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3章 围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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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窑场区的时候,日头刚从东边的屋脊上冒出来。

程烈在巷口等她。他靠在墙根下,粗布短打的袖口卷到肘部,小臂上的灼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。他看见她出来,没有打招呼,只是从墙根下直起身,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,然后迈开步子,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——不是并肩,也不是跟在她后面,是引路的走法。

沈瓷看了他的背影一眼。他没有回头。她也没说话。他来不来是她的事,她没让他来,他也没问她要来。昨天她说"御窑厂",他就说"明早巷口"。就这么定了。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窑场区,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,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谁也不说话。

沈瓷没有走坯房小巷的主路。她绕了窑场区东边的小径,从坯房后墙外面插出去,避开了粥摊的方向。周婶要是看见她一大早往北走,会问一句"丫头去哪"——她不想回答。

窑场区的声音在身后远了。辘轳声、匣钵磕碰的闷响、窑炉低沉的嗡鸣——这些声音跟了她三年,现在被她一步一步甩在身后。

走过瓷行街的时候,铺子还没全开。老槐树的枝叶在晨光里投下一片碎影。街上只有几个挑水的妇人经过,扁担两头的木桶晃荡着。沈瓷没有停。她的步子比平时快。

穿过城中心。知府衙门前的石板路比窑场区宽两倍,两边是砖砌的铺面。沈瓷低着头走过去。她的衣裳是粗布的,袖口有釉粉渍子,在这条街上显眼。但她没有换——换了反而更不正常。

再往北走,铺面断了。砖墙换成了夯土墙,夯土墙换成了荒草地。街上的声音也断了,荒草地上只有风声和虫鸣。

然后围墙出现了。

暗红色的。从荒草地的尽头拔起来,一整面——从左到右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,被晨雾和地势的弯折吞没。墙高一丈六。沈瓷仰头才能看到墙顶。墙顶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条暗色的线切割着灰蓝色的天。

暗红不是刷上去的,是渗进去的。百年窑烟一层一层熏,把砖石的底色染成了这种暗红。沈瓷走近两步,伸手在墙根处蹭了一下。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烟灰——细的,干的,一搓就碎成粉末。

墙根的泥地里嵌着碎瓷片。白的、青白的、发黄的,碎片半埋在泥里,瓷面朝上,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落选的贡瓷,御窑厂砸碎的。碎片嵌在泥里拔不出来,踩上去"咯吱"响。沈瓷把脚收了回来。要搁在她案上,这几块都是现成的釉色样。

然后她听到了围墙里面的声音。

不——是没有声音。安静。不是窑场区的安静。窑场区的安静间歇,窑炉不烧的时候安静,烧起来就嗡嗡响。这里的安静持续,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沈瓷站在墙外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听见风从墙头上掠过去。

然后——墙内深处传来"啪"的一声。脆的,短的。瓷器碎裂。声音从东墙弹到西墙,又弹回来,回荡了两三圈才散掉。沈瓷的脚往后退了半步。

同时她闻到了。松木灰。焦苦的,干的,和窑场区烧柴的烟味有点像,但更重更沉。松木灰的味道从墙内渗出来,浓得贴着墙根的地面蔓延。但松木灰的焦苦底下,还有另一种东西。甜的。不是米甜,不是果甜。是一种沈瓷从来没有闻过的甜。它混在松木灰的焦苦里,细得像一根丝线,从墙缝里钻出来,在鼻尖上一闪就没了。她的鼻翼动了一下,想再闻。风变了方向,那根丝线断了。

沈瓷沿着围墙往东走了几十步。围墙拐了一个弯。转角处有一棵老槐树——比瓷行街那棵老两三倍,树冠展开能盖住半个打麦场,最低的枝杈离地也有两人高。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裂成了深深的沟壑,沟壑里嵌着黑色的灰。

她看了树一眼,看了墙一眼,手脚并用,爬上了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杈。

从枝杈上站起来的时候,围墙内的景象落进了眼底。

大。占地近百亩。一排排灰瓦顶的房子从南到北铺开,中间是石板路。最北面是几座窑炉的烟囱——圆的,高的,烟囱口没有冒烟,但烟囱壁上熏着一层厚厚的黑。窑炉南边是一排排坯房,门紧闭着。

坯房东边,一排库房。库房比坯房矮,但更宽,门是铁的,铁门上挂着锁。六七间排成一列,大部分的门口空着,没有人。最东边那间不一样。门口站着两个人。穿暗红色甲,腰里挎着刀。分站铁门两侧,一动不动。铁门上方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——不大,沈瓷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上面的字,只能看到一个方方的轮廓。

她正要往下看,树下传来程烈压低的嗓音。

"左边那个。"

沈瓷的视线锁在左边那个守卫身上——高个子,宽肩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

"那人我认识,"程烈的声音从树冠底下浮上来,低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"当年收我爹贿赂的。"

沈瓷的指头在枝杈树皮上抠了一下。她没有低头看树下,但程烈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后颈上——收他爹贿赂的。

"你爹是——"

"烧窑的。"程烈的声音在树底下断了一下,再开口的时候更低了,"以前也是御窑厂的。"

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重。程烈的爹,以前在御窑厂烧窑。守卫收过他爹的贿赂。所以程烈对御窑厂的熟悉,不是从外面看的——是从里面带出来的。她没有追问。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她把视线重新锁回铁门方向。

这间库房和其他的不同。沈瓷趴在枝杈上,把身体的重量压低,呼吸放轻了。看到那两个穿甲的人之后,吸进去的气比平时短了半截。

石板路上有人走过来。从北边——窑炉方向。不是窑工。这个人穿暗青色袍子,料子在晨光里有一层不自然的暗光。脸白净——不是窑工被窑烟熏出来的暗黄色,是没被晒过、没被窑灰沾过的白。

沈瓷的视线定住了。

这个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三人的脚步从石板路上传来——随从的脚步是正常的皮靴踩石板的"嗒嗒"声。但前面那个穿暗青袍子的人——脚步极轻,轻得听不见。

沈瓷的指头在枝杈的树皮上抠了一下。

三年前。红店的巷口。一个穿深青色衣裳、面料是宫里出来织锦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子里跟脚夫说话。沈瓷隔着窗户只看到了一个侧影——鼻子高,颧骨宽,嘴唇薄。那个人在打听事。打听"沈望山的女儿"。那个人走路也是这样。不是正常的步子。踩下去没有声音,抬起来没有风。

穿暗青袍子的人走到了那间有守卫的库房门口。守卫没有拦。他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,插进铁门的锁孔,拧了。锁开了。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"嗡"——铰链很久没上油。铁门推开一条缝,里面是暗的。穿暗青袍子的人侧身走进去。一个随从跟了进去。另一个留在门口。

沈瓷趴在枝杈上。手掌贴着枝杈,掌心出了汗,粘在树皮的粗糙表面上。风从墙头上掠过来,她没有动。

时间很慢。一盏茶的工夫。也许更久。铁门"嗡"的一声又被推开了。穿暗青袍子的人走出来。他的脸在晨光里转了半圈——侧脸。鼻子高。颧骨宽。嘴唇薄得像一条线。

三年前那个侧脸。

沈瓷的后颈绷了一下。不是害怕——是三年前那个侧脸从记忆里翻上来的时候,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。枝杈在脚下晃了一下,树叶"沙沙"响了几声。

穿暗青袍子的人没有抬头看树。他关上铁门,上了锁,把钥匙收回腰间。然后转身往西走了。随从跟在后面。

一盏茶之后,他又出现了。从西边走回来,再次开锁,进门,关上门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出来,往北走了。

第三次。他第三次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,沈瓷的掌心已经全是汗了。指尖上嵌着一小片干裂的树皮,嵌在指腹的茧纹里,和码头碎瓷堆沾的瓷粉混在一起。第三次进门。第三次出来。同一个库房。同一天。


回程比去程快。沈瓷往南走。不是跑——跑在城北的荒草地上太引人注意。但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,脚掌落地的力道比来时重。草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节奏急了,但不算慌。

经过城中心的时候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。沈瓷穿过人群,低着头,视线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。

她的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。松木灰的焦苦底下,那根甜腻的丝线。出了城北之后就断了,但它在鼻腔里留了一个影子——像釉面上极浅的一层划痕,看不见,手指摸得到。

回到窑场区的时候,辘轳声重新灌进耳朵。窑炉的嗡鸣、匣钵磕碰的闷响、远处坯房里传来说话声——碎的、密的、活的。和城北那片安静完全不同。

经过周婶粥摊的时候,周婶抬头看了沈瓷一眼,嘴唇动了动——想说什么,沈瓷已经走过去了。

陋室的门推开来。

案台上十件素坯排成一排。缠枝莲的坯面在门缝透进来的巷灯微光里只剩模糊的轮廓。两只匣钵在案台旁边,粗陶的表面是暗灰色的,口沿有一道细裂纹。火照碎片搁在案台边沿,釉面暗红。苏婉留下的小布包还在案台角落。

沈瓷站在陋室中间。没有坐下。

三样新东西装在脑子里。

御窑厂的围墙比她想象的更高、更安静。墙根的碎瓷片嵌在泥里拔不出来。墙内占地近百亩,窑炉、坯房、库房一排排铺开。窑场区是活的,有人声、有窑火、有釉粉和木柴的味道。御窑厂不是。它的门是铁的,墙是高的。守卫穿甲挎刀。它不发出声音,只有偶尔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从墙内传出,回荡两三圈才散掉。

那个人。穿暗青袍子。面色白净。脚步极轻。鼻子高,颧骨宽,嘴唇薄。三年前在窑场区巷口打听"沈望山的女儿"的人。今天他在御窑厂的库房里进出三次。同一个库房。同一天。守卫不拦他。他有钥匙。

那间库房。六七间排成一列,只有那一间门口站着穿甲的守卫。只有那一间的门框上挂着木牌。其他库房门口空着,没人看。

催督系统的人。官船。釉料库。三条线。

苏婉昨天说的"催督系统的人隔三岔五会上船验货"。码头脚夫说的"白色的东西一桶一桶的"。今天围墙外面看到的——那个脚步极轻的人,三次走进同一间有守卫的库房。

白色的东西从上游运来,运到码头,转运到御窑厂。催督系统的人把那些东西放进那间库房。

父亲在码头上看了很久那条官船。父亲在船上见了催督系统的人。

但父亲见了人之后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从码头回来之后去了哪里?

她看不到。围墙太高了。

案台上素坯的模糊轮廓在暗处排成一排。排期。明天装坯。

沈瓷走到案台前。两只匣钵。排期明天到。装坯需要半天。装完坯等把桩通知点火。这些事在窑场区等着她——等着她的素坯、匣钵,等着她的手。

但城北那间库房里装的东西——等着谁?

沈瓷站在案台前。指腹上的树皮碎屑和瓷粉混在一起,她在粗布裤缝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一道浅褐色的痕迹。

排期明天到。装坯。点火。等出窑。一个窑期五六天。

城北。那道暗红色的围墙。围墙里面,一间有守卫的库房。一个面色白净的人同一天进出了三次。

围墙里面有什么——她站在围墙外面,看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