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日。
借窑的条件定下来了。三成归窑户,釉料自己备,匣钵也是,排期五天后空出窑尾。五天。釉果从釉果坞买,上次去过了。釉料——好的釉料从外地经水路运进来,卸货的地方在昌水码头。
从窑场区穿过城中心往西走,路越走越宽,窑烟的焦苦味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河风。风从西面刮过来,带着潮湿的、水草腐烂的气息。昌水在盆地西缘拐了个弯,河面在这里展宽,两岸石阶从高处铺到水边,绵延几百步。石阶上堆满了东西——草绳捆扎的瓷包、木箱、麻袋、釉料桶,货物和货物之间只留脚能踩进去的缝隙。
桅杆从水面上竖起来,一排一排的,帆布卷在横桁上,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沈瓷站在石阶最高处往下看。
脚夫赤着膊,皮肤晒成黑红色,肩膀上扛着瓷包——一包比人还宽,稻草裹着、草绳捆着。他们从石阶底下往上走,一步一个脚印,湿脚掌踩在石阶上留下水渍。
"嘿——嗬——嘿——嗬——"
号子声从脚夫的喉咙里压出来,低沉,有力,节奏和步伐咬在一起。货物上肩时号子猛地拔高半截,落地时猛地沉下去。整条码头的号子此起彼伏,一层叠一层,混在河水拍打石阶的声响里。
河水的腥味钻进鼻腔的缝隙。不是鱼的腥,是水草和河泥常年沤出来的腥,混着稻草和草绳的干燥气息。瓷器用稻草和草绳捆扎,碎草屑落在石阶缝里,被潮气沤软了,散出一股发酵的甜涩。窑场区的空气焦而干,瓷土的涩和松柴燃烧的苦搅在一起,吸进去嗓子发紧。码头的空气湿而腥,开阔得很,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把所有气味搅在一起涌进鼻腔,涌进衣领。
沈瓷沿着石阶往下走。脚夫从她身边经过,瓷包上的稻草蹭到她手臂,碎草屑掉下来挂在袖口上。没有人看她。码头上的人都在搬货、卸货、喊号子、骂娘、数钱。
她走过一排瓷包,草绳外面露出一角弧面,釉色发白,行货。再走几步,一摞木箱靠在石阶边上,箱板缝里渗出白色的粉末。她蹲下来,指尖沾了一点——细而滑,不吸水。釉果。不是她要的釉料。她站起来继续走。
石阶走到一半,码头的南侧出现在视野里。
碎瓷。沿河岸堆成几座高低错落的小山丘,从河边一直堆到堤岸上方。碎瓷片的断面朝上,锋利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白光。釉色的碎片混在一起:青白的、发黄的、灰绿的,偶尔一片暗红的——烧坏的,或者落选的。日光打上去,不同釉色的碎片折射出蓝的、红的细小光点,随风向缓缓晃动。
沈瓷的脚步在碎瓷山前慢了一拍。画了十年的坯,她见过太多碎瓷——匣钵搬出来打开盖子,里面的瓷器碎了、裂了、变形了,碎瓷倒进废料堆,没人看第二眼。但这里的碎瓷被日光照着,釉色层层叠叠,每一片还保持着烧成时的颜色。
她没有停下来翻看。釉料。她来找釉料。
码头没有柜台。
瓷行街有柜台,釉果坞有摊位,码头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一排排堆在河岸上的货物和来回走动的人。沈瓷沿着石阶走了一圈,问了一个扛麻袋的脚夫,脚夫朝河下游指了一下;又问了一个蹲在木箱上啃干粮的船夫,船夫往石阶另一头努了努嘴。最后在石阶偏东的位置找到了——一堆木桶码在河岸边,大小不一,桶口封着蜡,桶身上沾着白色的粉末。旁边坐着一个老头,旱烟杆搁在膝盖上,烟锅里的烟丝灭了,也没点。
"釉料怎么卖?"
老头抬了抬眼皮。"散釉五十文一斤,桶装的一百二十文。要多少?"
"散釉,五斤。"
"自己称。"
沈瓷蹲在木桶前翻看。桶盖封蜡撬开,里面的釉粉细白,指腹沾了一点揉开——滑,细,没有颗粒感。和釉果坞的釉果粉不同——釉果粉粗,要自己淘洗。这里的釉粉已经淘过,细度够了,可以直接调釉。她捏了一点放在舌尖尝——涩,微酸,是长石釉的底子。又开了另一桶,釉粉偏灰,含铁量高,不适合她的缠枝莲。
她选了第一桶,老头用旧秤称了五斤,粗纸包好,麻绳扎紧。
铜板从荷包里数出来,一个一个排在老头面前的石阶上。二百五十文。
"码头南边那些碎瓷——"她抱起釉料包,朝碎瓷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。
"回收的。"老头把铜板拢进手心。"磨釉、锔瓷、铺路,都有人收。"
沈瓷点了一下头。转身往回走。
石阶中段有几个脚夫蹲着歇脚。
手里捧着粗碗,碗里是茶水还是河水看不分明。面前堆着几个刚卸下来的瓷包,草绳松了,一个瓷包歪在石阶上,露出里面裹着稻草的碗沿。
沈瓷抱着釉料包从他们旁边经过。
"……那艘船三天前走了,说是去九江——"
一个赤膊的脚夫在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混在码头的嘈杂里。蹲着,一只手端着粗碗,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拍蚊子。
旁边蹲着的另一个搭腔:"你说的那个?上个月也来过一次——那个运釉料的。"
"对。上次来的时候,我见过一个人在船头跟掌船的说话。那个人——"赤膊脚夫偏了一下头,碗里的水晃了晃,"好像叫什么沈……沈什么山——"
沈瓷的脚步停了。
釉料包抱在怀里,粗纸包着的釉粉分量不轻,压在手臂上。
"沈望山?"
第二个脚夫的声音接过来,带着不确定的语气。"那个御窑厂的画师?他不是失踪了吗?"
"失踪是失踪。但他失踪前常来码头——三不五时的就站在河边看船。我见过他好几回。"
赤膊脚夫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碗底朝天时水滴从碗沿落下来,滴在他黑红色的膝盖上。
"也不跟人搭话。就看船。有时候站半天,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。后来有一天——就是上个月那条船来的时候——我看见他上了船头,跟掌船的说了好一阵话。"
"说了什么?"
"谁知道。隔得远。"
沈瓷站在石阶上。河风从侧面吹过来,把头发吹到脸上,碎发贴着嘴角。她没有伸手拨开。
呼吸闷了一拍。不是急促——是一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,余音还在颤。
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。釉料包换了换手,重新抱稳。
她继续走。
步伐变了。不是急促——更慢,更稳。脚夫的对话在身后继续,断断续续的,被号子声和河水声切割成碎片。一句飘过来,半句沉下去。但那些碎片她全收进了耳朵里。
"沈望山。""常来码头。""看船。""跟掌船的说话。""上个月来过一次。""三天前走了。"
沈瓷拎着釉料包沿河岸往回走。
粗纸裹着的釉粉隔着纸面透出微凉的潮气,和画坯时瓷泥的触感不同——这是釉料本身的潮,带着矿土的气息。
她的视线从河面上扫过。
一艘、两艘、三艘——货船停在岸边,有大的有小的,有新有旧。大的吃水深,船身大半没在水下,甲板上堆满了瓷包和木箱。小的吃水浅,空着船舱,桅杆上没有挂帆,随水晃荡。
哪一艘是"上个月来过一次、三天前走了"的那条?她的视线在每艘船的船头停了一下——看有没有人,看桅杆上有没有标记,看船舷的水痕线在什么位置。一艘船的船舷上有一道旧漆剥落的痕迹,露出底下的木色。她看了一眼,继续往下扫。
"常来码头。"父亲的工作在御窑厂的坯房里——研料、画坯、看火照。坯房是他的地方,画车是他的位置。
河水从脚夫的脚边流过去,从货船的船底流过去。三年前它就这样流着。父亲站在河边的时候,它也这样流着。
沈瓷拎着釉料包走回石阶高处。码头的全貌再次展开在眼前——脚夫、瓷包、货船、桅杆。号子声,河水腥味。碎瓷山在南侧,日光仍然照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碎片,蓝色和白色的光点缓缓移动。那里可能有人知道更多。
她没有去。 今天不行。信息太碎,她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排了一下——排不上。五天。借窑排期还有五天。
但明天可以再来。那些脚夫明天还在,码头明天还在。父亲在这里站过,她可以再来。
走回坯房小巷的时候,收工了。"县官坐堂"声停了,辘轳声哑了,巷口水井旁没有人。巷尾周婶的粥摊亮着一盏灯,灶上没有火,周婶不在,矮凳翻扣在灶台上。
沈瓷推开陋室的门。没有点灯。
案台上十件素坯排成一排,缠枝莲的坯面在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影。旁边是今天从码头带回来的釉料包,粗纸裹着的釉粉靠着案台脚放着。
暗格的布帘没有动。
沈瓷在陋室里站了一会儿。手指上还残留着釉粉的细滑触感。釉料包放在案台旁边,她没有打开它。手心还留着码头河风的湿气和釉粉的微凉,和画坯时瓷泥的触感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"沈望山。"从脚夫嘴里说出来的这三个字,到现在还搁在耳朵里。
父亲站在河边看船。父亲上了船头跟掌船的说话。父亲三不五时的出现在一个画师不该出现的地方。两套画面,同一个名字。
残片在暗格里。暗格在案台下面。码头在城西。
釉料是买回来了,素坯还没有装进去。残片在油布里裹着,釉色的谜题还没有解开。
她把釉料包提上案台,靠着素坯放好。粗纸外面的麻绳松了半截,被她重新扎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