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傍晚,沈瓷带着坯到了东郊窑口。
十只素坯用粗布包袱裹了三层,坯与坯之间垫着稻草。包袱系在背上,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坯在路上不能颠,坯裂了就不用开窑了。
程烈走在她前面,背着一只竹篓,篓里装着青料钵、两支鸡头笔、一把刮刀、一小包从苏婉那里借来的细白釉料。他的步子和沈瓷保持一致。
周师傅的窑在东郊山坡下,窑口朝东,正对着昌水码头方向。夕阳从窑口后面照过来,把窑身的砖缝照成一条条金色的线。窑顶塌了的那一半用油布搭着,风一吹,鼓起来又塌下去。
周师傅坐在窑口旁边的草棚前面,面前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凉茶。他没有起身。"窑膛清了。火膛也清了。"他把茶碗放下来,碗底碰了一下地面,闷响。"釉料自己备,柴自己备,夫手自己找。我不管烧,只管借窑。"
"柴呢?"程烈问。
"棚子后面,够烧一夜的。用完了自己补。"
程烈把竹篓放在窑口旁边,蹲下来,伸手在窑膛口探了一下。手掌贴着窑壁,停了两息,收回来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有说话。
沈瓷把包袱解下来,放在石板上,一层一层解开粗布。十只素坯露出来,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白光——缠枝莲纹,分水五层,是她三天前在红店画好的。
她拿起第一只,指腹在坯壁口沿上抹了一圈。坯体干燥度刚好,边沿没有干裂。好坯。
她抬起头,看了程烈一眼。
程烈正在检查窑膛。过了一息,他退出来,手里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。
"上回烧剩的,卡在窑壁缝里。"他把碎瓷片丢到废瓷堆里。"窑膛没问题,气孔通的。可以烧。"
沈瓷把十只素坯在石板上排成一排。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白底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她蹲下来,打开竹篓,取出青料钵。钵里的青料是昨夜调好的,表层清水泛蓝,底下的浓料沉淀得厚实。她用笔尖挑开清水,取了一笔中间层的料——二浓,中蓝,最适合缠枝莲的花瓣层次。
旁边没有案台。她蹲在石板前面,左手扶着坯沿,右手握笔。石板晒了一天,表面还留着日头的余温。
平日画坯,她要听着坯车的吱呀声手底下才稳。这里没有坯车,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。
沈瓷的笔尖在坯壁上停了一息。然后落下去。
第一笔,花头中心点。青料在素白坯面上化开一个深蓝色的起点。笔尖微微一转,花瓣弧线从中心向外荡开——浓,中浓,淡,中淡,极淡。五层分水,一气呵成,没有一处突兀的色阶跳跃。
程烈站在窑口旁边,没有看她的笔。他背对着她,在检查火膛口的通风。但他搬柴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半拍。
周师傅坐在草棚前面,看着沈瓷画坯。目光从她的笔尖移到她的手指——食指和中指的薄茧,茧纹里的青花料渍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出声。
沈瓷画完第一只,放到旁边。拿起第二只。
夕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灰红。石板上的影子在拉长。沈瓷的笔在坯面上移动,速度没有变——手稳,呼吸匀。
"你画坯不看天。"周师傅的声音从草棚方向传过来,沙哑,不带语气。
沈瓷的笔尖没有停。"看天做什么?"
"天黑了,你手上的坯就看不清楚了。"
沈瓷的笔尖在弧线转折处微微一转,花瓣的尖化入白底。"手记得住。"
周师傅没有再说话。他喝了一口凉茶,把茶碗放在地上,走进草棚。帘子落下来。
沈瓷画完第六只,第七只。第八只。第九只。
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窑口前面没有灯,只有火膛里刚点燃的柴火在跳。火光把窑口的轮廓照成橘红色。沈瓷坐在石板上,把第十只素坯翻过来,借着火光检查了底部——没有细纹,没有暗裂。
她放下笔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"装窑。"程烈说。
装窑是程烈做的。
沈瓷站在窑口外面,看着他把十只素坯一只一只装进匣钵里。匣钵是周师傅提供的,旧了,钵壁上有几道裂纹,但还能用。程烈在每只匣钵底部铺一层谷壳灰——防粘——放素坯,放稳,再盖上一层谷壳灰,盖上匣钵盖。
他的动作不快。每一只匣钵放进去之前,他都会用手掌贴着内壁转一圈。放素坯的时候,手指不碰坯面——用指节抵着坯沿,轻轻推入匣钵中心。
火光从窑口里照出来,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。每一只匣钵放稳后,他会用指关节在钵壁上敲一下,听声音。声音清脆,位置没问题;声音闷,重新调整。
十只匣钵装完,程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封窑。"
周师傅从草棚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调好的窑泥。他蹲在窑口前面开始封窑门,窑泥一层一层糊上去,砖缝被填满,最上面的缝隙用碎瓦片塞紧,再糊一层泥。
封完最后一层,他站起来。"火膛里柴够烧四个时辰。中间要加一次,你自己看着加。"
他走进草棚。帘子落下来。
程烈站在火膛前面,用铁钩把柴推到火膛深处。火舌从柴缝里窜出来,把他脸上的汗珠照成亮红色。
沈瓷蹲在窑口旁边,把手贴在窑壁上。还是凉的。火从火膛进去,经过窑膛,从烟囱排出去,热量要一段时间才能传遍整座窑。
她坐在石板上,把右手搁在膝盖上。火光在她面前跳。
"要等多久?"
"四个时辰。"程烈看着火。"现在是戌时正。丑时到,停火,等窑凉。天亮之前可以开。"
沈瓷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块火照碎片,用指腹捏着,在火光里翻了一下。釉面变得半透明,能看到釉层下面的胎骨纹理。
"哪来的?"程烈的声音从火膛方向传过来。
"废瓷堆里捡的。"
程烈没有追问,转回头,继续看火。
丑时。程烈用铁钩把余柴扒出来,泼了一瓢水,灰烬发出一声嘶响,白烟散在夜风里。
"等。"
沈瓷走到窑口前面,把手贴在窑壁上。砖是热的了——不是烫,是温,像冬天捧在手里的粗陶茶碗的温度。
程烈也把手贴上去,贴了两息,收回来。"窑温匀。周师傅封窑封得好。"
"天亮开窑。"
天亮之前,沈瓷没有睡。
她背靠着草棚的柱子,看着窑口的方向。火膛里的余烬在暗处发出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程烈在窑口前面蹲着,每隔一段时间会站起来,把耳朵贴在窑壁上听一会儿,然后退回去。
天从暗灰变成灰白。程烈站起来,手掌贴着窑砖,眼睛闭着,像在听什么。
五息之后,他睁开眼睛。"开窑。"
沈瓷从石板上站起来。膝盖咯吱响了一下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膝盖有点僵了。
程烈蹲下去拆封窑的泥。先用铁钩把最上面一层的碎瓦片撬开,再用手把窑泥一块一块掰下来。窑泥在窑温里烧了一夜,干透了,硬得像砖。
第一块封窑砖取下来,白色的热气从洞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陶土烧过的焦香——不是釉的香,是坯体在高温下烧结后的气味。
第二块。第三块。窑口露出来。
程烈没有急着往里看。等热气散尽,窑膛里的匣钵露出来——十只,排成一排,在暗处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他伸手进去,揭开第一只匣钵的盖子。动作很轻,盖子在口沿上卡了一下,他用手指轻轻一拨,滑开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沈瓷看不到里面的东西,只能看到他的肩膀——揭开盖子之后,肩膀没有动。没有松下去,也没有收紧。
他保持那个姿势,看了三息。然后把盖子盖回去。
"第二只。"
揭开第二只。看了一息。盖回去。
"第三只。"
沈瓷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她的目光钉在程烈的手上。
第三只匣钵的盖子揭开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盖回去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伸进匣钵里,碰了一下里面的东西。
沈瓷听到了那个声音。不是瓷器的声音——是碎片碰碎片的声音。细碎的,干燥的。
程烈的手收回来,指腹上沾着一层灰白的釉灰。
"裂了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程烈把剩下的七只盖子一只一只揭开,检查,盖回——每一只都是同样的声音。十只全部看完,他站起来,转过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移开了。
沈瓷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窑口前面,从第一只匣钵里取出一块碎片。茶盏的壁,碎成两半。断面是灰白色的,釉面没有发色——青花料在釉层下面留下一层灰蓝色的暗影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,墨迹散了,只剩轮廓。
缠枝莲纹还在,但花瓣的弧线模糊了,分水五层变成一层浑浊的灰蓝。
她翻过来看断面。裂线从碗口沿着坯体的螺旋纹走到底——坯体在烧制时收缩不均匀,应力集中在螺旋纹上,一裂到底。
她把碎片放回匣钵,在围裙上擦了手指。
"釉的问题。"程烈的声音不高,像自言自语。"坯体干湿度没问题,窑温没问题,气氛没问题。釉料——"
"釉料太薄了。"沈瓷说。
程烈看了她一眼。
沈瓷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。指腹上的青花料渍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,和匣钵里那些残片的釉面颜色一样。
"分水的时候,我用了五层。但施釉的时候,我只上了一层薄釉。釉层太薄,青料在高温下没有完全熔融——料浮在釉层表面,没有沉下去。"
程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十只匣钵,看了很久。"第一次烧窑,能烧到不塌窑、不炸坯,已经是运气了。"他说。"釉的问题,下次调厚就行。"
沈瓷没有接话。
她蹲下来,把第一只匣钵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取出来,放在石板上。十只匣钵,十只碎茶盏,碎片摊开,像一片灰白色的废墟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把碎片拢成一堆,推到石板边沿。
"下次。"她说。
程烈的目光落在远处昌水码头的轮廓上,晨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"下次釉料调厚,试试两层施釉。"
"两层施釉——素烧过再施?"
"不用素烧。坯体晾到半干,先上一层薄釉,晾一炷香,再上第二层。两层之间要用刮刀轻轻刮一遍,把釉面的气泡刮破,不然烧的时候会起泡。"
沈瓷把这些话记在心里——晾一炷香,上第二层,刮气泡。
"你从哪里学来的?"
"周师傅以前教的。"程烈说。"他教过我很多。有些我记得,有些我没记住。"
沈瓷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勾出他侧脸的一道金边。他的目光落在窑口方向,没有看她。
"下次,再试一次。"
沈瓷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围裙边沿上捻了一下。围裙布的纤维里嵌着窑灰和釉灰,粗粝,干涩。
"好。"
她把石板上的碎片一片一片装回粗布包袱里。碎瓷互相碰撞,声音细碎,干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