向,那个佝偻的身影还在。但棚子门口多了一只竹筐——新到的碎瓷,青花片和白釉片混在一起,釉面还带着湿气。
沈瓷的视线在竹筐上停了一息。然后她往码头西边走,沿着昌水河岸,绕过碎瓷回收场的棚子,走到码头最西边的一排废弃坯房前面。
这里离回收场够远。催督的人不会追到这里来。
她在一间废弃坯房的墙根下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釉料渣块,放在地上。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——那块从陋室带出来的火照碎片,冯师傅给的,釉色暗红,边缘有青灰底色。
她把两块渣块并排放在地上,对比着看。
火照碎片的暗红,釉面光滑,在光线下有光泽。釉料渣块的暗红,表面粗糙,没有光泽。但颜色——如果忽略光泽的差异——极其接近。
沈瓷把渣块握在手心里。渣块的粗糙表面压着指腹,粗粝,干涩。
父亲在码头看的官船,运的是御窑厂的釉料。那些釉料从上游运来,其中有一种白色釉料,用桶装着,一桶一桶的,催督太监亲自验货。冯师傅说父亲懂釉性,懂发色,懂火照。他常来码头,看的不是官船——是官船运来的釉料。
他在找铜红釉的原料。
沈瓷把渣块和火照碎片收进口袋里,站起来,往码头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她需要找程烈。
程烈认识这种废品。他烧过铜红釉,或者见过别人烧。他父亲是童庆社的把桩,如果他父亲当年也参与过铜红釉的试烧——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她转身往窑场区的方向走。走了十几步,又停住了。
码头东边,晨雾里,有一个身影正往这边走来。
不是脚夫。脚夫走路的姿势是松的,肩膀和腰都在晃。这个人走路的姿势是紧的——肩膀端着,步幅均匀,脊背微微前倾。
她偏了一下头,让晨雾遮住半张脸,继续往前走,步伐不变。 两个人越来越近。晨雾在两人之间变薄,又变厚。
走到相距五步的时候,沈瓷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。
程烈。
他也看到了她。他的脚步没有停,但速度慢了半拍,像在确认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沈瓷面前,站定。晨雾在他身后合拢,把码头远处的人影遮住了。
"你怎么在这里?"沈瓷说。
"该我问你。"程烈的声音不高。"你不在坯房小巷待着,跑码头来做什么?"
沈瓷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那块釉料渣块,递过去。
程烈没有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渣块,然后抬起头,目光从渣块移到沈瓷脸上。
"哪来的?"
"码头废料堆里捡的。"
程烈沉默了一息。他接过渣块,在手里翻了一下,用拇指在暗红色的釉渣面上刮了一下,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。然后把渣块递回给沈瓷。
"铜红釉的废品。"
沈瓷的手在半空中握住了渣块,没有立刻收回来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程烈把目光移开,落在码头方向的晨雾上。"三年前,我见过一次。御窑厂的人来童庆社借窑,说要试烧一批样釉。把桩钱世昌亲自接的活,烧了三天三夜。开窑的时候,我偷偷去看了一眼——窑膛里全是这种暗红色的釉渣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御窑厂的人把釉渣全部收走了,一块没留。钱世昌跟窑工说,谁提这事谁滚蛋。"
沈瓷把渣块握在手心里。渣块的粗糙表面压着掌心的纹路,一粒一粒的,像砂纸。
"那个人——御窑厂来借窑的人,是谁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晨雾里,目光落在码头远处,沈瓷看不到他的表情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。"钱世昌没让任何人知道。只知道那个人是从御窑厂釉料库来的。"
沈瓷的指尖在渣块边缘上收紧。釉料库。又是釉料库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问了。"程烈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沈瓷脸上。"但我问的是不该问的人。钱世昌知道我在打听,从那以后,他给我安排的活全是窑尾的——最远、最闷、最没有技术的地方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站在晨雾里,右手握着渣块,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围裙边沿,又放下来。
"釉料库的丁号架。"她说。"我父亲留下的线索。那里有一种被封锁的样釉。"
程烈看着她,看了片刻。然后他偏了一下头,往码头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"先找个地方坐下来。站着说话,太显眼。"
沈瓷跟着他,沿着河岸往西走,走进一间废弃的坯房。坯房的屋顶塌了一半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泥地上投下一块亮斑。墙根堆着碎瓦和废瓷片,角落里有一张缺了腿的坯车,歪倒在地上,像一具被遗弃的骨架。她多看了一眼那张缺腿的坯车——从前在红店画最细的线,全指着坯车吱呀的那点响动压手。
程烈在墙根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,摊开,里面包着一块干饼。他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沈瓷。
沈瓷接过来,没有吃。她把饼放在膝盖上,把渣块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饼旁边。两块东西并排着——一块是能吃的干饼,一块是烧废的釉渣。
"你父亲,"她说,"当年是不是也见过铜红釉的废品?"
程烈咬了一口饼,嚼着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饼咽下去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"他见过。他烧过。"
"他烧过铜红釉?"
"童庆社最好的把桩,"程烈说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"御窑厂的人来找他,不是找钱世昌——是找我爹。我爹烧过三窑,前两窑全废,第三窑出了几件,釉色发红,但不稳定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爹死了。'割草鞋',被童庆社除名,三个月后病死的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握着渣块,渣块的边缘抵着虎口,粗粝,干涩。
"三年前,"程烈说,咬了一口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"我爹死之前一个月,有一个人来找过他。那个人不是御窑厂的人——是御坯房的画师。姓沈。"
沈瓷的指尖在渣块上收紧。
"你爹和我爹——"程烈把饼放在膝盖上,没有看她。"他们认识。"
坯房的破洞里,阳光移了一寸。亮斑从泥地上移到墙根,照在碎瓦片上,碎瓦片的影子在墙根拉长。
"他来找你爹做什么?"
"问铜红釉的事。"程烈的声音平,不带情绪。"我爹告诉他的,不是配方,是温度。铜红釉需要一种特殊的窑温,普通的柴窑烧不出来。御窑厂的窑可以,但御窑厂的窑只有督陶太监的人能碰。"
沈瓷握着渣块,没有说话。
"我爹烧完第三窑之后,把所有的试片都毁了。"程烈说。"他跟我说,这东西不该存在。谁碰谁死。"
坯房里安静了一息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。
"那你为什么还帮我?"沈瓷说。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双手。指甲缝里嵌着焦黑的窑灰,指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。
"你爹来找我爹的时候,"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,"我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'这釉色,不该断。'"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晨光从破洞里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"走吧。这里不能久待。催督的人如果知道你在这里,下一个翻的就是码头废料堆。"
沈瓷站起来,把饼和渣块收进口袋里。她跟着程烈走出坯房,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码头的轮廓在光线里清晰起来。
"你住哪里?"她问。
"码头边上,有个废弃的窑棚。塌了一半,但能遮风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跟着程烈沿着河岸走,脚下的泥地湿滑,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浆。
"釉料库那个管事,"她说,"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?"
程烈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"姓何。何老三。三年前被调走的,调到邻县的一个小瓷窑当管账。"
沈瓷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何老三。邻县的小瓷窑。管账。
"你知道他在哪?"
程烈停下脚步,偏了偏头,看了沈瓷一眼。
"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