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沈瓷把掌心里的火照碎片放在案台边沿上。碎片釉面朝上,暗红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,和程烈之前给的那两块旧火照并排搁着。掌心里还留着碎片釉面的硌痕,指缝间干涸了一层白粉,是昨夜攥了一整夜蹭下来的釉果粉和匣钵釉渣。
她去巷口水井边打了一瓢水洗手。白粉洗掉了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涩痕。水很凉,井底的凉意透过指缝渗上来,把掌心里残存的温度冲干净了。
井台的青石沿让绳子磨出十几道深槽,最深的一道能卧进一根手指。
她回到陋室。把十件素坯从案台上取下来,一件一件用旧布裹好,叠在一只竹篮里。缠枝莲的坯面被布隔开了,看不见蓝影。竹篮拎在手里,沉甸甸的,坯体的重量隔着竹篾传到指节上,十件素坯摞在一起的分量压得竹篮的提手微微弯了一道弧。
火照碎片没有带走。搁在案台边沿上,三块碎片排成一排,暗红、深青灰、半红半灰。
苏婉在巷口等她。
灰蓝绸衫,头发束得利落,右手虎口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。她看了一眼沈瓷手里的竹篮,又看了一眼沈瓷的脸。
"分成能谈到三成就别争了。排期是你最大的软肋——你没有窑,你是求人的一方。"
两句话。声音利落,每个字都带着算过账之后的精准。苏婉的手从虎口上移开了,手指垂在身侧。她没有多问沈瓷昨晚怎么过的,也没有问彩云报信之后沈瓷有没有睡。
沈瓷点了下头。
"我走了。"
苏婉没有跟上来。灰蓝绸衫的衣角在巷口的日光里闪了一下,人往瓷行街的方向去了。脚步声很快,踩在夯土路上嗒嗒嗒的,三步之后就被巷子拐角的墙壁挡住了。
窑场区深处。
窑烟从几座烟囱里冒出来,灰白色的烟柱在晨光里升不很高就被风压扁了,弥漫在窑炉之间的空地上。空气里全是松柴烧过之后残留的焦苦味,混着匣钵土被高温煅烧后那种干燥的、发涩的气味。这味道在御窑厂的时候天天闻,闻了三年。
她沿着窑炉之间的夯土路走。路两边的空地上堆着松柴垛和匣钵——匣钵摞得比人高,圆筒形状,粗陶质地,外壁上有使用后留下的釉渍和裂纹。窑门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和碎匣钵片,踩上去沙沙响,碎片的边缘硌着鞋底。
老窑工说的那座窑——窑场区中间偏南,一家常年烧行货的窑户。窑尾的两个匣钵位置空着,把桩嫌温度不够。她昨晚在粥摊上问了周婶,周婶指了方向,又补了一句:"那家的窑主不好说话,你小心点。"
她找到了。
窑户在坯房前面的空地上。一个中年男人,敞着怀,露出里面的粗布短打,袖子卷到肘部,小臂上沾满了泥浆和釉料的痕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色。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摞还没画过的白坯和几只粗碗,一只粗碗里盛着半碗水,水面上漂着一点细碎的瓷土末。
沈瓷走过去。她把竹篮放在矮桌边上。
"借窑。"
窑户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在沈瓷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一瞬很短,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,眼角有一丝变化,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迟疑:一个女人,来谈借窑。但这丝迟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,就被他看竹篮的动作盖过去了。
"什么东西?"
沈瓷把布包解开。十件素坯一件一件取出来,摆在矮桌上。缠枝莲的坯面朝上,五种分水浓淡在素坯上泛着蓝影——头浓在花心最深的地方,正浓铺在花瓣中段,二浓往尖端过渡,正淡在花瓣边缘化开,小淡只剩一丝水痕,若隐若现。十件坯面排成一排,蓝影连成一片。
窑户伸手翻了翻素坯。他的手指粗大,指腹上的茧比沈瓷的厚三倍,翻坯的动作却很轻——他捏住坯壁转了半圈,看了底足,又翻回来看坯面。翻了三件,他的手指在第四件的花萼处停了一下。那个位置的分水过渡尤其细——从正浓到正淡,一笔下去,浓淡之间没有断口,水料在坯面的孔隙里渗开,均匀得看不出起笔和收笔的分别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出声。
"这笔意——"他开了个头,但没说完。目光从花萼上收回来,落在沈瓷脸上。"分水还行。但是——窑尾的位置不是白借的。"
沈瓷站着没动,脚下在碎匣钵片上碾了碾,硌了一下。
"什么条件?"
窑户用食指在矮桌上敲了两下——指节敲在木头桌面上,沉闷的两声。
"第一。烧出来的东西,三成归我。成品的三成。烧废了的不算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第二。釉料你自己备。釉果、釉灰,你买你磨你调,出了窑门我不负责。匣钵也是——我的匣钵不外借,损耗算谁的?你自己的匣钵,自己买,自己装。"
沈瓷没有说话。
"第三。烧窑的时间按我的排期走。我的窑这两天有单子,是瓷行街周家的,三十件碗盘,急得很。最快也得五六天后能空出窑尾的位置给你。你能等就等,等不了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
"第四。把桩那边我去说。但把桩点头不是白点的——额外工钱,你来出。一两银子。把桩在窑上说了算,他不开口,你的东西塞进去也白塞。"
分成三成。自己备釉料和匣钵。排期五六天。把桩工钱一两。
四个条件。从窑户嘴里一个一个地掉出来,落在矮桌上,落在十件缠枝莲素坯之间。每一条都是一个数字,每一个数字都在往沈瓷的赚头里挤。
十件茶盏。每件五到十两银子,试单谈好的价,总共五十到一百两。分成三成给窑户,就是十五到三十两。自己备釉料和匣钵——釉果粉在釉果坞买大约半两银子,釉灰更便宜些,但匣钵要从码头运进来,两只小号匣钵,一百六十文。把桩工钱一两。七七八八算下来,十件试单如果全部烧成——全部烧成,一件不废——沈瓷能落到手里的银子不到二十两。
而这还是理想情况。她还没有亲手烧过一窑。她的成品率是零。
沈瓷的手指在竹篮的竹篾边缘收拢了一下。竹篾的硬度硌着她的指节。
"行。"
窑户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平的,不带意外,也不带同情——他在看一个做了决定的人,不在意这个决定划不划算。
"把桩那边我去说。五六天后你来找我,我告诉你哪一窑能塞。釉料和匣钵你自己备齐了再来——空着手来,窑尾的位置也不会等你。"
沈瓷把十件素坯一件一件收回布包里。缠枝莲的蓝影被旧布盖住了。竹篮拎起来,坯体的重量又传到指节上。
她转身走了。
回坯房小巷的路不短。
从窑场区深处往北走,经过釉果坞的方向——一股石灰粉的干涩味从那边飘过来,混在窑烟的焦苦味里,钻进鼻腔的缝隙。今天不去买釉果。今天先回去把素坯放好。釉果、釉灰、匣钵,都要买,但不是今天。
她走进陋室。油灯没有点,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,落在案台边沿上——光带正好打在三块火照碎片上。暗红色、深青灰、半红半灰,三种釉色在日光里各自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。
她把竹篮放在案台上。布包解开,十件素坯一件一件摆回原位。缠枝莲的坯面在日光里显出清晰的分水层次——五种浓淡,从花心到花瓣边缘,蓝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。
画是好的。
窑户说了"分水还行"。还行——不是"好",是"还行"。画工在窑户眼里只是让这笔交易值得谈下去的理由,不是让窑户让步的筹码。四个条件列下来,画工在这笔账里的分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她坐在案台前。日光从门缝里移了一寸——太阳在走,光带在案台上慢慢爬过火照碎片,爬过素坯的坯沿。
十件素坯的影子投在案台上。窑户开出的条件压在头上,试单期限是一个月。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。五六天的等待加上备料的时间——她还有二十天左右。二十天里要备齐釉料和匣钵,等排期,烧窑,出窑,交货。
她需要去码头。釉果可以就近在釉果坞买,但匣钵——好的匣钵要从码头运进来。码头是原料卸货的地方,釉果、匣钵、松柴,都是从水路上运到景安,在码头的石阶上卸下来,再分到窑场区和釉果坞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彩云的声音从门帘外面飘进来,明亮的,碎碎念的。
"瓷姐——苏婉姐姐还在跟那个代烧的窑户磨,好像降了一点价,但还是不够付。定银那边——"
"不用了。"
沈瓷的声音从陋室里传出来。平的,短。
"我借到了窑。"
门帘掀开一半。彩云的脸探进来,圆脸上眼睛睁得很大。
"借到了?真的借到了?"
"窑尾的位置。五六天后排期。"
彩云张了张嘴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好像有很多话要问——条件怎么样?分成多少?谁家的窑?——但沈瓷已经站起来了。她的影子在门帘的光缝里拉得很长,投在巷子的夯土路上。
"你先回去吧。"
彩云又看了她一眼。门帘放下来了。脚步声远了,嗒嗒嗒的,比苏婉的脚步轻一些,也慢一些,带着十五六岁姑娘走路时特有的那种拖沓。
沈瓷站在陋室门口。
坯房小巷的日头偏了。巷子里安静下来,隔壁坯房的"县官坐堂"声歇了,辘轳也哑了。偶尔有人从巷口走过,脚步声在夯土路上拖出一串回音,然后消失。
远处窑场区的方向,窑烟还在冒。不是一缕——是好几缕,从不同的烟囱里升起来,灰白色的烟柱在偏西的日光里被拉成长条形的影子,横在窑炉上方的天幕上。那火不是她的。但她很快就要借一点位置,把自己的十件素坯塞进那个火的边缘。
釉果。釉灰。匣钵。
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飞过来。
明天,码头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几文铜钱——在釉果坞没花出去的——压在案台边沿上。铜钱碰在木面上,发出两声轻响。
但她没有别的路。她咬咬牙,在窑户递来的契纸上按下手印。
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拇指印按上去的时候,墨汁被指纹推开一圈细纹,像分水在坯面上化开的样子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拇指印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