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瓷没有回坯房小巷。
她背着那包碎瓷,从东郊窑口走回瓷行街。晨光把她和碎瓷的影子拉得很长,包袱里的碎片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碰撞,声音闷在粗布里。
苏氏瓷行的门板已经卸完了。苏婉站在柜台后面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她看到沈瓷背上的包袱,看到围裙上沾着的窑灰,没有说话。
沈瓷把包袱放在柜台前面的地上。粗布解开,碎瓷片露出来,灰白一片。她蹲下来,从碎片里拣出一块茶盏的壁——断面从碗口裂到碗底,釉面发灰,青花料在釉层下面凝成一片浑浊的灰蓝色。
"全裂了。十只。"
苏婉看了碎片一眼。她的目光在碎片上停了不到一息。
"程烈怎么说?"
"釉的问题。太薄了。"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放下账册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蹲在沈瓷旁边。她没有碰那些碎片,只是和沈瓷一起看那一堆灰白色的废墟。
"下次呢?"
"下次调厚釉。两层施釉。"
苏婉站起来,走回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袋,放在柜台台面上。
"这里是三百文,"苏婉说,"买釉料和柴的钱。不够再来取。"
沈瓷没有抬头。
"我还没烧出能卖的瓷。"
"你会的。"苏婉的声音不高,和她在瓷行街报价格时一样平。"不是现在。是下次。"
沈瓷站起来,把布袋接过来,系在腰间的带子上。"碎瓷我带回去。"
"带回去做什么?"
沈瓷蹲下来,从碎片里拣出一块,翻过来看断面。断面的灰白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。
"研究。"
沈瓷回到坯房小巷的时候,周婶的粥摊已经摆出来了。
粥桶在灶上冒着白气。周婶看到沈瓷背着包袱从巷口走进来,放下碗。"昨天没回来。"
"嗯。"
"烧窑去了?"
沈瓷在粥摊前面停了一下。周婶的目光落在围裙的窑灰上,没有追问。"粥还在锅里,自己盛。"
沈瓷盛了一碗粥。粥是白粥,米粒煮得开花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她端着碗,坐在陋室门槛上,一口一口喝。爹还在的时候,也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,喝完最后一口,碗底朝天亮一亮,才去洗手画坯。
喝完粥,她把碗放在粥摊上,从腰间的布袋里数出五文钱,压在碗底。
周婶看了一眼铜钱,没有收。"头一回烧窑,不管成不成,这碗粥不收钱。"
沈瓷把铜钱收回布袋,推开陋室门,把包袱提进去。
陋室里的光线和昨天一样。窗纸上的裂缝从右上角斜到左下角,边缘发黄。案台上空着,十只素坯的位置空了,暗格也空着。
沈瓷把碎片一片一片取出来,按茶盏分组排开——第一只的碎片在左,第二只在右。碎片在案台上铺开,灰白一片,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。
她坐在案台前面,开始一片一片检查。
第一只。断面从碗口裂到碗底,裂线沿着坯体的螺旋纹走。釉面没有发色,青花料在釉层下面凝成灰蓝色,沉闷,没有光泽。她用指腹在釉面上抹了一下——光滑,没有气泡,没有缩釉。釉料本身没问题,是厚度问题。
第二只。同样的断面,同样的裂线,顺着螺旋纹裂到底,釉面同样没有发色。
一只一只检查完。十只,全部一样:釉薄,料浮,发色不足。没有一只是例外,也没有一只出现起泡、缩釉、炸坯——这些她听程烈和周师傅说过的常见毛病。釉料没问题,窑温没问题。问题只有一个:釉太薄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第六只茶盏的一块碎片——刚才放过去的时候翻了过来,断面朝上。她拿起来的时候,指尖碰到断面的某个位置——不是光滑的。
她停下来,把碎片翻过来,对着光看。
断面的灰白色平面上,有一道极细的纹路。不是裂纹——裂纹是沿着螺旋纹走的直线,从碗口到碗底。这道纹路不一样,它在断面的灰白色平面上弯了一下,像一条极细的河流拐了个弯,然后消失在最边缘。
她把它举到窗边,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。
光线从窗纸的裂缝里漏进来,照在断面上。那一道弯的纹路——不是坯体的纹路,是釉面在烧制过程中留在断面边缘的一道极薄的痕迹。像一层透明的膜,微微翘起,在光线下泛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绿色。
不是青花料的蓝。是绿。一种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绿——像初春的茶叶泡开之前,叶尖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颜色。
沈瓷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她把碎片放下来,在围裙上擦了手指,重新拿起,对着光再看了一次。同样的绿。很淡,很薄,像一层釉面在高温下流动时留下的细痕。如果不仔细看,或者光线不对,根本看不到。
她从案台底下翻出那只旧的粗布包袱。三年前她把残片带去暗格用的就是这只包袱,里面还塞着一块去年从废瓷堆里捡的火照碎片,随手放进去忘了拿出来。她把两块断面放在一起,对着光比。
火照碎片的断面灰白色,均匀,没有纹路。没有那一道弯,没有绿色。
她放下火照碎片,又看了一次茶盏碎片。那一道弯还在,那道极淡的绿也在。
十只茶盏里,只有这一只出现了这个痕迹。同一批坯,同一座窑——只有这一只不一样。
她把它单独放在案台的一角,和其余的碎片分开。
下午,沈瓷带着那块碎片,去了东郊窑口。
周师傅坐在草棚前面,正在用粗陶碗喝茶,听到脚步声,没有抬头。
"又来了。"
沈瓷站在窑口前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,放在窑口旁边的石板上,断面朝上,指了一下边缘那道弯的纹路。"周师傅,我想请教一件事。今天早上开窑,十只茶盏全裂了,釉料太薄,我知道原因。但这一只的断面,有一道不一样的纹路。"
周师傅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,落在碎片上。他没有立刻拿起来,只是看了片刻。"拿过来。"
沈瓷把碎片递过去。周师傅接过来,没有对着光看——他先用拇指在断面上抹了一下,再用指腹在那道弯纹上轻轻刮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碎片举起来,对着天光转了半圈,停住。他的目光落在断面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绿色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碎片放下来,放在石板上。
"你这批坯,是什么时候画的?"
"三天前。"
"釉料,什么时候调的?"
"前天。"
"用什么水调的?"
沈瓷的手在围裙边沿上停了一下。"井水。坯房小巷的井。"
周师傅喝了一口茶,把茶碗放下来。"窑场区的井水,碱重。釉料用碱重的水调,烧出来釉面发灰。你那只茶盏的断面边缘有绿色——不是釉料的问题,是窑温在局部达到了一个特殊的温度,把釉面烧出了不该有的底色。"
"窑温局部达到特殊温度——什么意思?"
周师傅看了她一眼。"你的窑位正好在火膛热气上行的通道上。火从火膛进去,经过烟道往上走,在某个位置会形成一个温度比周围高出一截的区域。你的匣钵,正好放在那个区域。"
"那只茶盏不是釉料的问题?"
"釉料是问题——薄了,发色不够。但断面那一道绿,不是釉料的问题。"周师傅的指腹在碎片断面边缘上又刮了一下。"釉面在高温下,如果温度刚好达到某个临界点,釉层会开始熔融流动。流动的时候,釉层在断面边缘会留下一层极薄的透明层——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绿。"
"那是什么颜色?"
"不是颜色。"周师傅把碎片翻过来,放在石板上。"是釉层流动时,釉面折射光线产生的光。换一个角度,可能就看不到了。"
沈瓷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围裙边沿上轻轻捻了一下。
和残片一样。
父亲留下的那块秘色瓷残片,断面上也有一个不该存在的弧度——不是自然开裂,是从内部被顶裂的。而那一道弧度的边缘,在光线下,也有一层极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层。
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
"周师傅,釉层流动——在什么温度下会发生?"
周师傅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没有看她。"这个,我不能告诉你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不是不想说——是说了,你会去试。"周师傅把茶碗放下来,碗底在石板上碰了一下,闷响。"釉层流动的温度,是烧窑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候。温度差半度,釉面就废了。知道了,想去试——烧窑不是试出来的。"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她把碎片收进口袋里,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周师傅的声音从草棚方向传过来。
"你那只茶盏,断面那一道绿——不是烧废了才有的。"
沈瓷站住了。
"是烧到某个温度的时候才会留下的。烧裂了,但那个温度是对的。"
她没有回头。"知道了。"
她走出窑口范围,走上回城的路。右手在围裙口袋里握着那块碎片,指腹压着断面边缘那道弯的纹路。
温度是对的。烧裂了,但温度是对的。
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两遍,像在嘴里含着一块碎瓷,不敢咬下去——怕咬碎了,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;又舍不得吐出来——怕吐出来,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瓷片了。
她走回坯房小巷,关上门,坐在案台前面。
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案台上,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次。那一道弯。那一道绿。
她的手搁在案台上。然后拿起那只包袱翻了翻,从里面掏出一块更小的碎瓷——去年冬天在废瓷堆里捡的,随手塞进去的。她把它放在案台上,和茶盏碎片并排,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两块碎片。一块是去年冬天捡的,一块是今早开窑的。烧的人不同,窑不同。但断面的边缘——如果仔细看,在某个角度,都有一种被高温烧过的痕迹。
这不是巧合。
父亲留下的残片,断面上也有一道不被自然开裂的弧度。周师傅说,那是窑温在局部达到特殊温度时留下的。
父亲在烧窑。
不是作为画师——他不需要自己烧窑。但他在研究一种需要在特定温度下才能实现的釉色。他必须自己烧窑,必须自己控火。
沈瓷把两块碎片收起来,一块放回口袋,一块放回包袱。然后她站起来,推开陋室门,走到坯房小巷里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周婶的粥摊收了。巷子中段偏右的地面上,硬底靴的脚印还在——经过一天一夜的风吹日晒,边缘模糊了,但轮廓还在,像一道浅浅的疤痕,印在泥地上。
她站在巷子里,看了一会儿那个脚印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和中指的茧纹里嵌着青花料渍,灰蓝色,洗不掉。指腹上还残留着那道弯纹的触感——极薄,极细。
她把手握起来,垂在身侧。
明天,她要去买釉料。调厚。两层施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