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瓷去码头买釉料。
昌水码头的早市从卯时开始。运瓷土的船靠岸,脚夫们用竹杠把一袋袋瓷土从船舱里抬出来,码在岸边,等窑户来领。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味和瓷土的涩味,脚夫们赤着脚在石阶上踩,石阶上积着瓷土粉,被水浸湿后变成一层白色的稀泥。
沈瓷在码头边上的釉料铺子里挑了一包细白釉料,一包透明釉料。铺子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,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收了钱,把釉料用油纸包好,递给她。
她抱着釉料往回走,经过码头边上的碎瓷回收场时,停了一下。
陆老三的棚子在码头最西边,挨着一条臭水沟。棚子是用旧木板和油布搭的,门口堆着几筐刚收来的碎瓷——青花的、白釉的、灰褐色的,混在一起,在晨光里泛着杂乱的光。棚子旁边坐着一个赤膊的汉子,正在用铁锤把大块的碎瓷敲成小块,方便装船运走。
沈瓷的视线从棚子门口扫过。
三只竹筐,堆满了碎瓷。第一筐是青花片,第二筐是白釉片,第三筐——
她停住了。
第三筐的碎瓷堆得比早上高了。上面盖着一层新倒的青花片,釉面还带着湿气,是今天早上刚收的。但碎瓷堆的中间——不是平的,有一个凹陷,像有人用手在碎瓷堆里翻过。
沈瓷的右手在釉料包上轻轻握了一下。
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停步。走到棚子前面的时候,她放慢了脚步,像在赶路的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路边的杂物。
第三筐的碎瓷堆,凹陷的底部——深了。不是表面的翻动,是有人把手伸进了碎瓷堆的深处,翻到最下面,再一层一层盖回去。盖回去的时候没有把碎瓷堆拍平,留下了那个凹陷。
苏婉把东西放在第三筐底层,上面盖了六寸厚的废青花片。
沈瓷没有停步。她继续往前走,抱着釉料包,走回坯房小巷的方向。脚步没有加快,呼吸没有变化。但她的右手在釉料包上握得比刚才紧了一分——釉料包的油纸被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回到陋室,沈瓷把釉料包放在案台上,没有拆。
她坐在案台前面,看着油纸包,看了很久。晨光从窗纸的裂缝里漏进来,在油纸包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油纸的折痕——她刚才捏出来的那道——在光带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她伸出右手,把油纸包的折痕抚平。指腹在油纸上压了一下,油纸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声。
码头的碎瓷回收场。陆老三的棚子。第三筐。
有人在翻。
她站起来,在陋室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来。然后又站起来,推开陋室门,走到巷子里。
坯房小巷的早晨和每天一样。周婶的粥摊已经摆出来了,粥桶在灶上冒着白气。老孙蹲在红店门口,正在用粗布擦他的鸡头笔。远处有坯房的辘轳声,吱呀吱呀,像有人在拉一把旧胡琴。
沈瓷站在巷子口,往瓷行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没有灰蓝色窄袖短袍。没有硬底靴。
但她知道有人在翻。
傍晚,沈瓷又去了码头。
这一次她没有买釉料。她空着手,从坯房小巷走到瓷行街,穿过瓷行街,从东门出去,沿着昌水码头走了一圈。在码头边上的茶摊要了一碗凉茶,坐在条凳上,慢慢地喝。
茶摊的位置离陆老三的碎瓷回收棚不到二十步。
她坐在茶摊上,端着粗陶碗,视线落在棚子方向。陆老三不在,棚子门口只有那个赤膊的汉子,还在敲碎瓷。铁锤落在碎瓷上,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,碎瓷片在锤子下面迸裂,白色的细粉扬起来,落在泥地上。
她喝完一碗茶,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。然后站起来,把碗放回茶摊上,付了钱,往回走。
经过棚子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。
第三筐还在。碎瓷堆的凹陷还在,但比早上浅了——有人又翻了一次,翻完之后把碎瓷堆拍平了。
沈瓷没有停步。她走回坯房小巷,推开陋室门,闩好。
她坐在案台前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瓷片——不是茶盏的碎片,是她从陋室墙角捡的一块旧瓷片,随手放进口袋里的。她把瓷片在手里翻了一下,放在案台边沿,和火照碎片并排放着。
然后她把手搁在案台上,看着窗纸上的裂缝,看了很久。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,只是比入冬时又长了一截。
入夜后,沈瓷没有点灯。
她坐在案台前面的黑暗中,听着坯房小巷的声音。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——有人收了工回来,有人端着碗在门口蹲着吃晚饭。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,在土墙之间回荡,模糊,闷钝。
天黑透了之后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瓷站起来,推开陋室门,没有闩。她走到巷子中段,在硬底靴的脚印旁边蹲下来。
脚印还在。经过两天的风吹日晒和人的踩踏,轮廓更模糊了,但还在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个脚印,看了几息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回陋室,关上闩。
她躺下来,没有睡。
第二天早上,沈瓷去红店画坯。
李师傅回来了,坐在门口那张案台后面,正在画一只山水纹的大盘。老孙还是画他的灰山,灰山的山石比昨天深了一度。彩云在画花鸟——一只白头翁站在梅枝上,鸟嘴的红点已经画好了。
沈瓷在第三张案台前坐下来,从竹篮里取出鸡头笔和料钵。案台上没有素坯——陈记的散活昨天已经交了,今天还没有新活。
李师傅头也不抬。"陈记那边说,今天下午有坯到。三十只,赶月底。你来画。"
"好。"
沈瓷把料钵里的清水倒了,重新调了一钵料。料粉研磨得比平时细,调出来的料水比平时浓了一分。她用手指在料水里搅了一下,料水在指腹上留下一层均匀的蓝色,不厚不薄。
她把手洗干净,在围裙上擦了擦,坐下来。
李师傅看了她一眼。"你手上有茧。"
"画坯画的。"
"不是。"李师傅的视线落在她右手上,没有移开。"画坯的茧在指腹,你的茧在指根。你最近在捏什么东西?"
沈瓷把右手翻过来,看了一眼。指根处确实有一道新的薄茧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——是昨天在窑口捏火照碎片时留下的,指腹抵着瓷片边缘,指根在用力。
"搬了几天柴。"
李师傅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画他的山水纹大盘。
沈瓷把右手搁在案台上,看着指根那一道新茧,看了片刻。
然后她拿起鸡头笔,等着坯来。
下午,坯到了。
陈记的伙计挑着两只竹筐进来,筐里装着三十只白素坯,都用稻草隔好了。他把竹筐放在红店门口,擦了把汗:"沈师傅,这批是青花缠枝莲纹,碗心要花,碗壁四朵小花。分水四层就行,不用太细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蹲在竹筐前面,把三十只素坯一只一只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。坯体干湿度好,边沿没有细纹,没有暗裂。好坯。
她把三十只素坯在案台上排成五排,六只一排。然后她坐下来,开始画。
第一只,碗心花头。笔尖落下去,青料在素白坯面上化开。浓,中浓,淡,中淡——四层分水,没有用极淡。
她的笔尖在坯面上移动,从碗心到碗壁,从花头到叶片。四朵小花在碗壁上依次绽开,花瓣弧线匀净,过渡自然。画完一只,放到旁边,拿起第二只。
手稳。呼吸匀。和以前一样。
但她的左手从案台上垂下来的时候,指尖在膝盖上搁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
她画完第十只,搁下笔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红店外面的窄街上,阳光从对面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几条光带。两个挑担的脚夫从街面走过,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裹了稻草的瓷器,碰撞时发出闷响。没有灰蓝色窄袖短袍。没有硬底靴。
她回到案台前,坐下来,继续画。
傍晚,沈瓷收了工,没有回坯房小巷。
她沿着瓷行街走,走过瓷行街中段,在苏氏瓷行门口停了一下。苏婉在柜台后面,正在整理账册,看到沈瓷站在门口,放下笔。
"进来。"
沈瓷跨进门槛,站在柜台前面。她没有说话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围裙边沿上轻轻捻了一下。
苏婉看了一眼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合上账册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门口,把半掩的门板拉下来一块,挡住外面的视线。
"东西还在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下午我去看过了。"苏婉的声音压低了,绸衫在门板后面暗了一度。"第三筐还在原地,东西没动。但筐底的碎瓷被人翻过——翻到底了。"
沈瓷的右手在围裙边沿上停住了。
"陆老三说,昨天傍晚有人来回收场问过,问有没有人最近倒了一批新碎瓷。陆老三说每天都有窑户倒碎瓷,不知道是哪批。那个人就走了。"
"什么样的人?"
"矮的,灰蓝色短袍,京城口音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苏婉的侧脸。苏婉的视线落在门板的缝隙上,从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窄街——暮色从街面上升起来,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。
"他没找到东西,"苏婉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"但他知道你在烧窑。"
沈瓷的指甲在掌心里抵了一下,又松开。
"烧窑就会有废瓷。只要有废瓷,他就会去翻。"
苏婉的手指在门板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她停下来,偏头看了沈瓷一眼。
"你怕吗?"
沈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门板后面的暗处,右手搁在柜台台面上,指腹压着木纹。木纹的纹理在指尖下面一条一条的,粗糙,结实。
"怕。"她说。声音不高,平,和她在红店回答"姓什么"时一样。"怕他翻到东西。但更怕他翻不到东西——他翻不到,就会一直翻。"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门板缝隙前面,看着外面暮色里的窄街。
沈瓷从柜台前退了一步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下次开窑,三日后。"
"好。"
沈瓷跨过门槛,走进暮色里。
窄街上的石板路被暮色染成灰蓝色。远处昌水码头的方向,有船工在收船,吆喝声顺着水面传过来。她沿着窄街往回走,路两侧的店铺正在上门板,门板碰门板的砰砰声在窄街里回荡。
她走过瓷行街,走过窑场区,走过坯房小巷的巷口。
在巷口,她停了一下。
坯房小巷的暮色比窄街更深。土墙的轮廓在暗处模糊,墙根的苔藓颜色看不清楚。粥摊的油布搭着,木柴垛在暗处像一堆沉默的轮廓。
巷子中段偏右的地面上,硬底靴的脚印—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,被风吹平了,被路过的脚步踩没了。
沈瓷站在巷口,看着那个已经几乎不存在的脚印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东郊方向走。
暮色里,她走在通往昌水码头和东郊窑口的路上。路两侧堆着废弃的窑砖和碎匣钵,在暮色里像一堆堆沉默的废墟。灰尘在脚下扬起来,落在鞋面上和围裙边沿上。
她走得不快。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
有人在翻碎瓷回收场。
但她在往窑口走。
第一卷·窑烟 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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