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瓷出了陋室的门。布包挎在右肩,里面叠着那两只从御窑厂带回来的素坯。她要把它们送回红店——周家窑边上那间,城南那间,她报给守卫的名字不是假的。
她走到巷口。
一个人从墙根下直起身。
粗布短打,袖口卷到肘部,小臂上的灼痕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内侧,深浅不一,是新伤叠着旧伤。最深的一道横贯小臂,皮肉翻卷过,愈合后凸出一条暗红色的棱。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,边缘不平,是火烧的,焦黑的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。
程烈。
她见过他。童庆社窑区的小夫手,在窑场区走过几次,没说过话。他烧窑,她画坯,两条道,井水不犯河水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挪开。
"门口的事,"他说,"我能帮你摆平。"
五个字。声音粗,低,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,没有铺垫,没有称呼。
沈瓷的脚步停了。
"什么门口。"
沈瓷的声音不大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往上挑了半个音。
"御窑厂。"
两个字。
沈瓷的指尖在布包带子上顿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眼皮垂了一瞬,又抬起来。下巴朝巷口外抬了一下——换个地方说。
沈瓷没有动。
"你上午不在窑场区。"他说,"御窑厂方向。松木灰的味道。"
沈瓷的视线在他脸上定了一息。他闻得到她身上的松木灰?从御窑厂围墙那边带回来的味道,甜腻底下压着焦苦,她自己都快闻不到了。
"那又怎样。"她说。
"守卫收了你的样品没有。"
"没有。"她说。
"下一次也不会收。"程烈说,"没有行帮保人,没有引荐文书,一个红店画坯工,御窑厂的门不会为你开。"
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窑砖的摆放顺序。
"你能开。"沈瓷说。不是问。
程烈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"我能摆平。"他说,"条件。"
"什么条件。"
"欠我一次。"
沈瓷的嘴唇闭着。
巷子里有挑担的人走过,扁担吱呀响,瓷土从筐沿洒了几粒在石板缝里。她在心里替那几粒土可惜了一下。那人看了程烈一眼,又看了沈瓷一眼,脚步没停,走过去了。
"摆平什么。"沈瓷说。
"守卫。"程烈说,"催督。"
他的名字从程烈嘴里出来,轻,但准。
沈瓷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"你认识催督。"
"不认识。"程烈说,"但我知道他最近在找什么人。"
"找什么人。"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抬起来,手指搓了搓,窑砖粉的灰白从指缝里落下来,细的一层,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,被风一吹散了。
"你父亲的事,"他说,"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知道御窑厂门口的规矩。"
他停了一息,声音低了一截,像从喉咙更深处挤出来的。
"我爹也是被童庆社割草鞋的。"
沈瓷的指尖在布包带子上猛地顿住了。带子勒进肩膀,疼的一小下,更锐。
"什么规矩。"
"笔意像的人,"程烈说,"会被查。"
五个字。
沈瓷的脚底在石板路上定了两息。他知道了。年长者说的话——"这笔意,跟沈望山的差不多"。守卫嘴里吐出来的"沈望山"三个字。矮个子说的"催督那边传过话"。
"你在门口。"沈瓷说。不是问。
程烈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"我不在场。"他说,"但我有耳朵。"
"谁的耳朵。"
程烈的眼皮垂下去了。再抬起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没有看沈瓷,看的是她脚边的石板路。
"你需要一个保人。"他说,"御窑厂收样品,要有行帮保人。你没有。下一次去,还是一样的结果。守卫会记得你的脸。年长者会记得你的笔意。催督的人——"他停了一息,"——会记得有人在门口问沈望山。"
沈瓷的肩膀绷紧了。
"你有。"
"我能找到。"
"代价。"
"欠我一次。"程烈重复了一遍,"以后我要你做什么,你做。"
沈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你不说你要什么。"沈瓷说。
"现在不能说。"
"那我现在不能答应。"
程烈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面部肌肉的一次微小抽搐。
"你也没有拒绝。"他说。
"我没有拒绝,"沈瓷说,"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。"
程烈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"我知道你去过御窑厂。"他说,"我知道你错过了排期。我知道你的窑位已经给了别人——童庆社西边第三间窑,把桩姓吴,今天早上已经装了别人的坯。"
沈瓷的指尖在布包上顿住了。
"你怎么知道吴把桩的窑。"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从墙根下往前迈了一步,走进日头里。
"我不是在求你。"他说,"我是在做生意。"
"什么生意。"
"你欠我一次。"程烈说,"我给你御窑厂的保人,给你下一次排期的窑位,给你催督那边的消息。"
他的声音仍然低,粗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不是提议,是报价。
沈瓷看着他。童庆社的小夫手。烧窑的。在窑场区走了几年,她没和他说过话。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报出她昨天错过的排期,报出吴把桩今天早上装的坯。御窑厂门口发生的对话。催督太监在找的人。
他知道的太多了。
"如果我拒绝。"沈瓷说。
程烈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"你还是会去御窑厂。"他说,"下一次,再下一次。你没有别的路。"
他的话说完了。空气里只剩下坯房那边传来的辘轳声,还有远处粥摊的烟火气。程烈站在日头里,没有走,也没有再开口。他在等。
沈瓷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她眯了下眼。
"我不答应。"她说。
程烈的眼睛没有变。
"我也不拒绝。"沈瓷补了一句,"你先说清楚,你是谁。"
"程烈。"他说,"童庆社。烧窑的。"
"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。"
程烈沉默了一息。"我能说的,都说完了。"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回到墙根的阴影里。阴影吞掉了他半边脸。
"你想好了,"他说,"来童庆社找我。"
然后他转身。粗布短打的背影在巷子里走,步子不大,但快。他走到巷子的拐角,没有回头,拐过去,消失在围墙后面。
程烈的话还在空气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悬着,没有落。
这些细节不是听来的。吴把桩今天早上装坯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程烈是童庆社的小夫手,他可能在场。但御窑厂门口的事呢?年长者说的"这笔意,跟沈望山的差不多",矮个子说的"催督那边传过话"——这些对话发生在御窑厂围墙里面,程烈不在场。
他有耳朵。谁的耳朵?
沈瓷的视线落在程烈刚才站过的墙根下。石板缝里有一小撮窑砖粉的灰白,和挑担人洒的瓷土混在一起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。手指碰了碰那撮灰。干的,细的,带着一点碱性的涩。程烈每次攥拳再松开,指缝里都有这东西。他留下这个不是故意的,只是习惯。但习惯比话更真。
沈瓷站起来。
程烈不是偶然出现的。他知道她去御窑厂的时间,知道她错过排期的后果。他甚至知道催督太监在"找什么人"——他没有说出"沈望山的女儿"七个字,但他说的"你父亲的事",已经够近了。近得不像一个旁观者的距离。
沈瓷的脚步往陋室的方向转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回陋室干什么?十件素坯在案台上排成一排,两只匣钵在旁边空着,火照碎片搁在案台边沿上。排期过了,窑位没了,催督的人在找她,现在多了一个程烈——站在阴影里,报出她所有的底牌,说"我是在做生意"。
她的指尖在布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。不说自己是谁的人,不是来帮她的。
沈瓷的脚步拐了个方向,往巷子的另一头走。瓷行街的方向。苏婉的渠道能查到程烈的底细——童庆社的小夫手,父母是谁,跟谁学过烧窑,和御窑厂有没有关系。
但在这之前,沈瓷需要先整理一件事。程烈说的"欠我一次",是交易,不是帮忙。条件不明,价格不清,货先欠着——这不是生意,是赌。赌她走投无路,赌她不得不答应。
她走。布包在肩上轻轻晃着,空荡的。身后坯房的辘轳声远了,粥摊的烟火气淡了。她的耳朵里只剩下程烈最后一句话——"你想好了,来童庆社找我。"
声音粗,低,没有起伏。但那句话底下还有一层。程烈说"你父亲的事"的时候,眼皮垂了一瞬——不是不确定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提起一个不该提的名字时,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睛。
他认识沈望山,还是催督太监,还是两者都有?
沈瓷的脚步在巷口停了一瞬。日头正当空,她的影子缩在脚底,很小的一团。巷子外头是窑场区的杂路,往左是瓷行街,往右是童庆社的方向。童庆社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白烟。但程烈从那里来,又回那里去。童庆社的窑火里烧的不只是瓷,还有她不知道的事。
她没有往右拐。她往左走。瓷行街的方向,日头在背后,影子被拉长,投在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往前移。
程烈说的"童庆社西边第三间窑"——他说的不是"西边有间窑",是"第三间"。精确到第几间。这意味着他熟悉童庆社的每一寸窑房布局。这不是一个小夫手该有的熟悉度。
沈瓷的脚步没有加快,也没有放慢。布包在肩上晃着,空的。瓷行街的牌坊在远处露出一角,木头的,漆掉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