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2章 算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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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店的门板被推开了。

沈瓷没有抬头。她正把画好的牡丹碗坯小心收到坯板上,准备送去窑户那边。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,在夯土地上拉出一道亮边,然后被一双绣鞋踩住了。

灰蓝绸衫。冷清的皂角香。

沈瓷的手指在坯板边沿停了一息。

那女人走进来,经过彩云那张坯车时,彩云手里的笔慢了半拍,没敢抬头。红店里其他画坯工也都低着头,但眼角余光全往这边扫——昨天那场五层分水之后,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女人不是来闲逛的。

"沈姑娘。"

声音不高,不轻,恰好压过坯车的吱呀。沈瓷慢慢抬起头。那女人站在坯车前,灰蓝绸衫的领口别了一根银簪,簪头磨得发亮。她微微一笑——不多不少,恰好让人觉得好亲近又不敢轻视。

"我叫苏婉。苏氏瓷行。"

沈瓷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苏婉,手里还端着坯板,指节收紧了一点点。

"你昨天画的那只牡丹碗坯,我看见了。"苏婉开门见山,语气平稳,像在报一笔账的数目,"五层分水,一气呵成,没有一处水痕。我在瓷行街做了五年生意,见过的画坯工不下五十个,三层的见过,四层的见过,五层的——你是头一个。"

沈瓷把坯板放回案台上。坯板碰案台,发出一声轻响。

"所以呢?"

"我出钱,你出画。五五分。"

苏婉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搁在身前,虎口那道旧疤在袖口边露出一截。她没有拨弄那道疤,但指尖离它很近。

红店里更安静了。彩云手里的笔彻底停了,嘴巴微微张开。五五分——这在红店是从未听说过的分成比例。画坯工拿的是计件工钱,一只碗坯几文钱,一个月下来勉强糊口。"五五分"意味着利润对半,意味着沈瓷的手艺被当作真正的合伙人。雇来的画工,从来没这个待遇。

沈瓷的拇指指腹在案台边沿上轻轻刮了一下。粗糙的木纹刮过茧面,微涩。

"你的瓷行在瓷行街什么位置?"

"城东,苏氏瓷行,门面朝南。"苏婉回答得很快,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。"不大,但渠道通南洋。上个月刚走了一批货到吕宋——七船青花大盘,三船茶盏。南洋客商认苏氏的门头。"

"苏氏瓷行里,你说了算?"

苏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被冒犯——是意外。一个红店的画坯丫头,第一句问位置,第二句问话事权。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沈瓷注意到她的右手从身侧放了下来,搁在柜台上,虎口旧疤正对着沈瓷的方向。

"说了算。"苏婉说,"我爹三年前把瓷行交给我,自己退了。账目、渠道、客商,都在我手里。"

沈瓷的目光落在苏婉虎口那道疤上。旧疤,皮肉凸起一道白棱——不像画坯磨出来的茧,也不像烧窑烫出来的伤。刀口齐整,位置刁钻,一看就是被人攥着手划的,不是自己不小心割的。

"你手上有伤。"

苏婉的笑容没有断。但她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那道疤上拨了一下,一下,又停住。"小时候不听话,拿账本被我爹用裁纸刀划的。"

沈瓷点了一下头。她没有再问。苏婉的回答太快、太完整——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。但沈瓷没有继续追问的理由,也没有继续追问的资格。

"五五分,怎么分?"

苏婉的右手从虎口上移开,在柜台面上比了一个手势。"你只管画。坯料、釉料、窑位、运输、销售——别的我来。利润对半,不欠账。每批货出手后七日结清。"

沈瓷的视线从苏婉的手上移开,落在坯板上的牡丹碗坯上。五层分水,在晨光里泛着青蓝的光泽。她画了三年坯,一天最多画八只碗,一只三文钱。一个月下来,除去房租和饭钱,能攒下二十文已经是好光景。碰上雨天坯干得慢,这二十文还得打折。

五五分——如果苏婉说的是真的,她一个月能拿到手的,可能是红店工钱的十倍不止。

可苏婉为什么找她?

沈瓷抬起头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像在问一件和画坯无关的事。

"窑场区画坯工不止我一个。分水能分到三层的,红店里有三个。你为什么找我?"

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坯板上的牡丹碗坯,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窗缝里移了一寸,照在牡丹碗的花瓣上。五层浓淡在光里依次显现——从深蓝到近白,每一层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
"三层的人,只能画行货。"苏婉说,声音低了一度。"五层的人,能画客瓷。客瓷的价,是行货的二十倍。"

她抬起头,看着沈瓷。

"我需要一个能画客瓷的画坯工。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拿到窑位的人。这笔账——你算得清。"

沈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,薄茧嵌着青花料渍,蓝黑色,渗进了皮肤的每一道纹路。

她想到昨夜的黑暗,想到窗外那句压低声音的话——"沈望山的女儿,有人今天在窑场区打听"。

她不能继续"看不见"了。但入局,意味着暴露。

"我考虑两天。"

苏婉没有追问,没有催促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搁在案台上。纸面折了两折,露出一行字——苏氏瓷行,城东瓷行街,门面朝南。

"想好了,来找我。"

她转身,灰蓝绸衫的下摆带起一点风。冷清的皂角香散在红店的矿石涩味里,像一块素白瓷片落进碎瓷堆。


沈瓷没有立刻去找苏婉。

她收工后没有直接回陋室,而是绕了一段路,往窑场区深处走。她想去看看开窑——她来景安三年,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一次开窑。

窑场区南边,童庆社的第十三号窑正在出窑。窑门已经打开了半扇,热浪从窑膛里涌出来,把空气烤得扭曲。几个窑工蹲在窑门口,用铁钩往外勾匣钵。地上已经摆了一排——有的匣钵打开,里面的碗碟完好,釉色发亮;有的匣钵开裂,里面的瓷器碎成几瓣,被随手丢进废料筐。

沈瓷站在远处,没有说话。目光落在窑门口那个年轻窑工身上。

那人蹲在最前面,双手戴了厚布手套,正从窑膛里往外取一块火照。火照被铁钩勾出来,通体透亮,在日光下泛着樱桃红色。他对着光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又把火照塞回窑膛边上的观察口。

"别看了,温度不够。"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把桩师傅说,语气不咸不淡,"你看了三遍,火照还是那个颜色。加柴。"

年轻窑工没有顶嘴,但也没有动。他又看了一眼火照,然后站起来,转身去搬柴。

沈瓷注意到他的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——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掉的。双手布满灼痕,指甲缝焦黑,指背有细密的火燎泡疤痕。

"程烈,加了柴没有?"把桩在身后喊。

"加了。"年轻窑工的声音短促,硬邦邦的,像往窑膛里扔柴。

沈瓷记住了这个名字。程烈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转身,沿着坯房小路往回走。

回到坯房小巷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卖粥的婶子还支在巷口水井旁,大铁锅里冒着热气。她看见沈瓷,铁勺碰了一下锅壁,叮当一声。

"丫头,今天回来得晚。"

沈瓷在粥摊前站定,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,搁在摊板上。婶子没有立刻收,看了她一眼。

"今天有人来过巷子里。"她压低声音,铁勺在锅里搅着,像在说一件和粥有关的事。"两个男人,穿褐色的短打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问有没有一个画坯的姑娘,二十出头,手上有青花料渍。"

沈瓷的手指在摊板上收紧了一瞬。

"你怎么说的?"

"我说这条巷子住了十几个画坯的姑娘,二十出头的少说有五个。"婶子的勺子没有停,眼睛没有看她,声音压得更低。"他们没再问,走了。但走之前往巷子里看了一眼——不是随便看的那种。"

沈瓷把钱搁在摊板上,端起粥碗。米香滚烫,但她没有立刻喝。

两个穿褐色短打的男人。在打听她。

她端着粥碗走回陋室,闩上门,在床沿坐下。外面已经完全暗了,只有远处窑炉顶上的红光映在窗纸上,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
她把手伸到枕下。

残片还在。冰凉的,沉的,釉面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。她的拇指沿着断面边缘走,找到那个微小的弧度,在上面停住。

不是自然开裂。

她想起父亲失踪前的那些日子。他变得沉默,不再教她画坯,不再在灯下磨青花料。有一个晚上,她半夜醒来,看见父亲坐在坯车前,手里握着那块残片——不是在看,是在摸。拇指沿着断面边缘,走了一圈,又一圈。

当时她不明白。现在她明白了。

父亲在找什么东西。他找到了。然后他失踪了。

沈瓷把残片放回枕下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远处窑炉的低沉嗡鸣又响起来了,像三年前一样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觉得那是"和从前一样"的声音。

有人打听她。瓷行街的女人找上门。还有窑场区那个叫程烈的年轻窑工——看火照的眼神比把桩还准。
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浮现出苏婉搁在案台上的那张纸——苏氏瓷行,城东瓷行街,门面朝南。


POV: 沈瓷 | 场景:红店(苏婉谈判)+ 童庆社窑口(程烈侧写)+ 坯房小巷(婶子报信)| 钩子:悬念型(苏婉留地址+两个褐色短打在打听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