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天。
沈瓷走到昌水码头的时候,日头刚过正午。河面上白花花的反光刺得人眯起眼,但她没有眯——她盯着河岸,一步一步走。
昨天她来码头是买釉料的。今天不是。
脚夫的号子声从河岸下面传上来——"嘿——嗬——嘿——嗬——",节奏沉而稳,和扛包的步伐踩在一起,脚板踩在石阶上闷响一声,号子就跟着起一下。河水的腥味混着稻草味钻进鼻腔,比窑场区的木柴焦苦味和釉粉的涩味更开阔、更生——这里没有窑烟,只有风和水和船。
她昨天歇脚的那段石阶还在。空着。昨天蹲在那里喝茶的脚夫不在了,换了两个陌生的赤膊汉子坐在原处,一个在啃干粮,一个靠着石阶栏杆打瞌睡。啃干粮的那个看了沈瓷一眼——目光在她的手和衣裳上停了一下,大概是在看有没有茧、有没有粉、是窑上的人还是街上的人。然后目光移开了,继续啃干粮。
沈瓷没有停。她走过去,走过了那段石阶,继续沿着河岸往南走。
她在找昨天脚夫说的那个位置——"站在河边看船"。一个画师,三不五时地站在河边看船。他站在哪里?
河岸很宽。石阶从码头延伸到水边,绵延几百步。货船停在石阶尽头的泊位上,大的桅杆有两三丈高,帆布卷着,绳索绷紧。小的船吃水浅,靠在河岸的内侧,船舷上搁着竹篙和缆绳。船上有人在搬东西——草绳捆扎的瓷包,一包一包从甲板上递到岸上,脚夫接过来扛到肩上,号子声就响起来。
沈瓷走了一百来步。走到石阶尽头的一个转角处,河岸在这里弯进去一小截,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凹地。凹地两侧的货船被河岸挡住了一半,但从这个位置往外看——能看到河面上一段开阔的水域。
这里是看船的好位置。站在石阶的最上面一层,河水、货船、远处的河对岸,都在视线里。
一个画师会站在哪里?站在能看清船头的地方。
沈瓷在石阶最上面一层站住了。河面上有三艘货船停着——两艘大的,一艘小的。大的货船吃水深,船体宽,甲板上堆着瓷包。小的货船吃水浅,甲板上空着,船头站着一个掌船的在抽旱烟,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。河风把烟吹散了,灰白色的烟丝飘到水面上,没入河水的反光里。
两艘大货船的船身上写着字。但沈瓷站得太远,日光又晃眼,看不清墨迹。
昨天脚夫说的"那艘船"——"上个月来过一次""三天前走了"——三天前走了的船,现在不在这里。河面上停着的是新到的。
她蹲下来。
和昨天脚夫蹲着的高度一样。从这个角度看出去,河面上的货船变成了几个大的轮廓,帆布的影子投在甲板上,掌船的站在船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她昨天来买匣钵的时候也是从这个角度看码头——满眼都是草绳和瓷包,看不出哪些船常来,哪些船新到。
但父亲看了很多次。看了很多次之后,他能分辨出来。
她站起来,往码头南侧走。
码头南边有一片碎瓷堆。昨天路过的时候她远远看了一眼——碎瓷沿河岸堆成小山丘,白色的、青白的、发黄的碎片混在一起,阳光照上去不同釉色的碎片折射出蓝、绿、白、红的光点。脚踩上去会发出"咔嚓"的碎裂声,瓷粉从碎片缝隙里扬起来,沾在鞋面上。但今天她的注意力不在碎瓷山上。
碎瓷堆旁边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蹲着几个人在翻检碎片。一个弯腰的背影——灰白的头发,衣裳上全是瓷粉,手里捏着一块碎片在翻看。不是老窑工。老窑工在南河边上,不在码头。
沈瓷走过去。
"上个月停在这边的那条运釉料的船——走了没有?"
弯腰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手上——空着手,没有拎匣钵,没有背包袱。一个空着手的年轻女人站在碎瓷堆旁边问船的事。
"走了。三天前走的。"
"下一趟什么时候来?"
"不知道。看汛期。"
那人低下头,继续翻碎片。碎瓷片在手指间翻转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沈瓷没有再问。她沿着碎瓷堆的边缘往回走。走了几十步,脚步慢下来——不是累了。是她在听。
码头南侧的空气和码头主区域不太一样。主区域是号子声和脚板踩石阶的闷响,南侧碎瓷堆这边安静得多,偶尔有人翻碎瓷的"沙沙"声,偶尔有碎瓷片从堆顶滚下来的"哗啦"声。但再远一点——碎瓷堆的西南方向,有一间简陋的酒肆,木架子搭的棚子,棚顶盖着旧帆布,门口挂着半截红布帘。
酒肆门口有人进出。赤膊的脚夫、解了缆绳的船夫、挑着扁担的小贩。进进出出的人从棚子底下穿过,有的端着碗蹲在门口喝,有的站着和里面的人说话。坯房里晌午开饭也是这般响法,只是碗更破。声音从酒肆里面飘出来,混着粗碗碰桌沿的声响和嘈杂的人声,断断续续的,被风切割成碎片。
沈瓷站在碎瓷堆的背面。碎瓷堆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。从这个位置望过去,酒肆的门口在她视线偏左约二十步远的地方。她不进酒肆——一个画坯工的女人进码头酒肆太引人注意。
声音从二十步外飘过来。
"……那条船走了就好,停在码头碍眼……"
一个粗哑的嗓门。脚夫的嗓门,搬货搬出来的那种粗。
"……运的不是釉料——你没看见船上有人搬东西吗?白颜色的,一桶一桶的……"
另一个声音。比第一个年轻一点,但一样粗。
"……什么白颜色的东西?"
"……谁知道。反正不是瓷器。船走了就完事了……"
白颜色的东西。一桶一桶的。
沈瓷的视线从酒肆门口移开,看了一眼河面上空荡荡的泊船位置——昨天那里还停着船,现在只剩系船的木桩和几圈缆绳磨出来的痕迹。
白颜色。一桶一桶的。不是瓷器。
釉果粉是白色的。但釉果粉不值得用货船从外地运到景安码头——景安城里到处都买得到普通的釉果粉。
什么东西是白色的、一桶一桶的、需要用货船运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的眼睛在碎瓷堆的碎片上扫了一圈——画坯十年的颜色分辨力让她的视线本能地停在了一小堆碎片上。那堆碎片的釉色不像普通行货的青白。行货碎片白底泛青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但这堆碎片的底色偏暗,釉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沉——不是发黄,不是发灰,是沉在底下的某种颜色透上来。和昨天看到的碎瓷山不同。碎瓷山上的碎片五颜六色什么都有,但这几块碎片的釉色集中在同一种色调里。七八块碎片,釉色几乎一样。行货碎片不会有这么统一的色调——行货各窑各烧,釉色差异很大。
她蹲下来。指尖碰到碎片表面——光滑的,凉。釉面底下有一种极淡的蓝灰色,但不是普通的蓝灰。底色沉,表面有极细微的气泡痕,气泡破了之后留下的凹坑被釉填平,摸上去有微微的涩。她的手指在碎片边缘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捡起来。
站起来。转身。往码头的方向走回去。
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,贴着沈瓷的脸颊和脖子飘过去。码头的号子声还在继续——"嘿——嗬——嘿——嗬——",脚夫扛着瓷包从她身边走过,赤膊的肩膀上搭着草绳,汗水在皮肤上淌出一条条浅色的印子。
沈瓷走回河岸石阶。
碎瓷堆的碎片,酒肆门口飘出来的声音。空荡荡的泊船位置。三条线索——不,是三个碎片。碎片和碎片之间没有连线,她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沈望山失踪前常来码头,站在河边看船。沈望山在一艘货船上跟掌船的说了话。那艘货船上个月来过一次,三天前走了。货船运了白色的东西,一桶一桶的。不是瓷器。
船从哪里来,白色的东西是什么,父亲在船上见了谁?
碎片。全都是碎片。
沈瓷沿着河岸往回走。脚步和码头的号子声岔开了——号子是"嘿——嗬——嘿——嗬——"的稳节奏,她的步子比号子慢半拍。河腥味混着稻草味还在鼻腔里,她的衣裳上也沾了碎瓷堆的瓷粉——白色的细末,和釉果坞的釉果粉不同,这是碎瓷碾碎后的粉末,粗一些,涩一些。
走过城中心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码头的号子声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街市上的嘈杂——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、铜钱落在柜台上的叮当。但这些声音和沈瓷没有关系。她的耳朵里还是码头的声音——"白颜色的,一桶一桶的",脚夫的声音粗粝,每一个字都裹在河腥味里。
走回坯房小巷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巷子里的光和码头完全不同。码头的天是敞开的,水面的光一直连到天边。坯房小巷的天被两侧的坯房墙夹成一条窄缝,只有最上面露出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空。粥摊的灯亮着——灶上的粥大概已经熬好了,白色的蒸汽从锅沿飘出来,但周婶不在,灶前空着,木勺搁在灶台边上。
巷子深处有人在拉坯。辘轳转动的"嗡嗡"声从坯房里传出来,低沉的、持续的,和码头的号子声完全不同——号子声是人的力气,辘轳声是坯体在旋转中找自己的圆。两种声音隔了一天,先后灌进沈瓷的耳朵里。
沈瓷推开陋室的门。
案台上十件素坯排成一排。缠枝莲的坯面在巷子里透进来的昏暗中只剩模糊的轮廓。旁边是昨天从码头买回来的匣钵——两只粗陶匣钵,口沿有一道细裂纹,但里面是干净的。火照碎片搁在案台边沿上,指甲盖大小,釉面暗红。
案台下面。布帘。暗格。残片。
她的视线在暗格方向的布帘上停了一下。
没有拉开。
没有蹲下去。
只是停了一下。然后视线移开了。
陋室里没有点灯。三样东西在黑暗中待着——素坯、匣钵、暗格。案台上火照碎片的釉面在巷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,和残片暗格的方向不在同一条线上。两块碎片——火照碎片和暗格里的残片——在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落,各自沉默。
排期快到了。最多还有两三天。
沈瓷站在陋室里。没有坐下。右手指尖的瓷粉还没拍掉,白色的细末嵌在指腹的茧纹里。她的手指在粗布裤缝上蹭了一下,瓷粉蹭到了布面上,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。
素坯等进窑,匣钵等装坯。
残片等她烧出第一窑之后再来读那条线。
而现在——码头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条运了白色东西的货船。一个失踪前常来码头看船的父亲。
巷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,横在地上。她的鞋底踩在那条光缝的边缘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