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是下午来的。
沈瓷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粗布鞋踩石板的沉闷,是绣鞋底,轻,稳,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"嚓嚓"声。
沈瓷把手里翻着素坯的手松开了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不重。
"沈瓷,开门。"
沈瓷拉开门。
苏婉站在门口。灰蓝绸衫,右手拎着一个小布包,左手垂在身侧,虎口处的旧疤在巷子里透进来的光里显出一道浅白的印子。她扫了沈瓷一眼——从脸落到手,目光在沈瓷指腹的瓷粉上停了一拍,什么也没说。
"进来说。"
沈瓷把门拉开,让苏婉走进来。
陋室不大。苏婉上次来的时候看过这些,没有再打量,直接走到案台旁边的矮凳前坐下。沈瓷在另一侧站着。
"你前天在码头发觉的那条船,"苏婉开口了,语速比瓷行街谈生意时慢了一点,但每个字的间距一样,"我花了一天半去查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苏婉把左手搁在膝盖上,拇指搭在虎口旧疤上,拨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——脑子在转的时候手自己在做一件事。
"跑了两个码头船行。"苏婉说。"第一个是河东区老赵的船行,他管四条船,跑昌水上下游的散货。我问有没有一条船,上月来过景安,三天前走的,船上运过白色的东西。老赵说没有。"
"第二个是北岸的孙记船行。孙记手底下管的船不多——三条。但其中有一条,是跑官家线的。"
沈瓷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。
"官家线"三个字从苏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和前面没有任何区别。不高,不低,也不拖。但沈瓷听到了。
苏婉继续说:"孙记那条船,船身涂朱漆,暗红,新漆过,反光。桅杆上挂的是黄旗,黄底绣了御窑厂的标记。这条船专门给御窑厂跑运输,从上游的釉料集散地装货,运到景安码头卸货。不走散货航线,不搭散客——只运釉料。"
釉料。
沈瓷的视线从苏婉脸上移开了。她看向案台——十件素坯排成一排,缠枝莲的坯面在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里只剩模糊的轮廓。画缠枝莲要用的青花料还剩小半罐,矿石磨出来的粉有股涩味,闻着倒让人定神。
白色的东西。一桶一桶的。不是瓷器。釉料。
"船停在哪个泊位?"
沈瓷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。
"景安码头东侧第三号泊位。官船专用的,平时不让商船靠。你上次去码头——在东侧看过没有?"
沈瓷摇头。她上次去码头是在南侧碎瓷堆旁边,离东侧第三号泊位隔了大半个码头。
"下次别往东边走。官船停泊的地方,码头上的人不太愿意让外人靠近。"
"停靠的频率?"
"一个月一两次,看贡瓷催逼的程度。"苏婉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。"催得紧的时候一个月两三趟也有。今年开春以后频率高了。"
催得紧。贡瓷。御窑厂。
"还有一个事。"苏婉的声音又慢了一点。"我让孙记调度的人问了,那条船上有没有常客。他说——有一个穿宦官袍服的人,隔三岔五会上船验货。不是掌船的,不是船夫,是催督系统的人。验的时候不让人靠近。"
催督系统。
沈瓷的呼吸浅了一拍。不是停——是浅,喉咙像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寸。
她没有问催督太监的名字。苏婉也没有说。
陋室里安静了几息。
"你说的白色东西——"苏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"我判断是釉料。御窑厂从上游采购特殊的釉浆和釉粉,装在木桶里,运到景安码头卸货,再转运到御窑厂的釉料库。"
"特殊的釉料。"沈瓷重复了这几个字。
"景安到处都买得到普通的釉果粉和釉灰。但御窑厂的贡瓷用的是上游专供的东西——有些釉料只在特定的矿坑出产。码头上那些脚夫只看到'白色的东西',分不清釉浆和釉果粉。但船行的人知道——那是御窑厂的东西。"
沈瓷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。
码头上脚夫说的"白色的东西,一桶一桶的"。不是普通的釉果粉。是御窑厂从上游运来的特殊釉料。
父亲在失踪前常来码头看船。看的不是普通商船——是这条涂朱漆、挂黄旗的官船。
苏婉在说"你父亲常来码头"的时候没有停顿。但沈瓷注意到一件事:苏婉说的不是"一个画师常来码头",是"你父亲"。苏婉在码头上打听的时候——她是怎么跟船行的人说的?苏婉没有解释。沈瓷也没有问。
碎片和碎片之间,终于有一根线穿过去了。
苏婉把小布包放在案台边上。"里面有一份从孙记船行抄来的航线记录——手抄的,不是原件。我让他们抄了一份停靠时间和泊位编号。这东西看完还回去,别留在手上。"
她没有马上去拿布包。视线从素坯移到了暗格的方向——布帘垂着,残片在后面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布帘上,没有去碰它。
"谢谢。"
沈瓷的声音不高。
苏婉看了她一眼,眼尾微微上挑,这个角度看人的时候不像是"看",更像是"称"。然后她站起来。
"你那个借窑排期,还有几天?"
"四五天。"
"抓紧。"苏婉走到门口。"御窑厂的船,不是商船。不要再去码头了。"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"还有——孙记船行的人问我'打听官船的人是谁'。我没说你的名字。你以后自己小心。"
门合上了。绣鞋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了。
苏婉走后,陋室更安静了。案台上的素坯、匣钵、火照碎片。案台边沿上苏婉留下的小布包。
她走到案台前,拿起小布包。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粗纸,字迹歪歪扭扭。沈瓷展开纸,凑到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下看。
航线记录上写着几个日期和泊位编号。最近的日期——十七天前,官船靠景安码头东侧第三号泊位,卸货两日,第三日离港。再往前——一个月零四天前,同样泊位,同样卸货两日。间隔不规律,短的二十天,长的四十来天。记录一共列了六趟。
每趟卸货两天。卸货时泊位周围不许闲人靠近。
十七天前。父亲失踪是三年前的事了,和十七天前的那趟船没有直接关系。但父亲的踪迹停留在码头。那条涂朱漆的官船。父亲在船上见了催督系统的人。
三年前。父亲失踪前那几个月,回家越来越晚,有时候不回家。父亲不是画师,是配色师——工作在釉料房。一个配色师,去码头看运釉料的官船。他看到了什么?
她把纸折好,塞回布包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——草鞋踩石板的闷响,重、快。脚步声在陋室门口停了,然后是敲门声。
"沈丫头在吗?"
沈瓷拉开门。
窑户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的脸,皱纹里嵌着窑灰。他看了一眼沈瓷,视线在她身后的案台上扫了一圈。
"把桩那边说好了。"窑户说。"后天可以装坯。你提前把素坯准备好,过匣钵的时候别磕了坯壁。装完坯等通知,把桩说了算什么时候点火。"
后天。排期来了。
"知道了。"沈瓷说。
窑户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沈瓷关上门。
后天装坯。点火之后烧窑,一个窑期最少五六天。烧成了,手里就有一窑成品交给苏婉的瓷行去卖。烧不成,再等下一个排期。
排期在后天。但她现在知道的东西比排期多——御窑厂的官船,特殊釉料,催督系统的人验货。父亲在官船上见了人。
苏婉说:不要再去码头了。
但码头上的信息已经用完了。剩下的东西——那艘官船停靠的泊位,东侧第三号。她还没有去看过。码头东侧,官船专用的泊位,苏婉说"下次别往东边走"。
但她只有今天有空。后天装坯,装完坯就被困在窑场区等点火,走不开。等出窑、看结果——至少五六天。五六天之后,御窑厂的线索可能凉了。
她需要去看一眼。不是去查,是去看。
沈瓷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巷子里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辘轳声和粥摊方向飘来的米香味。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
她没有往城北走。她往西走。往码头的方向走。
从坯房小巷到昌水码头,要走两刻钟。
沈瓷穿过城中心的时候,街市上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了。路越走越宽,窑烟的焦苦味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河风——潮湿的、水草腐烂的气息。
码头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。桅杆竖在水面上,帆布卷在横桁上,暮色里只剩黑色的剪影。
沈瓷走上石阶最高处。她没有往南走,她往东。
东侧第三号泊位在码头的最东端,和主码头隔了一段距离。泊位空着,船不在。木桩上绕着几圈缆绳,绳面被水泡得发黑。水面比别处平静。泊位后方是一条窄路,通向一排低矮的货棚,货棚的门锁着。
沈瓷站在石阶上,视线从泊位扫到货棚,从货棚扫到河对岸。
这是父亲看过的方向。父亲站在这里看船——看那艘涂朱漆、挂黄旗的官船。官船停在这个泊位,木桶一桶一桶从甲板上搬下来,沿着那条窄路运进货棚,再转运到御窑厂的釉料库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没什么特别的。一个空泊位而已。
但她的目光在泊位边缘停了一下——木桩上除了缆绳磨痕,还有一道新的刮痕,木茬子还是白的,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她没有走近。
"你来早了。"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瓷猛地转身。
程烈站在石阶上方的暗处——灰布短褐,袖口卷到小臂,小臂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站在她身后约十步远的地方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。
"苏婉告诉我的。"程烈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窑场区常见的粗粝,但咬字比普通窑工清楚。"她说你在查御窑厂的船。"
沈瓷看着他。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但表情没有变化。
"你跟踪我?"
"不是跟踪。"程烈往前走了一步,暮色把他的脸照清楚了一些——颧骨高,眉骨也高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"苏婉说不要让你一个人去码头,我就来了。"
沈瓷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"你凭什么——"
"我不凭什么。"程烈打断了她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。"御窑厂的船,不是商船。你一个人去查,查到什么都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查到不该查的——也是你一个人扛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我跟你一起去。"程烈说。
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把沈瓷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拨开。
"你为什么要帮我?"
程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小臂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颜色发沉,边缘的皮肉微微隆起。
"我也有账要算。"他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瓷。
"明天。码头东侧。我等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