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沈瓷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巷子里有光。粥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对面坯房的土墙上,一明一灭。周婶在灶台后面搅粥,木勺刮着锅底,沙沙地响。空气里飘着米香,混着坯房方向飘来的瓷土涩味,搅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沈瓷跨出门槛。
"瓷姐!"彩云的声音从粥摊方向追过来。圆脸从蒸汽里探出来,鼻尖上沾着一点柴灰。"这么晚还出去?粥好了,番薯的,甜口——我给你盛了一碗稠的,在灶上温着。"
"有事。"沈瓷的脚步没有停。
"什么事啊?"彩云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半步,"红店明天有活,李师傅要你早点去——"
"知道。"
"那粥呢?"彩云的声音追着她的后背。
沈瓷走出巷口。彩云的声音被辘轳转动的嗡嗡声吞掉了。空气里的木柴焦苦味淡了,被另一种气味顶上来——茶叶的干燥清香,丝绸布料从箱笼里取出时扬起的微尘味。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,缝隙里嵌着釉粉,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。
瓷行街在城南,比坯房小巷宽三倍。两侧的瓷行门脸朝街敞开,门框上落了层釉粉。老槐树在街角,树冠盖住了半条街,树皮上钉满了铁钩,钩尖朝外,有些上面还挂着褪色的布招牌。街口那棵老槐树下贴了一张告示,红纸黑字,纸角被风吹起。几个挑担的脚夫围在告示前面,有人压低声音念了句"童庆社开禁",随即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——"别乱说,还没定日子。"沈瓷从告示旁边走过时扫了一眼,没有停步。
街上传来瓷器碰撞的叮当声。有人在试敲碗底——清脆的"嗡"音从某家店里传出来,然后是另一处沉闷的"啪"声。
沈瓷走到街中段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。
门比别家小,但门框上的漆比别家新。她推门进去,门框上的釉粉滑腻,指甲划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。风铃在门楣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店里没有点灯,但柜台后面有光。苏婉站在光里,灰蓝绸衫,右手搭在柜台边沿,虎口处的旧疤在烛火里显出一道浅白的印子。她正在看一本账册,左手压着册页。听到门响,苏婉抬起头,目光在沈瓷脸上停了一息,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腹上的薄茧嵌着青花料渍。
"后面说。"
苏婉把账册合上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走到店堂尽头,掀开一道布帘。后院有一张小石桌,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,两只粗瓷杯。墙角摆着一盆没开花的植物,泥土干裂了。
苏婉在石桌旁边站定,没有坐。她看着沈瓷,等她说。
沈瓷开口。声音不高,每个字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间距。
"御窑厂门口,守卫不收样品。两个守卫,一个高,一个矮。高的看了坯,矮的看了我。"她顿了一下,夜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,带着瓷行街特有的釉粉味。"矮个子进去了一趟。出来的时候说不收。我走了。"
苏婉的眼尾没有动。"就这些?"
"年长者出来了。"沈瓷的声音低了一度,"他说这笔意跟沈望山的差不多。矮个子问'沈望山的女儿——?',高个子说看着不像。矮个子又说,催督那边传过话。"
苏婉的眼睛在烛光里动了一下。眼尾的弧度没有变,但瞳孔收缩了一分。
"你回了什么?"
"没有回。我走了。"
"守卫追没有?"
"没有。年长者说'算了'。"
苏婉的手指在石桌边沿叩了一下。只一下。
"程烈。"沈瓷的声音又低了一度,"昨天,回陋室的路上。窑场区西边,废窑那边。他知道我去了御窑厂。他说能摆平门口的事。"
苏婉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的右手拇指搭在虎口的旧疤上,指甲拨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。只拨了一下,手就放下来了。
"童庆社的小夫手,"苏婉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在店堂里低,更窄,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一样,但力度重了半分,"帮你摆平御窑厂门口的事。这笔账不对。"
沈瓷看着苏婉。
"小夫手在童庆社里排不上号。"苏婉继续说,"童庆社是烧炼行帮,管的是窑火,不是御窑厂的进出文书。一个烧窑的,凭什么摆平御窑厂门口的守卫?他有渠道?有文书?有关系?"
她顿了一下,夜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,头顶的树叶沙沙响了一声。
"除非他不是以一个'小夫手'的身份在帮你。"
沈瓷的手指在石桌边沿停了一下。"你查过他?"
"没有。"苏婉说,"但瓷行街有瓷行街的规矩——什么人管什么事,什么身份说什么话。程烈是童庆社的人,童庆社的窑在城南,烧的是民窑杂器。御窑厂的守卫不归童庆社管,归催督系统管。两个系统是两条河,河水不犯河水。程烈说要帮你'摆平'——他得有桥。"
苏婉的声音停住。"我查。给我一天。"
次日傍晚,沈瓷再到瓷行街。
暮光从西边的屋檐上斜切下来,把石板路照成半明半暗的两截。苏婉的瓷行里亮着灯。沈瓷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苏婉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收拾账本。看见沈瓷,她直接把账本搁进抽屉。
"来。"
没有寒暄。苏婉掀开布帘,往后院走。沈瓷跟在后面。
后院。石桌。粗瓷杯换了新的,杯口没有裂纹。茶壶里的茶还是凉的,水面漂着两片没沉下去的茶叶梗。
苏婉站着,没有坐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虎口那道旧疤在暮色里颜色发沉。
"查到了。"苏婉说,"三条线。"
沈瓷站在她对面。手指顺着粗瓷杯的口沿摸了一圈,试坯壁干湿的老习惯。
"第一条,童庆社。"苏婉的声音比昨天更低,信息密度高,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,"程烈入社三年,名义上是小夫手,跟火。但童庆社内部有人提他——不是明面上的提拔,是暗地里的照应。给他派的活比同资历的轻,分的工钱比同资历的多三成。谁照应的?我问了,童庆社里没人说得清。只说一句'上面的意思'。"
沈瓷的耳朵捕捉到"上面"两个字。
"第二条,御窑厂。"苏婉继续说,"程烈最近半个月,去过御窑厂外围三次。不走正门——走东侧的小门,运釉料的脚夫走的那条道。他去见谁?守小门的老李头说,每次都是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来接。灰袍,无补子,不是官服,是宦官系统里最低等的服侍衣。"
宦官系统。催督系统。
"第三条,"苏婉的声音又低了一分,"程烈的来路。他不是景安本地人。三年前来的景安,入童庆社。入社之前在哪?没人知道。瓷行街码头都问遍了——没有程烈这号人。他三年前冒出来,入了社,有人照应,有人提。"
苏婉的手指从石桌面上抬起来,在杯口上方停了一息,没有碰杯子。
"三条线汇在一起——"苏婉看着沈瓷的眼睛,"程烈不是单纯的童庆社小夫手。他背后有人。这个人能指使童庆社内部照应他,能让御窑厂宦官系统的人接见他。这个人的能量,不小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如果程烈是友,"苏婉说,"他的御窑厂关系可以成为你的桥。催督系统在找你,御窑厂门口有人认出了笔意——你需要一个能进御窑厂的人。程烈有这个渠道。"
苏婉顿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一分,但眼睛里没笑。
"如果程烈是敌——他接近你,是为了把你送进御窑厂,还是为了把你从御窑厂引出来?催督系统找的是沈望山的女儿。程烈帮你'摆平'门口的事——摆平的是守卫,还是摆平的是催督?"
这句话落在后院里,比落叶重。
"御窑厂门口,"沈瓷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的低,"还有一个年长者。他看的是画工,不是身份。"
苏婉的眼尾挑了一下。
"笔意。"沈瓷说,"他说这笔意跟沈望山的差不多。他看的是坯,不是人。"
苏婉的眼睛在沈瓷脸上停了两息。
"御窑厂门口有人识货。"苏婉的声音慢了下来,"识货的人不一定有权,但一定在厂里待得久。这个人没有向催督报告——否则你昨天走不出那条窄路。"
苏婉转身,走到石桌的另一侧。"程烈那边,暂不接话,也不拒。让他以为你在考虑。考虑的时间越长,他背后的人越急。人一急,破绽就多。"
"如果他不再找我呢?"
"他会找你的。"苏婉的语气确定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"他主动找到你,说明他的议程里有你。议程没完成,他不会停。"
"但有一条——不要欠他人情。人情是债,债要还。你还不起的时候,债就变成了把柄。"
"排期呢?"苏婉问。
"错过了。"
"窑户那边我去谈。借窑的事不能断——你手里得有烧出来的东西,才有跟任何人谈价的筹码。"
苏婉转身往店堂走,脚步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在布帘前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程烈那边,你等。御窑厂门口那个年长者——"苏婉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过来,"如果他是你父亲的旧识,他会再出现的。识货的人舍不得好笔意。"
门帘落下了。苏婉的脚步声在店堂里远去。
沈瓷站在后院里。石桌上的粗瓷杯,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纹印子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。站了一会儿,听着店堂里断断续续的谈价声。然后她转身,从后院的小门走出去。小门外是一条窄巷,通向瓷行街的侧街。暮光从巷口斜斜地切进来,在青石板上投出一条光带。
她往巷口走。走到巷口,脚步在光带的边缘停了一息。
街对面,老槐树的树影里站着一个身影。
粗布短打。袖口卷到肘部。肩背挺直,重心落在右脚上,左脚虚虚地撑着地面。左耳的轮廓在暮光里显出一个缺了一小块的弧度。
程烈。
他没有往她这边看。他站在树影里,一动不动,暮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街对面的身影动了。不是朝她走来,是转身,往街的另一头走。步伐不快,粗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他的背影消失在瓷行街的拐角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点头,也没有示意。
但他出现了。在她和苏婉谈完话之后,在她走出瓷行街之前。
议程没完成,他不会停。
沈瓷站在巷口。
她没有追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