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沈瓷已经到了瓷行街。
苏氏瓷行的门板还上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油灯光。沈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有翻账本的沙沙声。她抬手敲门,手指碰了两下门板,力道不重,但节奏稳。
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苏婉站在门后,灰蓝绸衫换了一件,领口别了一枚银簪,簪头磨得发亮。她看见沈瓷,没有惊讶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。
"进来。"
沈瓷跨过门槛。瓷行里面比外面看着大,柜台后面是一排博古架,架上摆着几件瓷器——青花大盘、茶盏、一只敞口瓶。都不是行货的档次,釉色发亮,画工精细。沈瓷的目光在敞口瓶上停了一息——瓶身画的缠枝莲,分水三层,中规中矩,但釉面匀净。
"你昨天说的五五分,我答应。"
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铺在柜台上。纸上已经写好了字——"苏氏瓷行与沈瓷,画坯合作,利润五五分账"。
"字据已经写好了。"苏婉说,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。"你看看,有要改的地方没有。"
沈瓷低头看了一遍,然后把纸推回去。
"加一条。窑位的事,你得帮我解决。"
苏婉没有犹豫。她拿起笔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——"苏氏瓷行负责提供画坯所需的窑位"。然后搁下笔,看着沈瓷。
"现在可以了吗?"
沈瓷拿起笔,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。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——父亲教过她认字,但没有教过她写。她画的那个圈,圆,匀,不偏不倚,像一个画坯工在坯底留下的暗记。
苏婉看着那个圈,没有说什么。她收起字据,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素白的坯板,上面搁着一只已经利好的碗坯。
"第一单。南洋客商要的订单,青花茶盏,纹样自定。十天后交样。"
沈瓷接过坯板。指尖沿碗坯口沿轻轻刮了一下——干湿度正好,利坯修得干净,没有刀痕。
"窑位呢?"
"你先画坯。样品出来了,我才有东西去跟窑户谈。"苏婉把账本合上,搁在柜台上。"景安的窑分两种——一种是窑户自己的窑,自家开窑自家烧;另一种是借窑,租窑位,烧出来的成品按比例分成。不管哪一种,都得先买位置。最便宜的三百文。"
沈瓷的手指在坯板边沿上刮了一下。
三百文。她一个月的工钱,不吃不喝,也攒不到。她画了三年坯,攒下来的钱加起来不到两百文。
"我没有三百文。"
苏婉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"我帮你垫。"
垫出去的钱不会白垫,往后多半是要从坯钱里一文一文扣回去的。沈瓷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坯板,碗坯的利坯修得干净,胎骨致密,是客瓷的料子。她抬起头。
"南洋客商——他们要什么纹样的茶盏?青花还是单色釉?口径多大?"
苏婉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,像被一粒细小的釉灰弹了一下——不是意外,是重新评估。
"青花。口径两寸八,深腹。客商姓林,泉州人,走吕宋线。他收货有一个习惯——不喜欢缠枝莲,觉得太密。偏好疏朗的纹样,留白要多。"
沈瓷点了一下头。疏朗,留白,南洋线。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——不是牡丹,不是缠枝莲,是梅花。枝干从盏底往上生长,在盏壁上分出三枝,一枝横斜,一枝上扬,一枝低垂。留白处像雪。
"十天后交样。"
沈瓷没有说谢谢。她抱着坯板转身出了瓷行。
瓷行街已经热闹起来了。路边的瓷摊摆出了货,瓷器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。沈瓷抱着坯板穿过人群,往窑场区走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她看见了那两个人。
两个穿褐色短打的男人,站在路口对面的茶摊旁边。一个高瘦,一个矮壮,腰间都别着短棍。他们没有在喝茶——茶碗搁在桌上,没有动过。两个人的目光扫过来往的行人,像在找什么人。
沈瓷的脚步没有停。她把坯板抱得更紧了一些,微微侧身,让碗坯挡住自己的脸侧。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,但后颈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她拐进窑场区的小巷,才放慢了脚步。
心跳比平时快。她靠在巷墙上,手里的坯板稳稳地端着,没有一丝晃动——画坯工的手,不能抖。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截。
那两个人在找她。
她想起卖粥的婶子的话——"两个男人,穿褐色的短打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"。就是他们。
沈瓷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红店走。
接下来三天,沈瓷没有出红店的门。
她把自己关在最里面那张坯车前,从早画到晚。彩云偶尔走过她的坯车,看见她手上的料渍一天比一天深——青花料渍从指腹蔓延到指缝,从指缝蔓延到掌根,像一层洗不掉的蓝黑色手套。彩云没敢打扰她。红店里的人都知道,沈瓷画坯的时候,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抬头。
头两天,她废了七只坯。
不是画坏了——是感觉不对。梅花的枝干要瘦,要有风骨,可她落笔总是太满。她反复地试,把七只画坏的坯都堆在墙角,一只都没舍得扔。第三天早上,她换了一种画法——先不画枝,先画那一片留白。空的地方定住了,枝干自然就有了归处。
第四天傍晚,她画完了最后一只茶盏的纹样。
十二只茶盏,排成一排。坯面上画的不是牡丹,不是缠枝莲——是梅花。枝干从盏底往上生长,在盏壁上分出三枝,就是她心里盘过的那个格局。花瓣五层分水,从深到淡,在素白的坯面上层层晕开。枝干的转折处,她留了一小片空白——不画花,不画叶,只留白。像雪。
沈瓷放下笔,看着排成一排的茶盏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坯板,小心地端起来,往苏氏瓷行走去。
苏婉一只一只地看,从第一只看到第十二只,每一只都拿起来,对着光,看釉面,看纹样,看分水的层次。看完最后一只,她放下茶盏。
"三天后,带你去见窑户。"
沈瓷点了一下头,转身要走。苏婉叫住她:"等一下。"
她回过身。苏婉从柜台后绕出来,把一只茶盏举到灯下,对着光慢慢转。"这枝梅枝的走势——你以前画过这种留白?"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知道要这么画?"
沈瓷想了想。"茶盏是圆的。光会走。留白放对了地方,花就活了。"
苏婉把茶盏放回去,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沈瓷转身走出瓷行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瓷行街的铺面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茶摊还亮着油灯。沈瓷走在石板路上,脚步比平时轻了一分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十二只茶盏都画完了,还是因为苏婉说"带你去见窑户"。
她穿过巷口,往坯房小巷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穿褐色短打的。是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,背对着巷口,正在看老槐树树干上钉着的那些招牌铁钩。
沈瓷的脚步放慢了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——不是窑工的体态,不是瓷商的打扮。那人的站姿太直,像在等人。
她没有继续往前走。她转身,绕了一段路,从巷子另一头绕回陋室。
闩上门,她在黑暗中坐下,把手伸到枕下。残片还在。冰凉的,沉的。
她握着残片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远处窑炉的低沉嗡鸣一下一下响着。
她不知道那穿长衫的人是谁,不知道那两个穿褐色短打的人是谁派来的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订单到手,她才有钱;有了钱,才能买位置,才能进窑场——打听父亲的事,排在更后面。
她闭上眼。手里的残片冰凉,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传过去。
门外,坯房小巷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说话声——是瓷片碰在石板上那种清脆的、短促的一声。像有人从高处松了手,一块碎瓷落在地上。
沈瓷睁开眼,在黑暗中侧耳听了一会儿。外面没有动静了。但那声瓷响还在耳朵里,短促,清脆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她没起身去看。但她的手从残片上移开了,移到袖袋里——那里有一块她今天在红店门口捡到的碎瓷,拇指大小,断面的釉色和枕下的残片很像。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。
POV: 沈瓷 | 场景:苏氏瓷行(签约)+ 瓷行街路口(褐色短打)+ 红店(画梅盏)+ 坯房小巷(长衫人+瓷响)| 钩子:反转型(门外瓷响+袖袋碎瓷釉色与残片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