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瓷走进铁门之后,围墙内的空气压了下来。
松木灰的焦苦味比外面浓了三倍,混着那层甜腻的香气,两种味道绞在一起,从鼻腔灌进喉咙,留下一层凉丝丝的底。她站在门内,脚下是青砖铺的地面,比门外的夯土路硬,踩上去脚底发凉。
面前是一条窄甬道——两侧是砖墙,墙高约一丈,比围墙矮,但比她高得多。甬道尽头拐了一个弯,看不见后面的路。和她预想的不同——御窑厂内部不是敞开的,是隔开的。墙套墙,路拐路,每一段路都只让你看到该看到的东西。
她往甬道尽头走。
拐过弯,面前是一排矮房。灰瓦顶,木门紧闭,门楣上没有挂匾额。矮房前面是一条石板路,路两侧有排水沟,沟底干涸,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路的尽头通往更开阔的地方——坯房、窑炉、库房。
沈瓷的脚步停在拐角处。
她看到了。西边第二个门——老周说的。一扇木门,漆着暗红色,门上有铁环,铁环上系着一根皮绳。
但她没有走过去。
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。
北边——釉料库的方向——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库房门口。不是守卫,不穿甲。灰衣,腰间没有刀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像是记账的。他站在库房门的阴影里,没有在看她——但也没有在看别处。他的脸朝向她这个方向,目光落在她刚走出来的那条甬道上。
沈瓷的脚往后收了半寸,退回拐角的遮挡里。
心跳快了半拍。不是跑的那种快,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的那种快。
她侧过头,往甬道方向看了一眼。
程烈没有跟进来。
他说"我的人",但他没有进来。他在外面。她知道他在外面,但此刻她站在御窑厂围墙里面,面前是一个穿灰衣的记账人,身后是关上的铁门。她一个人。
沈瓷的指尖在布包上收紧了一下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从面前传来的——是从身后,她刚进来的那条甬道。有人在甬道里走,脚步声很轻,但青砖地传声,再轻也听得见——鞋底蹭在砖面上,一步,两步,第三步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微的"咯"一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看着面前那个灰衣人——灰衣人也在看她,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站在库房门口,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
两面夹击。
沈瓷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,慢慢地,没有声音。她的视线在灰衣人和甬道之间来回扫了一下——距离灰衣人约二十步,距离甬道出口约十步。甬道里的人如果走快一点,再有五息就会出现在她身后。
她的脚往左移了半步——不是往灰衣人的方向,也不是往甬道,是往左边的一面矮墙。矮墙不到一人高,墙根处堆着几块废匣钵,碎成几瓣,叠在一起。
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路。但翻墙的声音会吸引注意。
就在她准备翻墙的时候,甬道里的人走出来了。
不是穿甲的守卫。是一个穿深青色袍子的中年人——面色白净,没有胡须,鼻梁高,嘴唇薄得像一条线。他的脚步极轻,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,像猫走路。
沈瓷的后颈僵住了。
三年前。红店的巷口。那个打听"沈望山的女儿"的人。
催督太监。
催督太监没有看她。他走出甬道后,往北拐——往坯房的方向走。他的目光从沈瓷身上扫过去,像扫过一块砖、一个没有名字的物件。扫过去,没有停顿,没有回头。
但他走过去了之后,沈瓷看到了他身后跟着的人。
一个随从,灰衣,低着头。那个随从走过沈瓷身边的时候,侧了一下头——看了她一眼。
不是好奇的看。是记人脸的看。
沈瓷的脚掌在青砖地面上定了一瞬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转身,没有往矮墙的方向走,没有往甬道走——她往西走,沿着石板路,朝那排矮房的方向。步伐不慢,但也不快。不是跑,是在走。在御窑厂围墙里面,一个画坯工带着样品走动,是正常的。她不跑。跑就会有人追。
她走过了那排矮房。走过了西边第二个门。没有停。她的目标是围墙——她需要找到另一道门。
身后传来关门声。"吱——嘭。"不是她经过的门,是更远的,催督太监走进去的那间。
随从没有跟进去。随从站在门口。
沈瓷没有回头。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——那个随从在看她。从远处,隔着大约四十步,目光落在她后背的某个点上,不扎进去,但贴着皮肤。
她继续走。
石板路拐了一个弯,两侧的矮房变成了坯房——坯房里有辘轳声,有人在拉坯。这台辘轳比巷子里那台慢半圈,泥却揉得更熟些。水声,泥团在转盘上的"咕唧"声,拉坯师傅的咳嗽声。活人的声音。沈瓷的呼吸在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松了一点点——只有一点点。坯房门口没有人,拉坯师傅背对着门,专注在转盘上。
她穿过坯房之间的窄缝,找到了一扇小门。
铁门。比正门小,只容一人通过。门闩从里面插着,没有上锁。沈瓷的手指碰到铁门闩的时候,指尖是凉的,铁的凉意从指腹传到手腕,激得她小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她拉开门闩。铁门发出"咔"的一声——门闩老了,缺油。
她没有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追来。推开门,侧身挤出去,再把门掩上。
门外的空气变了。
松木灰的焦苦味淡了,甜腻的香气散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晨雾、泥土、荒草的味道。她站在御窑厂围墙外面,面前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,两侧的菜地早已荒芜,草比人高。
她的后背贴着铁门,站了三息。
呼吸。第一息,浅的。第二息,深了一点。第三息,正常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——不是从围墙里面,是从小路另一头。
程烈。
他从荒草中走出来,粗布短打的袖口上沾着草籽和露水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身后关上的铁门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瓷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荒草地里,隔着五步。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,像一层薄纱,被风吹散了又聚拢。
"你认识那个守卫。"沈瓷先开口。
"嗯。"
"老周。"
"嗯。"
"你爹的事——"
"回头说。"程烈打断了她,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铁门的方向,又收回来。"现在先走。"
沈瓷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右手在身侧蜷了一下,又松开——她今天早上已经见过这个动作了。他在紧张。不是替自己紧张,是替她。
"催督太监在里面。"沈瓷说。
"我知道。"
"他看见我了。"
程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"他看见你,还是他的随从看见你?"
沈瓷仔细回想了一下——催督太监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,没有停顿。但那个随从,侧了一下头,看了她一眼。
"随从。"她说。
程烈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。不是放松,是确认。
"走。"他说。
他转身,沿着荒草间的小路往南走。沈瓷跟在他后面,两人之间隔了三步。荒草在两人经过时发出"沙沙"的摩擦声,露水从草叶上落下来,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。
走了一段路,程烈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"下次别一个人来。"
沈瓷的脚步没有停。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——他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灰,不是灰,是窑灰,嵌在发丝里洗不掉。
"你也没说你会走。"
"我必须在外面。"程烈说,"老周认识我,但我不能进御窑厂。御窑厂里面有人认识我——不是好人。"
沈瓷的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石,石头在鞋底滚了一下,她的重心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"谁认识你。"
程烈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更快了。荒草从他们两侧退开,小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,弯过去之后,能看到窑场区烟囱的轮廓了。
"你爹以前在御窑厂烧窑。"沈瓷说。不是问,是陈述。
程烈的脚步没有停,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——幅度很小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又恢复了。
"是。"
"守卫收过你爹的贿赂。"
"是。"
"你爹现在在哪儿。"
程烈的脚步停了。
沈瓷也停了。
荒草地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草叶摩擦的声音在脚边响着,细碎的,干燥的。程烈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绷着,粗布短打的领口在脖子后面皱成一团,露出底下更黑的皮肤。
"死了。"他说。
两个字。声音比刚才低,但没有抖。像在说一窑烧坏了的瓷——不是不在乎,是已经说过了太多次,说到不再有起伏了。
"怎么死的。"
程烈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沈瓷跟在后面,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走出荒草地的时候,晨雾散了。窑场区的轮廓在眼前展开——坯房、窑炉、烟囱、石板路、粥摊。周婶的灶台冒着白烟,粥的香味从巷口飘过来,混着窑烟的焦苦和瓷土的涩味。日常的,活的,和御窑厂围墙里面的安静完全不同。
沈瓷站在巷口,看着窑场区的日常景象,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层空气里穿了回来。松木灰和甜腻香气的味道还在鼻腔里,但已经淡了,被窑场区的烟火气盖住了。
程烈停下来,站在她身侧,没有看她。
"有人问你去御窑厂的事,说不知道。"
沈瓷侧过头看他。
"你去了御窑厂的事,到晚上就会有人知道。"程烈说,"催督太监的随从看见你了。他会查。他查不到你,就会查今天早上在门口站过的人。老周不会说,但高个子可能说。"
"你认识老周,但你不认识高个子。"
"我不需要认识。"程烈说,"我只需要知道谁靠得住。"
他的目光落在窑场区的方向,没有看她。荒草在他身后被风吹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"你爹的事——"沈瓷又开口了,但程烈打断了她。
"回头再说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,"你先把今天的事理清楚。我晚上来找你。"
然后他转身,往童庆社的方向走了。步子宽,快,没有回头。粗布短打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个弯,消失在围墙后面。
沈瓷站在原地。布包的带子还在肩上挎着,轻的,空的。御窑厂围墙里面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里,但被晨风吹散了大半。
她需要找苏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