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8章 借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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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件素坯排成一列,摆在案台上。

缠枝莲从第一件坯面画到第十件坯面,每一笔都走了分水——头浓在花心最深的地方,正浓铺在花瓣中段,二浓往尖端过渡,正淡在花瓣的边缘化开,小淡只剩一丝水痕。五种浓淡依次铺开,钴料在素坯上泛着淡淡的蓝影,沉在坯体的孔隙里,还没有被窑火烧成真正的青花蓝色。

沈瓷的指腹沿第一件素坯的坯壁抹了一圈。坯体干燥到皮革硬度,指尖按下去微微凹陷,松手后慢慢弹回来——和画坯时掌心的触感一模一样。每一件坯子都是好的。画也是好的。

苏婉今天一早出了门。临走前丢下一句话:"烧制的事我来想办法。"门帘一掀,灰蓝绸衫的衣角在巷口的日光里闪了一下,人就没了。

坯是好的。画是好的。但没有窑。

十件素坯在案台上排着,油灯的光照上去,坯面之间投下狭长的影子,像一排没有上釉的骨架。它们需要进窑。需要窑膛里烧到最猛的那股焰,把钴料从灰蓝烧成青花,把素坯从泥变成瓷。

但窑在哪里?

代烧——苏婉找窑户代烧。这条路走得通。画坯交出去,窑户装匣钵、进窑、烧成、出窑。沈瓷只管画。但把桩听谁的?烧到什么程度算够?成品率谁兜底?一件茶盏烧成后卖五到十两,十件成品值五十到一百两——但那是卖出去才有的钱。窑户要收烧制费,木柴、匣钵损耗、把桩的工钱都要算进去,一窑下来少说十几两。苏婉收的那锭定银,够不够付都是问题。

苏婉在瓷行街说了:代烧不是长久之计。

她没有钱建窑。一座柴窑从打地基到拱窑顶,银子堆上去就是个无底洞。她没有行帮身份——不属于童庆社,不属于任何一个窑户,买不到窑上的位置。她甚至不是窑工。"女人不该碰窑事。"这句话她听过了。

没钱。没身份。没资格。

三把锁。每一把都锁死了。

她在陋室里站了很久。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,光影晃了一晃,十件素坯的影子在墙上跟着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
巷口传来脚步声——沉稳的,一步是一步,和坯房小巷里那些画坯工的碎步不一样。沈瓷听出那个节奏。她推门出去,程烈正从巷口经过,肩上扛着一捆松柴,柴枝的断口处渗出浅黄色的松脂,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。

"程大哥。"

程烈停下脚步。松柴在肩上换了个位置,柴枝摩擦发出干燥的声响。

"借窑的事——"沈瓷说,"窑尾的位置,把桩嫌温度不够,空着。我塞两件小东西进去,烧好烧坏自己担着。但我不懂火候——"

程烈看了她一眼。暮色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,他的声音从暗的那一半传过来,平稳得像窑火在风门关紧之后的声音:

"我帮你看着火。"

沈瓷回到陋室。案台上十件素坯排在原处。

她弯下腰,掀开案台下面的布帘。指尖碰到暗格里裹着残片的旧布面——下面是残片的硬度和棱角,三年了,那个形状她闭着眼都知道。

她没有取出残片。手指在油布上停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
残片在里面。父亲把它留在暗格里。断面被人从内部击碎,釉色青灰,底下透着一丝红。父亲当年有窑——御窑厂的窑位虽然是被征调的,但他能烧。他把自己的画坯放进窑里,用火把颜色烧出来。

她把布帘拉好,直起身子。

巷子外头的光已经暗了。收工的吆喝声从前头传过来,稀稀拉拉的,窑场区那边有人在喊"熄火",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夯土路上渐次远去。隔壁坯房的"县官坐堂"声也停了,水井的辘轳哑了。坯房小巷安静下来,只剩巷尾一盏还亮着的灯。

粥摊的灯。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色的蒸汽从锅沿漫出来,带着糙米煮熟后的清淡香气,飘过半条巷子。

周婶在灶前搅粥,木勺在锅底刮出一圈一圈的声响。

"丫头。"周婶看见沈瓷从巷子里走出来,招呼她,"过来喝碗粥。你今天一天没见人影。"

沈瓷走到粥摊前。矮凳还是那把矮凳,凳面上有一道裂痕,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。周婶给她盛了一碗糙米粥,米粒没有完全煮烂,嚼起来有股粗粮的涩,但热。粥面上撒了一小撮盐菜,褐色的碎末浮在白粥上,一点咸味渗进米汤里。

父亲腌的盐菜盐下得狠,一坛咸菜能吃上一年。

碗递过来的时候,碗沿烫手。周婶的手指上沾着灶灰和米汤的痕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,粗粝的,指腹却是温热的。

沈瓷端着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汤的热气从碗沿冒上来,拂过她的下巴和脸颊。灶火在旁边噼啪响了一声,有一根柴枝烧断了,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灶台上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
周婶一边搅粥一边说:"今天窑场那边出了一件怪事——有个老窑工,在釉果坞捡了一下午的废釉料。别人问他捡什么,他说'有用'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蹲在地上翻那些碎渣,手上全是白粉,像在找金子似的。"

沈瓷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釉果坞捡废釉料的老窑工——今天在釉果坞路边见过的那个人。蹲在废釉料旁边,用手指在粉末里搅出一个浅坑,坑底露出一块暗红褐色的釉渣。

她把粥喝完。碗底剩了一口粥汤,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,放下。

"周婶,那个老窑工叫什么?住在哪里?"

周婶想了想,手里的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。"老陈?好像是叫老陈。住在窑场区尾上——往南河那边走,最后一家搭草棚的就是。"

沈瓷站起来。"谢了。"

"谢什么谢。喝碗粥还要谢。"她顿了一下,声音从灶火的噼啪声上面飘过来——"丫头,你要是缺银子,跟婶子说。不多,但粥管够。"

沈瓷没有回头。她的脚步在巷口停了一息——极短,像呼吸的间隙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

窑场区尾上越走越窄。

前面是窑炉集中的地方,烟囱林立,窑门前的空地上堆满了松柴和匣钵。越往南河方向走,窑炉越少,坯房越矮,路从夯土变成碎石,最后几家草棚歪歪斜斜地靠在南河岸边。河水流过,带着潮湿的腥气。

最后一家草棚搭在最边上。

棚子用废匣钵和碎窑砖垒起来的,顶上盖着稻草,有几处已经塌了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棚骨。棚前堆着一小堆废釉料——白色和褐色混杂的粉末,和釉果坞路边看到的一样。木棍插在粉末堆里,像是有人刚才还在拨弄。

老窑工蹲在棚子前面。

他抬起头。浑浊的眼睛在暮色里看过来——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,皮肤粗得像窑壁上烧结的釉面。

"你是今天在釉果坞的那个。"

沈瓷蹲下来。废釉料的粉末沾上了她的鞋面。

"我想问您一件事。"

"问。"

"借窑——有没有可能?不是买窑位。就是借。借一个窑尾的边角位置,烧几件东西。"

老窑工看了她很久。暮色从南河的水面上漫过来,把草棚的轮廓泡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光里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在那层浑浊底下有一种平——不是精明,不是好奇,那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剩下来的平。

他用木棍在废釉料堆里拨了一下。粉末被拨开,露出底下几块碎匣钵的残片。碎片上沾着釉痕——有的是青白的行货釉色,有的发黄,生烧或者吃烟。有一块极小的碎片上,暗红褐色。

和釉果坞看到的一样。

"借窑?"老窑工的声音干涩,"找那些烧废了的、没人要的边角窑位。"

他用木棍指了一个方向——南河对岸,远处窑群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几道黑影。

"窑尾最后面那两个匣钵的位置——把桩嫌温度不够,通常空着。你塞两件小东西进去,烧好烧坏没人管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但——你得自己懂窑。不懂窑的人,塞进去也是白塞。"

沈瓷看着他。她懂窑吗?她懂火照的颜色——程烈教过她怎么看暗沉和透亮,怎么看闷和活的差别。她懂窑位的温度分布——窑前最高,窑尾最低。但她从来没有亲手烧过一窑,没有往窑膛里投过一把柴。

"我懂一点。"

老窑工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木棍继续在废釉料堆里拨。拨了几下,棍尖从粉末里挑出一小块东西。

不是釉渣。是一块火照碎片。

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他把它放在沈瓷面前的地上。

"拿去。自己看。"

沈瓷捡起来。碎片边缘有磕碰的缺口,釉面呈暗红色——但不纯粹。红的底子上有一丝极淡的青,像红烧到一半停了,被青灰从上面盖下去。程烈给她看的那两块旧火照,任何一块都对不上——不是暗沉的"闷",也不是透亮的"樱桃红"。它介于两者之间,被烧到半途,被什么打断了。

她的手指在碎片边缘摸了一下。釉面光滑,底部有一层极薄的涩——那是釉和坯体结合的地方。

她把碎片扣在掌心里。


走回坯房小巷的路上,天已经彻底暗了。

掌心里扣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火照碎片。釉面凝固后的微小凸起隔着掌心的皮肤传来一点硌——像一颗长在手心里的痣。她没有打开掌心再看一次。她已经看过了。

那种"红到一半停了,被青灰盖上去"的颜色。残片的釉色——青灰底下透着一丝红。废釉料里那块暗红褐色的釉渣。这块火照碎片。画坯十年的颜色分辨力告诉她:它们之间有一条线。一条她现在还看不清但确实存在的线。残片来自父亲,釉渣来自废料堆,火照碎片来自一个蹲在草棚前的老人——三个来源,三种形态,但釉色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,是同一种红。

她需要窑。不是为了十件试单——十件试单苏婉可以找代烧。她需要窑,为了读清楚残片釉色底下的那条线。父亲当年的残片不像行货——行货的釉色青白,七分果三分灰。残片的釉色青灰里透红,那种红行货配比烧不出来。

窑尾最后面那两个匣钵的位置。把桩嫌温度不够,通常空着。

"你塞两件小东西进去,烧好烧坏没人管。"

老窑工的声音在暮色里又浮了一遍。

沈瓷走进坯房小巷。巷子里黑着,只有巷尾周婶的粥摊还亮着一盏灯——灶火已经灭了,灯孤零零地挂在棚顶上,光圈只够照亮粥摊周围三步远的地方。周婶不在,大概收摊回去了。矮凳翻扣在灶台上,木勺洗过了,倒扣在碗底上。

彩云站在陋室门口。

沈瓷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不对——彩云的髻散了半边,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,像是跑过来的。嘴唇抿着,平时碎碎念的那股劲儿全没了。

"瓷姐——"

彩云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"苏婉姐姐回来了。她说代烧的窑户要加价。原本说好的烧制费,现在涨了三成。定银不够付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十件试单——可能要黄。"

沈瓷站在陋室门口。油灯没有点,陋室暗着。案台上十件素坯排成一排,看不清坯面的缠枝莲,只能看见一排模糊的轮廓,像十块白石头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右手握着火照碎片。掌心里的那点硌还在。指缝间沾着从碎片上蹭下来的白色粉末和废匣钵釉渣的涩。

黑暗中,彩云的呼吸急促而浅。巷尾的粥摊灯晃了一下,可能是风吹的,光圈在地上转了半圈,又定住了。