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沈瓷就醒了。
陋室窗户的窗纸还是暗的。她躺在木板搭的铺上,听坯房小巷里的动静。三息,没有脚步声。
起身,没有点灯。手在黑暗中摸到粗布外衫,套上,系带子在腰侧打了一个结。案台在窗前,轮廓从暗处浮现。十只素坯排成一排,灰白的一排影子。火照碎片在案台边沿上,指甲盖大小的暗影。
她没有去碰暗格。
推开门,晨雾还没散。粥摊的油布搭着,周婶还没来。
巷子中段偏右的地面——硬底靴的脚印还在。前掌深,后跟浅,轮廓经了一夜的露水,边缘模糊了。她蹲下去,用指腹碰了一下脚印边缘。泥是湿的,凉的。
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手指,走回陋室,在案台前蹲下来。暗格。布帘的折痕在第二条和第三条褶皱之间。她拨开布帘,左手伸进去。指尖碰到纸的折角——硬的,干的。再往里,是残片。凉的,断面锋利,抵着指腹,像一片薄刃。
她没有取出来。断面那一道不该存在的弧度,从指腹感受到的触感,和三年前第一次摸到时一样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布帘拉回原位。闩上门,往瓷行街方向走。
苏氏瓷行的门板还没卸完。伙计蹲在门槛边,正把第三块门板从卡槽里抬出来。
苏婉站在柜台后面翻账册。绸衫换了颜色,墨绿色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沈瓷,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"这么早。"
"昨天那两个人还会来。"
苏婉合上账册。目光从沈瓷脸上移到她的右手——指腹上的料渍——又移回来。没有接话,等沈瓷说下去。
"他们知道我在那里画坯,知道父亲的姓,问的是'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'。不是来查画的——是来查东西的。"
苏婉的手指在柜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"东西在哪里?"
"陋室暗格里。"
苏婉的敲击停了。嘴唇的线条收紧了半寸。
"你一个人来的?"
"嗯。"
"有没有人跟着你?"
沈瓷没有回头。进门时她已经听过了——巷里巷外,没有硬底靴。
"没有。"
苏婉走到门口,侧身站在门框边上,往瓷行街两头扫了一眼。回到柜台前,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粗布袋——蓝灰色,像包瓷器的内衬布。
"带我去。"
坯房小巷的晨雾散了一半。阳光从东边土墙的墙头斜照进来。
沈瓷走在前面,苏婉跟在后面半步。苏婉的绸衫在土墙之间显得格格不入,脚步声比平时轻。到了陋室,沈瓷推门进去,在案台前蹲下。苏婉没进门,站在门口,背对着门,目光落在巷口方向——她在望风。
沈瓷拨开布帘,左手伸进暗格。先抽出纸,再把残片取出来——凉的,沉的。她用布帘裹住残片和纸,整个放进苏婉带来的粗布袋里。
"还有别的吗?"
"没有了。"
苏婉接过布袋掂了一下,塞进衣襟里——墨绿绸衫在腰侧鼓出一个不明显的包。
"码头的碎瓷回收场,陆老三的棚子,"苏婉压低声音,"那里的废碎瓷三四天没人清理。东西放在那里,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。"
沈瓷的视线落在空了的暗格上。三年来,残片一直在这里。不是不想动——是不敢。怕一动,就被人发现。
现在它不在了。
"碎瓷回收场——催督的人会不会查到?"
苏婉已经走到门口。她偏头看了沈瓷一眼,嘴角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。
"催督的人在查你父亲留下的东西,不是碎瓷。他们不知道东西长什么样,只知道它存在。没有人会在上百斤碎瓷里认出三年前的一块残片——除非知道要找什么。而你刚才说,他们不知道。"
她跨出门槛,走了两步,停住,没有回头。
"沈瓷。"
"嗯。"
"东西放好后,我在苏氏瓷行等你,今天下午。有件事要和你谈。"
"什么事?"
苏婉偏了一下头,侧脸只有一半在晨光里。"关于烧窑的事。"
苏婉走后,沈瓷站在陋室门口。
案台上素坯排成一排,灰白,安静。暗格空着,布帘垂着。三年来第一次,残片不在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。她的指尖在围裙边沿上轻轻捻了一下。
她拿起案台上那块火照碎片。暗红釉面,边缘一层青灰底色——七天前从冯师傅那批废瓷里翻出来的。釉色和残片不一样,断面的质感却很像,都是烧裂后砸碎的。
她把碎片放进围裙口袋,和擦笔的粗布团放在一起。关门,闩好,往瓷行街方向走。
下午的瓷行街比上午热闹。苏氏瓷行在瓷行街中段,门面不大,铺面里摆的瓷器比隔壁几家精细。苏婉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和一个人说话。
那人背对着门口,粗布短褐,肩宽背厚,坐在瓷行里唯一一张条凳上。右手端着一只粗陶茶碗——不用手指捏碗沿,用整个手掌托着碗底,像托着一件窑里刚出来的热坯。
沈瓷跨进门的时候,那人偏了一下头。
程烈。
他的目光从沈瓷脸上扫过,点了下头,没有起身。
苏婉站起来。"来了。"
"两件事,"她说,声音刚好让两个人都听得见,又不会传到门外去,"第一件,东西放好了。陆老三的棚子,今天下午进了一批碎瓷,你的东西混在第三筐的底层,上面盖了六寸厚的废青花片。除非有人把整筐倒出来一片一片翻,否则找不到。"
沈瓷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没有动。
"第二件,"苏婉的目光从沈瓷移到程烈,又移回来,"烧窑的事。"
程烈把茶碗放在条凳旁边,碗底碰了一下木面,闷响。
"窑户那边我问过了,"苏婉说,"不入帮的人不能独立借窑,但可以不通过行帮借——找那些不被行帮管的小窑户。条件是:窑租加倍,分成按四六开,窑户四、你六。自己备料,自己找人烧。烧坏了,窑租照付,不退还。"
"四六开,"沈瓷说,"自己备料,自己找人烧——那窑户出什么?"
"出窑位。出容错。行帮不问,官府不管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在算。借窑加倍,四六开,自己备料雇人,成本比入帮高出一倍不止。但入帮意味着向行帮低头——催督的人只要在名册上一查,就能知道她是沈望山之女。不入帮,名册上查不到她。
"窑在哪里?"
"东郊,靠昌水码头,一处废弃的旧窑。"苏婉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,"窑主姓周,以前是童庆社的副把桩,三年前和一桩瓷器烧制事故有牵连,被行帮除了名。现在自己守着两座旧窑接散活,不算行帮的人。"
沈瓷偏头看了程烈一眼。
程烈坐在条凳上,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上。指甲缝里嵌着焦黑的窑灰。
"周师傅。"程烈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。"我认识他。手艺好,管的窑火匀。被除了名之后,没人找他烧窑了。"
"他愿不愿意借窑?"
程烈抬起头看了沈瓷一眼,不到一息,然后移开视线。"他愿不愿意,要看你怎么说。"
沈瓷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"带我去见他。"
程烈在前面走,沈瓷跟在后面出了东门。
昌水码头在城东三里,沿路是瓷土矿区的低矮丘陵,路两侧堆着废弃的窑砖和碎匣钵,砖缝里长着野草。灰尘大,风一吹,白色的细粉扬起来,落在袖口和鞋面上。
程烈的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微微前倾——长年看窑火养成的体态。他不回头,但走一段会放慢半步,等沈瓷跟上来。他在用步幅确认她有没有跟上。
走了两里路,程烈往路边一指。"那边。"
路边一座废弃旧窑,窑身砖砌,从山坡上斜伸下来,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龙。窑顶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窑膛,窑壁上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窑口堆着碎匣钵和废瓷片,旁边搭着一间草棚,棚顶的稻草已经发黑。
她在红店画了三年坯,窑只在墙外头见过个顶。站到窑的正前面,这是头一回。
程烈在窑口前面站定,伸手在窑壁上拍了一下——手掌贴着窑砖,停了两息,收回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"周师傅。"
没有人应。风吹过窑口,碎匣钵堆里的废瓷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像干燥的骨头在互相敲击。
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高了一度。"周师傅。"
草棚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。
一个矮瘦的中年人走出来。花白头发,脸上纵横的皱纹像窑壁上的裂纹,眼窝深陷,短褐的袖口糊着干透的釉浆,硬得像纸板。手背上几块烫伤留下的白疤。
他看了程烈一眼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目光移到沈瓷身上,停了一息。
"谁?"
"画坯的。"程烈往沈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"画坯的到我这里来做什么?"周师傅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粗瓷面。"我这里没有素坯,没有青料,没有画坯的案台。"
"她想借窑。"
周师傅的视线落到程烈脸上,看了约莫三息,转身走回草棚。帘子落下来。"不借。"
程烈没有动。
沈瓷往前一步,站到他旁边。"周师傅,我可以付双倍窑租。自己备料,自己雇人。烧坏了照付。只要窑位。"
草棚里没有回应。
"双倍也不借。"
沈瓷没有继续说话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草棚的帘子。粗麻的布,边缘磨破了,露出一根根松散麻线。
程烈开口了。"周师傅,她不是行帮的人。但她烧的瓷,是行帮那些窑户烧不出来的。"
帘子后面安静了一瞬。风停了,帘子不动了。
很久——久到沈瓷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——帘子掀开了一条缝。周师傅的脸露出一半,一只眼睛在阴影里。
"哪里的坯?"
"红店的。"
"谁画?"
"我自己。"
"谁烧?"
沈瓷看了程烈一眼。程烈站在她左手边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说话。"我找人烧。"
那只眼睛在阴影里眯了一下。他看的是沈瓷的手——右手垂在身侧,围裙上沾着料渍,食指和中指的茧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青花料色。
"你叫什么?"
"沈瓷。"
周师傅看了她三息,帘子落下来。
"明天傍晚来。带坯来,带料来,带人来。烧坏了,窑租照付,不退。"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沙哑,比刚才低了一度。
程烈转身往外走。走出窑口范围,他放慢步子,等沈瓷并肩。
"他答应了。"
"嗯。"
"他问你的名字,你说了真名。"程烈没有回头。"催督那边的人在查你父亲的事。你说了真名,周师傅那边——"
"他知道催督在查我,也知道我父亲是谁。"沈瓷说。"他问名字,不是想知道我是谁——是想知道我敢不敢说真名。"
程烈的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走路。
明天傍晚。带坯,带料,带人。第一次借窑——她要在别人的窑里,烧自己的瓷。
沈瓷的手指在腰间的布袋带子上绕了一圈,又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