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。
陋室里只有巷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条窄缝,横在地上。沈瓷站在案台前面,脚踩在那条光缝边缘,和昨天一样。
但她没有看暗格。
案台上十件素坯排成一排。缠枝莲的坯面在昏暗中只剩模糊的轮廓,只有坯体的弧线在光线最边缘处泛着一线淡蓝。旁边是两只匣钵,口沿的细裂纹在暗处像一条蜈蚣伏在陶面上。火照碎片搁在案台边沿上,釉面暗红,指甲盖大小。
沈瓷的手指在素坯上方停了一下。
没有拿起来。
排期今天到了。昨天傍晚窑户派了人来说——"明天可以装坯。"那个人说完就走了,她没来得及问下一趟排期还有没有。把桩点头排出来的空位不会等人。今天装坯,今天就是最后一天。错过今天,下一次排期不知道在哪里。
而昨天——昨天她在御窑厂围墙外面待了很久。
催督太监的步伐、面色白净的脸、频繁出入釉料库的影子。松木灰混着甜腻香气的味道从墙内渗出来,不属于窑场的气味,到现在还粘在鼻腔里。
围墙外面看不到足够的东西。
她知道催督太监进了哪个库房,知道釉料库的方向。但她不知道库房里面有什么,不知道父亲在那艘船上见了谁之后,接下来去了哪里。
墙里面有什么,她看不见。
沈瓷在案台前站了很久。久到巷灯灭了。久到巷子深处那间坯房的辘轳声停了,换成了拉坯师傅收工时的咳嗽和关门声。
然后她动了。
手指碰到第一只素坯的坯壁——凉的,细滑的。缠枝莲的花头画在盏壁外沿,分水五层,最浓处深蓝,最淡处几乎透出坯体的白底。第二只同样精细。第三只有一处笔触稍微急了一点——分水线收尾时带了个小小的顿笔,是画到第七只的时候手腕有些酸了。
她一只一只地看过。从第十只到第一只。
然后她挑了两只——第三只和第六只。不是画工最好的,但缠枝莲的花头最完整,分水的浓淡过渡最清晰。她把这两只放在案台最边缘,其余八只留在原位。
布在柜子里。
沈瓷拉开柜子最下面一层,翻出一块灰蓝色的粗布。布上有折痕,洗过很多次了,但干净——没有釉粉和窑烟味。她把布铺在案台上,把两只素坯一只一只放上去,坯和坯之间隔了一层布的褶皱,不碰面。包好。布的四角叠起来,系了个死结。布包不大,一只手能拎起来。
轻。两只素坯加起来还没有一只装了坯的匣钵沉。
她走到案台另一边。
暗格。布帘。
她的视线从布帘上扫过去。洗到发白的灰布帘,和匣钵旁边的粗布不是一个颜色——这块布更薄,更旧。
视线停了不到一息。
然后移开了。
两只匣钵。空的。排期今天到了,但她没有装坯——匣钵的口沿朝上张着,里面什么都看不到。
沈瓷走到陋室的角落,从墙上取下一件衣裳。不是画画时穿的粗布短打——那件的袖口上全是青花料渍和瓷粉,闻起来像窑场区的空气。她换了一件灰色的对襟窄袖衫子,衣襟上有两块旧补丁,领口洗得发白。素净。像一个从红店出来的画坯工该穿的衣裳。
沈瓷回头看了陋室一眼。每一件都在拉她——有的往南,有的往北。
推开门。
巷子里没有灯了。粥摊的灶台是冷的,矮凳翻扣在灶台边上,周婶不在。巷子深处有一间坯房的窗里透出微弱的火光——有人在起早拉坯。
沈瓷没有停下,不快不慢地穿过坯房小巷。两侧坯房的土墙把天空夹成一条缝,地上的石板潮的,踩上去鞋底有一点点滑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,空气变了。窑烟的焦苦味淡下去,城中心的气味浮上来——更开阔的,混着摊贩的早点味和早起的人身上的汗味。
她往北走。
从窑场区到城中心的路她走过很多次——去瓷行街、去码头,都是沿着这条大路走。但今天不走瓷行街方向,不走码头方向。往北。穿过城中心,过知府衙门前面的那条大街,继续往北。
脚步比昨天快。
昨天去御窑厂外围的时候,她走得很慢——每走一步都在确认方向。今天不用了。昨天那一趟在她脑子里刻了一张地图:过了知府衙门,路开始往上走——城北地势高,御窑厂在高地的最高处。围墙是暗红色的,手指一抹能蹭下黑色的烟灰。墙根处碎瓷片嵌在泥里。
城中心的街市在清晨还没醒透。铺子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在生火。炊烟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,白色的,混在晨雾里。沈瓷的步伐从炊烟旁边掠过去,没有停。
过了知府衙门,路开始往上走。
石板路变成了夯土路,两侧的房子矮了下去。城墙根下的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,有些还挂着晨露。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——炊烟和早点的味道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、没有温度的泥土味。
再往上走。
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。不是累——这段坡度不算陡,画坯工的手腕力量比走路用的力气大得多。
她没有看路。
路的尽头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。
围墙。暗红色的围墙。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里,墙面的暗红色比昨天下午沉——昨天是日光斜照上去的暖暗红,现在是天光平铺的冷暗红。围墙上沿有缺口的地方露出里面更高的屋顶线——坯房、窑炉、库房。围墙的弧线在远处拐了一个弯。近百亩的面积,圈在暗红色的围墙里。
沈瓷的脚步慢下来。
不是犹豫。是到了。
她昨天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,借着树冠的遮挡往围墙里面看。今天她从那个位置继续往前走了二十步——二十步之后,围墙的墙根出现在脚下。
碎瓷片嵌在泥里。白色、青白色、暗红色。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脆响。沈瓷的鞋底停在碎瓷片旁边,没有踩上去。
围墙就在眼前。一丈六高。从底下往上看,墙面上一道一道黑痕和暗红色的底色搅在一起。有一处墙砖的灰缝里长出了一丛枯草。墙顶的内侧露出窑炉烟囱的轮廓——圆的,直的,比普通民窑的烟囱粗。
安静。
和码头的嘈杂完全不同,和窑场区的窑烟、辘轳、叫卖完全不同。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风从围墙上头翻过来,带着一股味道——松木灰的焦苦底子上,覆着一层甜腻的香气。从墙内渗出来的。
沈瓷在墙根站了三息。
然后她转身,沿着围墙往右走。昨天观察到的釉料库方向——在围墙的西侧偏北。她需要找到离那个方向最近的门。
御窑厂东南西北各设大门。她没有去正门——正门对着上山的路,门口应该有最多的守卫。她往西走,绕过围墙的西南角,拐上了一条窄路。窄路两侧是零星的民房,低矮的土坯房,有些屋顶塌了一半,有些连门板都没有。没有人住。窄路上只有她的脚步声。
窄路的尽头对着围墙的西侧——
一个门。
不高,比正门矮。两扇铁门关着,铁面上有锈迹。门口站了两个人。
沈瓷的脚步停了。
铁门是暗红色的——不是涂漆,是锈和烟灰混在一起的颜色。门口两个穿甲的人站在铁门两侧,甲胄的颜色和围墙一样暗红,腰里挎着刀。
松木灰和甜腻的香气从铁门的缝隙里渗出来。比围墙其他地方更浓。说明铁门内侧不远的地方就是——
釉料库。
沈瓷站在离铁门大约三十步远的位置。手里拎着布包。
两只缠枝莲素坯在灰蓝色的粗布里,隔着布面能感觉到坯体的弧度。她的手指捏着布包的系结处,指节微微绷了一下,又松了。
这是她的理由。送画坯样品。红店的。
御窑厂有时从民窑征调画坯样品作为贡瓷纹样参考——她从瓷行街听来的消息,不是自己编的。一个画坯工带着样品来御窑厂门口,送上去,让里面的人看一眼画工。这个理由到得了门口。但到不了里面。
布包拎在右手。左手垂在身侧,手心里有一层薄汗。清晨的空气是凉的,她的手心是热的。
装坯的时间正在城南的窑场区等她。
但她在这里。
天光亮了一点。灰白色的天边翻出一线浅黄的边沿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沈瓷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布包在右手,手指捏着系结处。步子不大不小——太快显得急,太慢显得犹豫。
三十步。她从三十步外走到了铁门前。
近了才看清——铁门比远处看的大。两扇门各有四五尺宽,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更浓了。
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转过头来。
左边那个高一些,宽肩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右边那个矮一些,瘦,眼睛不大但眼眶深。
"站住。"
沈瓷的脚步停了。距离铁门五步。
"什么人?"矮个子开口,嗓门细,冷。
"送画坯样品的。红店的。"
沈瓷的声音不大。中短句。窑场区的人说话就是这样。
"打开。"
沈瓷蹲下来。手指解开布包的系结,露出里面的两只素坯。缠枝莲。花头饱满,五层分水,浓淡过渡清晰。
高个子弯腰看了一眼,直起身,没有说话。
"哪个红店?"矮个子问。
"城南。周家窑边上那间。"
矮个子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窄路左侧的废墙后面,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"老周!"
声音不大,但稳。从侧巷的方向传过来,落在铁门前的空地上。
矮个子——老周——猛地转过头去。
沈瓷蹲在地上,没有动。她的手指还捏着布包的边角。她听出来了。那个声音——程烈的。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怒,是意外。他看了高个子一眼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老周松开刀柄,往侧巷的方向走了两步,探出半个身子。
"程烈?"
"是我。"
程烈从侧巷的阴影里走出来。粗布短打,袖口卷着,小臂上那道烫伤的旧疤在晨光里发红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宽,落地轻。走到老周面前,站定,距离三步。
"你在这儿干什么?"老周的声音比刚才对沈瓷说话的时候低了两个调,不是冷,是熟稔。
"帮人送个样品。"程烈下巴朝沈瓷的方向抬了一下,"我的人。"
老周的目光在程烈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沈瓷身上,再移回来。
"你什么时候干起跑腿的活了?"老周说。
"欠个人情。"程烈说,"帮个忙。"
老周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,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"进去吧。"他说,"西边第二个门,有人接。"
沈瓷站起来。布包系好,拎在右手。程烈没有看她,他在看老周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"谢了,老周。"
"少来。"老周摆了摆手,转身走回铁门边。
沈瓷从侧门走进去的时候,背后传来老周压低声音对高个子说的一句话:"程瘸子的人,别拦。"
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围墙里面,空气更沉,松木灰和甜腻的香气混在一起,从鼻腔灌进喉咙,留下一层凉丝丝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